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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06晉江獨發

  紀詩默然。


  毓秀雖不是唯利是圖之人, 可舒家三分家財對於她的誘惑, 足夠抵消舒景的一條人命。工部案畢竟過去這些年, 所謂功過是非,到如今恐怕都已掙脫不出君權枷鎖。


  紀詩明知多求無益, 隻會給毓秀徒增為難,便低下頭,不發一言。


  毓秀猜到紀詩的心思,又不想於此時對他明言, 為表安撫,就執其手,安置他坐於榻上,“當初我被劫持入恭帝帝陵, 曾無意撞破舒家藏寶其中的秘密。如今舒雅獻來文帝帝陵藏寶密室的機關圖,子言以為如何?”


  紀詩自知毓秀的言外之意,斟酌再三,方才開口說道,“舒家自掌權,曾主持工部修建文帝帝陵、恭帝帝陵與獻帝帝陵,既然其中之二都已確認被舒家建造密室以為私用,那獻帝帝陵恐怕也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毓秀點頭笑道, “舒家依靠東西買賣發跡, 本就富有萬貫, 之後野心勃勃, 涉足政壇, 也不過是為了取聚財之捷徑。”


  一句說完,她又收斂笑容,搖頭感歎,“隻可惜舒景比其父尚有不足。”


  紀詩不明所以,“皇上何出此言?”


  毓秀笑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上等的生意人皆秉持用財生財之法。生財之財,如江河入海;聚寶之財,如一灘湖泊;死水怎麽能同活水相提並論。相較舒騰雲在世時,舒家流在外的活水越發匱乏,集聚於暗中的死水卻日益堆積,看似豐盛,實則是敗落之象。”


  紀詩道,“臣對舒家之事隻知一隅,不敢在皇上麵前評論。”


  毓秀笑道,“言者無罪。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你所念所想,必定也有朕不能企及之處,你之所以不說,想來是有所顧忌。”


  她一邊說,一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笑道,“看一顆樹雖易,若要數清這樹上有多少枝葉,就難得多了。”


  紀詩聞言,心中了然,啞然失笑。


  毓秀說話的時候,看的並不是樹,而是遠遠走來的淩音。


  她望著淩音飄然如仙的身影,一聲輕歎,關好窗,回到座上,正色對紀詩道,“獻帝帝陵還未修建完工,當中若也有密室,興許凶險非常,子言以為朕派何人進陵查探為好?”


  紀詩聞言,愣了一愣,心中閃過許多念頭,半晌才答一句,“臣願為皇上分憂。”


  毓秀笑道,“朕不是不知子言之能,可此事事關重大,絕非你一人可成,恐怕要百十訓練有素的好手才闖得舒家所設的機關密道。舒雅今日進宮獻圖之事,若不是舒景用計試探,便是她不知內情,若她知曉舒家在文帝帝陵的寶藏已泄露,自會從嚴戒備,在恭帝與獻帝帝陵中動作。”


  紀詩猜到毓秀的言外之意,更多了幾分擔憂,“皇上要動用禁軍?”


  毓秀眼中雖存猶疑,語氣卻十分堅定,“貿然闖陵,必有死傷。朕唯恐舒家動作在先,卻也不忍無辜之人喪命,滿心糾結,不能決斷。子言有何良策?”


  紀詩明知毓秀有意試探,思索再三,還是不肯違逆本心,“人命關天,皇上以仁義治人,心懷天下,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毓秀嗬嗬笑了兩聲,點點頭,才要開口,門外就有侍從稟報淩音求見。


  毓秀吩咐請淩音進殿,原本相對紀詩說的話也不說了。


  紀詩請退,毓秀也不留他,安撫一句,放他去了。


  紀詩出門之時,正與淩音打了一個照麵,二人對麵施禮,笑容各有深意。


  宮人為淩音上了茶,一同退出門。


  淩音對毓秀施一禮,笑著坐到她身邊,“是子言自己來的,還是皇上叫他來的?”


  毓秀展顏道,“他是為舒雅而來。”


  淩音聽毓秀言辭閃躲,便眨著碧眼笑道,“他是為見舒雅一麵,還是求皇上不要罔顧私情,無論如何都要嚴懲舒家?”


  “二者皆有。”


  淩音笑著低了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取白玉膏在毓秀手心刀傷結疤處小心塗抹,“他倒也是個癡情之人,難得心中想的清楚,知曉孰輕孰重。”


  毓秀不接話,待淩音幫她上了藥,才拆了放在桌上的信封,將密室機關圖交給淩音,“這是文帝帝陵的密室機關圖,你仔細看一看可有出入?”


  淩音忙接過查看,半晌之後正色道,“並無出入,圖應該是真的。之前皇上隻吩咐將恭帝帝陵密室之物移出,如今是否也要將文帝帝陵與獻帝帝陵一並處置?”


  毓秀歎道,“舒景於大宴獻二龍戲珠,如今舒雅進宮獻圖,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文帝帝陵密室,你依照機關圖速速處置。至於獻帝帝陵,恐怕有一些麻煩。”


  淩音猜到前因後果,自然不敢怠慢,“皇上方才借引禁軍入陵試探紀詩?”


  毓秀微微笑道,“既然悅聲懂得我的用意,我也不必多費口舌。獻帝帝陵密室,你叫惜墨依計而行,親自將密旨交於紀辭,事關緊要,萬不可出差錯。”


  淩音恭然應是,半晌又笑道,“自紀詩進宮,皇上三番兩次試探,他卻從未讓你失望。皇上既派他去林州查案,我以為他已得到你的傾心信任。”


  毓秀歎道,“他的確得到我的傾心信任。隻是我不敢確定,他是心存仁心善念的俠客,還是為求正果不計代價的梟雄。”


  淩音忍不住好奇,“皇上試探的結果,他是俠客,還是梟雄?”


  毓秀笑著搖搖頭,“他沒有讓我失望。”


  淩音一皺眉頭,“他力勸皇上派禁軍進陵?”


  毓秀苦笑道,“他暗示我不要罔顧人命,否則便是心無仁義,與昏君無異。”


  淩音心中泛起酸意,“臣以為皇上要的是不顧一切跟隨你,維護你的忠臣,而並非滿口仁義道德,縛手縛腳的正臣。”


  毓秀看了淩音半晌,笑容深沉,“不顧一切跟隨我,維護我的,已有你了。九臣之於我,猶如血肉肢骨,所以我才以性命相托。所謂高處不勝寒,孤獨久了,難免對自己心生懷疑,不知你們對我不顧一切的跟隨維護,究竟是因為我的身份,還是我做的事。自欺欺人也罷,我想知道沒有九龍章的羈絆,是否也有人能對我不畏直言。紀詩是一把劍,也是一麵鏡子,他讓我時時警醒。悅聲可明白?”


  淩音雖然明白,卻並不想明白。紀家人身份特殊,看似是精美器物,實則是雙刃利劍,用的順手與否是一回事,是否會傷及自身是另一回事。


  紀家兩兄弟雖有兄弟之名,卻無深交之實,各懷心機,各自為政。紀詩若不知全情,恐怕會破壞□□無縫的布局。


  毓秀見淩音麵色淩厲,猜他對紀詩心存疑慮,就笑著安撫一句,“悅聲不必憂心,依照之前謀定而動,萬無一失。”


  淩音見毓秀胸有成竹,也不好說甚,起身一拜,告退出門。


  毓秀送走淩音,吩咐宮人點燃蠟燭,裹了外袍,依舊走到窗邊看樹。


  直到她覺得風冷,才終於看到預料之中的來客。


  毓秀回頭看了一眼燃著的蠟燭,關了窗,脫了外袍,坐回座上,待侍從稟報,便將信封與機關圖放在蠟燭上點燃,一邊吩咐請薑鬱進殿,一邊用茶水將火撲滅,將燒去三成的信封胡亂壓在一疊奏折之下。


  薑鬱進門時見毓秀神色慌亂,又看到桌上的茶水漬與紙灰,以為毓秀留下的痕跡太過刻意,自覺入甕,打起十二分精神。


  毓秀也不吩咐宮人收拾殘局,隻教他們退下。


  薑鬱對毓秀施一禮,從懷中掏出手絹擦了桌上的茶漬,看著毓秀的側臉,似笑非笑地問一句,“皇上方才燒了什麽東西?”


  毓秀起身淨了手,再回來時,麵上已一派淡然,“伯良以為呢?”


  薑鬱看著桌上堆放淩亂的奏章,笑容愈深,“臣聽說舒雅一早來求情,皇上燒的東西,是否與舒家有關?”


  毓秀從奏章下取出燒殘的信封,遞與薑鬱。


  薑鬱一早就有預料,知曉那是帝陵密室機關圖。隻可惜機關圖已殘破,修補恐怕要花一些力氣。


  毓秀歎道,“舒家將三分家財藏於文帝陵寢的密室之中,舒雅方才前來獻圖,懇求我對舒家網開一麵。”


  薑鬱見毓秀知無不言,心中更多了疑惑。他知舒雅去後,紀詩與淩音先後來過金麟殿,卻不信他二人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在短短時間裏將機關圖的設計盡數背下。


  如此一來,毓秀燒圖,就隻有一個用意。


  “皇上不願對舒家網開一麵?”


  毓秀淩然,“朕召見舒雅之前,已決心嚴懲舒家,若當真依照她送來的機關圖抄沒舒家三分家產,就是默許她的懇請。”


  薑鬱笑的若有深意,“抄家重爵事關重大,皇上當真下定決心了嗎?”


  毓秀從錦匣中取出聖旨,“這是我一早就擬好的,還未經由宰相府,隻等今日。”


  薑鬱心中冷笑,毓秀於晚宴發難,卻不曾立時吩咐抄家,分明是要等舒家屈服,如今舒雅獻圖,她又心生猶疑,顯然是自縛手腳,陷入顧全名聲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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