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母之道
鵝毛大雪覆蓋望京內外，整座望京城銀裝素裹，雪天總是格外安靜，街道上隻有三兩行人，在雪上留下一串腳印。
春和殿內升著暖爐，宮紗皆由熏了香的簾帶係起，紗尾垂在光滑的地上，殿內窗戶糊著明紙，門口用棉簾擋著，荷香在殿內幽幽散發。
慧太妃斜靠在梨花木小幾上，手放在繡著太液蓮的藕荷色雲雁細錦棉襖上，瞧著殿內嬉戲的二人，笑的慈祥。
康平縣主燕琪身著鏤金百蝶穿花雲錦襖，嬌豔靈動，追到了前方的大皇子燕英，將他攬到懷裏，逗得他咯吱亂笑。燕英小臉通紅，圓溜溜的眼睛眯成彎月，笑聲清脆動聽，聽的慧太妃容顏大悅，招招手，讓他到自己身邊來。
燕英扭著渾圓小臀爬到慧太妃懷中，親昵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慧太妃嘴角含笑，喂他喝了幾口雪梨茶，他就待在慧太妃懷裏，歡天喜地吃著糕點。
燕琪捏捏他的小臉，笑道：“我們英兒最喜歡吃綠豆糕了，對不對？”
燕英揉揉眼睛，似有些困，他奶音軟甜道：“不是，我喜歡吃豌豆黃，但母親說她喜歡吃綠豆糕，我就隻吃綠豆糕了。”
燕琪和慧太妃皆是笑容一頓，燕琪揉揉他的頭道：“以後英兒想吃什麽，就告訴姑姑和祖母，不喜歡的，就不讓英兒吃。”
燕英點點頭，將綠豆糕放到盤子裏道：“英兒想吃豌豆黃。”
慧太妃立刻吩咐道：“把豌豆黃端上來，以後英兒在，春和殿不許上綠豆糕。”
宮人領命去辦，不一會兒，就端了豌豆黃來。
慧太妃滿是疼愛道：“英兒，都是你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燕英小眼發亮，還是極有規矩道：“謝謝祖母，謝謝姑姑。”
他這般懂事，讓慧太妃本就和顏悅色的麵上更添幾分笑容，瞧他吃得香甜，慧太妃吩咐宮人製了碗消食的山楂湯來。
燕琪撫著他額發，輕聲吩咐宮人道：“將沈賢妃請來。”
慧太妃揉揉燕英圓圓小肚道：“英兒，你吃了這般多，要不要跟你小琪姑姑出去堆個雪人玩？”
燕英捧著玉碗喝了一口山楂湯，舔舔嘴邊湯漬道：“祖母，我想打雪仗。”
“好。”燕琪擦擦他嘴角，將錦華狐氅給他披上，道：“姑姑陪英兒去打雪仗。”
他們在春和殿外方捏起雪塊，就見沈若水到了春和殿。
燕英見母親來了，端端正正地施禮道：“參見母親，母親萬安。”
燕琪略福了福，若不是燕英在，她對沈若水，連這點麵子都不會給。
她是睿親王獨女，聖上親封的康平縣主，即便她不給臉麵，沈若水也不敢發作，反倒有些奉承道：“許久未見，縣主愈發如琬似花，亭亭玉立了。”
燕琪朱唇皓齒，粉雪香腮，瞧著粉雕玉琢，貝齒輕啟卻是字字犀利道：“比不得娘娘嬌柳垂楊。”
她這話，暗諷賢妃如楊柳隨風飄蕩，搖擺不定，也暗指賢妃可被隨意擺布，讓她注意言行舉止。
沈若水再愚鈍，也聽得出她話中之意，臉上紅白不定，惹不起她，又找不出話來反擊。
燕琪不想她在眼前礙事，拉拉燕英小手道：“你母親要同祖母說話，我們在外好好玩耍，不去打擾，好不好？”
燕英懂事地點頭，沈若水自討沒趣，斜瞪了燕琪一眼，邁步進入春和殿。
燕琪心中冷笑，若有李恪在，他二人定要讓她沈若水在這雪裏好好吃些苦頭，從未見過哪個娘親因為自己喜歡吃綠豆糕，不許自己孩子吃豌豆黃的。
沈若水，今日就讓你知道，為母之道！
慧太妃突然召喚，沈若水內心極為忐忑，她進入春和殿施了禮後，慧太妃就讓她跪下，她跪著，久久未聽到慧太妃讓她起身。春和殿地上也是暖的，跪著不會著涼，但跪的久了，膝蓋和脖子酸疼難忍。
慧太妃閉目養神，衣衫素雅，九華珠垂在眉間，襯的慧太妃仙姿佚貌。
片刻後，慧太妃緩睜靜眸，看著跪在地上的沈若水，眼底先是滑過一絲厭惡，隨即溫和道：“你這孩子，還跪著做什麽？快起來。”
雖這樣說著，慧太妃並未虛手去扶沈若水，宮人也未上前將她扶起，她帶來的宮人皆侯在春和殿外，她隻能自己狼狽爬起。繁重頭飾墜的她腦袋沉重，幾欲抬不起頭來，她不能殿前失儀，哪怕頭皮被那頭飾揪的極痛，她也不敢去扶。
慧太妃笑道：“先坐，嚐嚐我這裏新做的糕點，綠豆糕，我記得你最愛吃。”
沈若水愕然，慧太妃一向不喜她，怎會突然讓她品嚐糕點？但若隻是因這事召她，倒讓她鬆了一口氣。
沈若水恭敬道：“太妃殿下宮中之物，定是極好。”
宮人將綠豆糕端到沈若水位置上，沈若水夾了一口，隻覺唇齒留香，她放下筷子微微一笑道：“不愧是太妃殿下宮中的，香甜軟糯，妾宮中的，比不得這香軟。”
慧太妃往殿外看了一眼，燕英和燕琪在雪中正玩的歡樂，一時半會回不了殿內。慧太妃慈愛的目光在看向沈若水時變淺了幾分：“那便將我宮中的綠豆糕都端來，讓賢妃好好品嚐。”
早有宮人捧著綠豆糕候在一旁，慧太妃言罷，宮人手腳極輕地將六盤綠豆糕放到沈若水麵前。
沈若水花容失色，冷汗直冒，語氣哀戚道：“可是妾做錯了什麽事？太妃殿下竟要如此懲罰妾……”
慧太妃是在後宮的沼澤裏摸爬滾打過來的，沈若水的楚楚可憐在她麵前隻是雕蟲小計，她不放在眼裏。
慧太妃嗔笑道：“你這孩子，我是看你喜歡，想讓你多吃點，怎麽還成了懲罰？”
沈若水唯唯諾諾道：“妾……妾吃不下這麽多。”
慧太妃和和氣氣道：“我記得賢妃一向勤儉，將後宮管理的井井有條，被人稱讚歌頌，這些都是為你準備的，你若不吃，豈不浪費？”
她越是和氣，賢妃越是恐懼，在這後宮，生殺予奪，都是慧太妃做主，先帝靜妃，德妃皆死的淒涼，柔妃更是為了避禍，自願出宮修行，才被封為柔太妃，免陷圇圄。沈若炎出了那檔子事，彈劾她沈家的文書如雪花飛進明宮，這些時日，今上太妃一直未提此事，沈若水在這宮中終日難眠，步步驚心。
現今，慧太妃此舉，分明是要懲治此事。
沈若水雲鬢浸墨，頭插金釵，本應華貴無比，此時卻麵黃如土，玉指冰冷，眼含委屈，一口一口地塞著綠豆糕。
慧太妃體貼，備有足量的山楂湯，隻要她噎了，就讓宮人盛一碗給她，綠豆糕甜膩，極為果腹，沈若水吃了半盤就極難下咽。
正此時，有宮人來稟：“太妃殿下，大家來了。”
沈若水眼光一喜，企圖燕珩能來救她。
然殿內並無那尊貴身影，卻聽宮人道：“陛下知道您和沈賢妃在說話，說先去同大皇子玩耍，待沈賢妃走後再來問安。”
慧太妃側頭，果然看到殿外雪地裏帶著銀色麵具將燕英舉高的身影，燕英笑的開心，手裏雪粒嘩啦啦的砸在他墨發上，父子二人甚是歡樂。
慧太妃對沈若水為難的模樣視而不見，起身吩咐道：“讓賢妃吃完這盤再走，餘下的帶到景陽殿，日日盯著，直到賢妃吃完為止。”
宮人將雪白的狐氅係好，慧太妃看也不看沈若水一眼，走出長安殿，衝著雪窩裏的幾人歡聲道：“英兒，快來扶著祖母，祖母要和你一起玩兒。”
殿外登時歡聲笑語一片。
沈若水這時方明白，慧太妃是因為燕英而罰她，他們今日之舉是在警告她，這宮中有她無她皆可，燕英無她，仍可歡樂此生。
這一念頭，讓沈若水泛起冷意，她終是吃不下去，抱著痰盂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