菩薩蠻
榛荊滿眼山城路①,征鴻不為愁人住②。何處是長安,濕雲吹雨寒③。
絲絲心欲碎,應是悲秋淚。淚向客中多,歸時又奈何。
【註解】
①榛荊:類似於荊棘的灌木植物,這裡用以形容環境荒蕪。山城:緊挨大山建立的城市。
②征鴻:鴻,指雁。
③濕云:濕度較大的雲朵或雲層。
【典評】
這一首邊塞之作很容易令人想起其它的邊塞詩詞。著名學者作家李敖曾經說過,唐詩中思鄉之作過半。可見,詩詞中表達遠行苦旅之作和懷遠思鄉之作在詞題材中也是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文明程度是社會進步的標準,而文明卻又是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得到進步的。戰爭,一直伴隨著人類社會,就是一件不能丟棄的附帶品。外國歷史的發展是這樣,中國歷史的發展也是這樣。戰爭是殘酷的,對於浴血奮戰的戰士們來說,他們必然要面對兩種現實:離開家鄉和親人,迎接流血與死亡。這兩種殘酷的現實給他們帶來了無盡的愁思和恐懼。對親人和家鄉的思念也就更加強烈。因此,從《詩經》的出現到「詞」的興起,都可以看到征戰帶給人們的痛苦遠離親人和家鄉的痛。這會給讀者帶來強烈的震撼。
「悲莫悲兮生別離」(屈原)不論在古代還是現代,別離之傷最為悲啊。
在戰亂中誕生的詩詞,其中對「生生別離之情」的表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內容。這首納蘭詞,便產生在這種背景之下。
詞的前兩句是對景對環境的描述。「榛荊滿眼山城路」,到處是榛荊的荒蕪之地。納蘭路過時,因景生情,寫下了此詞。
山城還在前方,遙遙而不可及,眼前是一片荒蕪頹敗之景,那些灰敗的灌木叢在道路上分外刺眼。忽然,遠處傳來幾聲嘶啞的雁鳴,斷斷續續而過,穿越了絲絲細雨,消失在更遠的地方。那些鳴叫的雁,並不為下方滿懷愁緒的人暫停片刻,「鴻雁傳書」的古語想必並沒有吧,或許只是自己的一廂愁情而已。前方的路沒有盡頭,頭頂的雨帶來寒意,何處有歸處?納蘭只能發出如此感嘆。在清史中記載,當時正值清朝政府準備與北方的羅剎國(今俄羅斯)交戰。急需打探軍情,康熙便派出了八旗子弟中的精明強幹之人,去黑龍江地區了解情況,並刺探對方的軍事部署和地形。也正是有了納蘭等人跋山涉水的辛苦偵察和聯絡,清朝政府才得以在當地從多的支持下,順利完成了反擊羅剎國侵略的各種戰略性部署。這首詞,就是納蘭在執行任務途中所作。納蘭的另一首相同詞牌的詞作中,有「明日近長安,客心愁未闌」這樣的句子,應該是在歸途中所寫。
前兩句是寫景,后兩句便是抒情。對這樣的承轉啟合納蘭表現出了不凡的功力。他在上片末句中用「寒雨」描寫天氣,也用此來表達自己的心緒,自然地道出了「絲絲心欲碎,應是悲秋淚」的妙喻。「觸景則生情」「睹物又思人」。離開了家的人,耳聞目睹的都包含著對遙遠故鄉的眺望,對溫暖家庭的憧憬。李白在《春夜洛城聞笛》中寫下「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的詩句。這便是詩人聽到了《折柳》曲,從內心產發出的思鄉之情。此時的納蘭亦是如此,他看到斷雁遠征,隱入天際,寒雨絲絲而落,彷彿自然的悲秋之汨,而沿途所遇的景物,都像蒙上了一層幽幽的惆悵。想到此處,納蘭不覺黯然汨下,發出了「汨向客中多,歸時又奈何」之感嘆。
納蘭一生中雖然並沒有直接經歷戰亂之禍,但在這一期間,邊庭的政治鬥爭卻並沒有停息,而作為御前一等侍衛的納蘭,也免不了被捲入宮廷的政治禍亂中,因此他早已心生疲倦。
曠野上的荊棘在頑強地生存著,用它沉默的力量昭示著人間,而納蘭卻只有一腔悵意結於胸中。痛呼之不出,心為之鬱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