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大禮?


  這話入耳,諱莫如深,著實不像是什麽好話。畢竟,她顏思涵與這大英太上皇本為對立,這人又怎會真心送她大禮?


  思涵心口微浮,一道道清冷戒備之感油然而生,但即便如此,所有情緒與思慮並未表露在臉,她僅是稍稍壓低了嗓音,平緩幽遠的道:“太上皇客氣了,本宮入住你這秋月殿,本已是受你之恩,豈還能受你之禮?”


  大英太上皇微微而笑,“禮數自是不可廢,畢竟,長公主今日的確是在孤的禁宮受驚,孤自然是要好生寬慰長公主的。待得明日,大禮定會送至長公主這裏來,到時候,長公主可莫要拒絕呢。”


  說完,渾然不待思涵回話,便已邀東臨蒼與他一道出殿。且他那般語氣,表麵上說著是在邀請東臨蒼,實則,那脫口的語氣則是威儀十足,顯然是威脅逼迫,東臨蒼麵色微變,眉頭也幾不可察的皺了起來,卻是片刻之際,終是斂神一番,鬆了麵色朝大英太上皇妥協稱是。


  大英太上皇勾唇輕笑,再無耽擱,轉身便朝殿門行去,東臨蒼回眸深邃的朝思涵掃了兩眼,也開始緩步跟隨。


  待得二人出得殿門,殿內那幾名大英太上皇領來的宮奴也紛紛跟隨出殿,一行人揚長而去,待得一眾人徹底走遠,腳步聲消失,思涵才稍稍將目光從殿門處收回,心思幽遠,陰沉萬縷。


  殿外的雨聲,依舊稀裏嘩啦,陣狀極大,入得耳裏,依舊是寒涼成片,隻道是如此冬雨,何時才歇。冷風,也不住的順著不遠處的殿門灌入,而地麵仰躺的國舅,鮮血長流,仍無人搭理。不僅是哲謙離開時故意忽略,便是大英太上皇與東臨蒼離開時,都將這大英國舅主動忽略,似如不見。


  又或許,正也是因國舅模樣慘烈,血色刺目,殿門外的宮奴似是嚇著了,竟不敢主動過來為她關關殿門,思涵心生冷冽,待沉默片刻後,終是低沉而道:“來人。”


  短促的二字,清冷威儀。


  這話一出,那殿門外才怯怯緊張的揚來一道恭敬之聲,“表,表小姐有何吩咐?”


  “怎麽,如今連門都不進來了?”思涵眼角一挑,淡漠出聲。


  則是片刻之後,終是有兩名宮奴壯著膽子的入了殿來,又因目光觸及到了地麵的國舅,兩人目光一抖,渾身一顫,雙雙麵露驚恐,隨即畏懼的朝旁縮了縮,就這麽迅速的縮到了殿角。


  思涵滿目淡漠的朝他們掃了一眼,也未言話,僅是稍稍自軟塌起身,緩步往前,待站定在國舅身邊,她才稍稍蹲身下來,抬手朝國舅的鼻下一探,隻覺鼻息極其微弱,大抵是血流太多,身子休克,是以也該是離死不遠了。


  “禁宮之中,是如何處置死人的?”她沉默片刻,漫不經心的道了話。待得嗓音一落,她已緩緩起身而立,目光也順勢朝殿中角落的那兩名神色發顫的宮奴望去。


  宮奴們身子又是抑製不住的大顫,以為這溫內侍已是喪命。雖在宮中見過死人,但終究不曾離這麽近,是以眼見如此陣狀,心頭自也是慎得慌。


  他們擠縮在一團,麵麵相覷,待得強行按捺心神之後,才正要言話,不料這話還未出,殿外不遠,竟再度揚來了一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且附帶著的,還有一道低緩清冷的嗓音,“姑娘倒是心善,竟如此饒過溫內侍,且還要讓他自行斷氣。姑娘不是要讓溫內侍不得好死麽,不如,月悠幫姑娘一把如何?也親自幫姑娘為這溫內侍收屍如何?”


  月悠?


  公子悠?今日宴席之殿,那後來抱琴而來的琴師,月悠?


  這話入耳,思涵猝不及防怔了一下,卻又是片刻之後,心神沉浮,疑慮重重。


  這時,那殿外的腳步聲已越來越近,則是不久,一抹渾身氣場修條的男子踏步入了殿來。那人,容顏清俊,但卻略染幾分不容人靠近的冷色,便是那雙漆黑的瞳孔裏,也是深如夜空,無邊無際,平靜沉寂,卻又莫名的似要將人徹底吸進去一般。


  思涵目光徑直朝他落去,深眼朝他凝望。


  他則不卑不亢,緩步而來,整個人清清淡淡,最後終是站定在了思涵麵前。


  在旁的宮奴們極是詫異的朝他掃了一眼,麵露震撼。雖為宮中侍奴,但也不是能隨時見得這些主子的,這些日子也早就聞說入宮的月悠公子極是俊然硬朗,甚是好感,但卻從不曾親眼見過,如今突然之間,這滿宮之人皆知但卻鮮少見得的月悠公子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瞬時,心有起伏震撼,驚豔之至。


  是的,驚豔。


  也可以說是他們太上皇接入宮中的男兒,個個都品相上乘,無論是那逸公子,還是這月悠公子,還是琴師葬月,都是如此。隻是說來也是奇怪了,如今滿宮之人,都覺逸公子正春風得意,該是被太上皇寵冠整個大英禁宮的,但他們仍還是以為,有一人所得之寵,更還在逸公子之上。


  隻不過,那位新入的公子,不太喜拋頭露麵,也不喜高調,常日也不曾在宮中各處晃悠,是以備顯神秘,著實不如逸公子那般道出走動,惹滿宮之人熟識,但即便如此,每番太上皇寵幸一人,皆是三更之際完事,隨即回得寢宮入住,但獨獨那位公子,隻要太上皇入其殿,那自然是不到翌日上朝是不會離開的。


  思緒搖曳起伏,越想,便越發的想得跑邊了些。


  卻是這時,沉寂無波的氣氛裏,月悠突然朝思涵彎身一拜,低沉無波的道了話,“月悠,拜見姑娘。”


  這話入耳,在場宮奴們才驀地回神過來,麵麵相覷一番,隨即下意識的踏步朝後,恭敬小心的退開幾步站定。


  思涵則滿麵淡漠,稍稍將目光從他麵上挪開,漫不經心的道:“月悠公子怎突然過來了?”


  月悠麵色平靜,毫無委婉,開口便道:“月悠今日過來,是有一事相求於姑娘。”


  有事求她?


  這話入耳,思涵倒是心生冷笑,倒也不知這月悠是如何盯上她,甚至還有求於她的。說來,今日在那宴席之殿,月悠撫琴,並未離去,是以,當時她與大英太上皇的所有談話,這月悠自然也是知曉。如此一來,她顏思涵真正的身份,這月悠一清二楚,難不成因著她特殊身份,這人便盯上了她,甚至還有事想要找她幫忙?

  心思至此,思涵稍稍斂神一番,淡道:“月悠公子莫不是在玩笑?我與月悠公子不過一麵之緣,並非熟識,月悠公子能有何事會求到我?再者,便是當真有所求,月悠公子似是更該去求東臨蒼,亦或是太上皇才是,這二人無論哪一個,都比我本事了得呢。”


  “東臨公子雖是風雅之人,但月悠不曾與他接觸過,是以不知他真正性情。比起姑娘來,月悠更願意求助姑娘。”不待思涵尾音全然落下,他已不卑不亢的回話。


  思涵眼角一挑,“你與我也非熟識,更也不知我之性情,你求我,許是我也不會應你。”


  “姑娘會應。”他深眼朝思涵凝望,回答得極是堅定。思涵心生微諷,倒也不知這人究竟是哪裏來的自信,竟能這般言話,隻是待得思量片刻後,她便也再度斂神一番,漫不經心的轉眸再度朝他望來,卻不料恰到好處的迎上了他那雙平寂深沉的眼。


  這雙眼,深得無底,更也靜如深潭,本像是一派的平靜沉寂,但卻因著夾雜幾分硬朗與冷意,是以令人稍稍一觀,便覺莫名心涼。


  思涵著實是有些不喜這雙眼,僅是與他稍稍對視兩眼,便已故作自然的挪開了眼,漫不經心的問:“我也已言盡於此,但公子仍是這般執意與自信,也罷,我這人也非樂善好施之人,行事自然要求回報。公子便說說,你求我何事?我若當真幫你了,我又能得到什麽好處?”說著,眼風下意識朝地麵的國舅掃了一眼,繼續道:“隻不過,公子若要如你方才所言那般要幫我處置這溫內侍,以此來作為回報本宮之事,那便望月悠公子還是請回吧,這溫內侍的命,我便不勞你插手了,是以……”


  “長公主。”不待思涵後話道出,突然,月悠低沉著嗓子出了聲,同時也變了稱謂。


  思涵下意識壓住後話,目光再度微微而抬,徑直落定在他麵上。


  他臉色則分毫不變,整個人依舊淡定清冷,薄唇一啟,繼續道:“月悠之求,對長公主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但若長公主當真能幫月悠,月悠自然有重要線索對長公主說,也算是對長公主的回報。”


  他這話說得極是認真,深沉彌漫,似是半分不假。


  思涵落在他麵上的目光也稍稍深了一重,待得沉默片刻,終是轉眸朝在旁的宮奴望去,淡道:“爾等先出去。”


  宮奴們急忙稱是,小跑而走。


  待得宮奴們全數出得殿門後,月悠親自轉身去掩好殿門,待得一切完畢,才回身過來,神色微動,也無心委婉,低沉道:“不知,長公主可還記得琴師葬月?”


  思涵未料他會突然說這個,心頭略是怔了一下,待得片刻,她才斂神一番,漫不經心的回道:“自是記得。”


  那琴師葬月,不就是今日在那宴席之殿內最先撫琴的琴師麽?正是因琴師朝她多看了幾眼,手中琴弦錯彈了幾個調子,則遭哲謙大肆擠兌為難,最後被大英太上皇差人將其拖出去斷手。


  那琴師的遭遇,著實黴了些,猙獰了些,隻不過,難不成這月悠與那葬月有何關係,是以,這月悠對她所求之事,也與那琴師葬月有關?

  正待思量,這時,月悠已再度出聲道:“今日葬月在殿中受逸公子迫害,斷了兩手。又因逸公子後來吩咐宮中太醫院的禦醫不可對葬月施以治療,是以直至此際,葬月的手也僅是稍稍被我塗了金瘡藥,別無其它處理。葬月生平膽小謙遜,人蓄無害,性子良善溫和,也最是喜琴。他乃我大英上下最是聞名的琴師,癡琴如命,卻一朝入宮,因太上皇極是賞識,惹逸公子不滿,終是在今日下手光明正大的迫害。月悠今日之求,便是想讓長公主說服東臨公子,為葬月治手。葬月乃琴師,喜琴癡琴,是以,琴與手對他來說,都是他的命,如今手斷了,此生難以撫琴,對他來說,也算是廢了他的命了。月悠不求東臨公子能將葬月的手修複如初,但隻求東臨公子能盡力一番,讓葬月此生,還能抬手撫琴,也求長公主說服東臨公子救治葬月,更求長公主定要收留葬月,讓他留在這秋月殿內小住。”


  冗長的一席話,突然便染了幾許悠遠之意,壓抑重重。


  思涵沉默片刻,低道:“你與葬月是何關係,竟會如此幫他?你也該知曉,公子逸本是有心對付葬月,你若插手,豈不惹公子逸對你也連帶憎恨?”


  “葬月往日曾救過月悠的命。若不是葬月,月悠早已死在宮裏。是以,月悠這條命本是葬月公子的,便是逸公子因此而憎恨我,亦或是殺我,也無重要。”他依舊低垂無波的道了話,語氣幽遠磅礴,認真沉重,說著,神色也越發而冷,隨即話鋒一轉,繼續道:“長公主若是幫了這個大忙,月悠自也會回報長公主。今日長公主離開禮殿後,太上皇與身邊之人吩咐了些事,想來長公主該是感興趣才是。”


  他這話無疑是卷著幾分引誘,似是致力要讓思涵應他之事。


  且也不得不說,這月悠倒是聰明。知曉如今滿宮之中皆無人能幫葬月,便求到了她顏思涵頭上。甚至於,他自知不曾接觸過東臨蒼,不知其性情,便將主意直接打在了她身上,也因著手中捏著足以能讓她顏思涵妥協的籌碼,是以,他變也如此的自信與堅定,堅定著她顏思涵定會應他這話。


  隻是她顏思涵著實是有些動心了呢。今日自那宴席之殿離開,便一直詫異那大英太上皇會這般容易放過她,甚至連藍燁煜的事他都絲毫不問,無疑是極為反常。也正是因她不知那大英太上皇骨子裏埋的是什麽藥,是以,才會對月悠這話,有興趣。


  思涵並未立即言話,思緒翻轉,兀自沉默。


  待得半晌之後,她才稍稍回神,漫不經心的道:“你且說說,今日本宮離開後,太上皇對身邊之人吩咐了什麽?”


  月悠低沉道:“葬月之事……”


  “月悠公子莫要忘了,是你有求於本宮,是以月悠公子如今,最好還是妥協妥協,對本宮如實相告。若不然,葬月失了雙臂,抑鬱寡歡,一旦危及性命,那時候,月悠公子你,自然也是殺他的幫凶呢。”這話,思涵依舊說得雲淡風輕,無心被月悠的堅定與清冷氣勢壓了下去。


  雖是想要知曉那大英太上皇後來之話,但自然,也是一身傲骨,豈能被這月悠威脅了去。


  又許是見她態度也是堅定,似是不容妥協,月悠麵色也極為難得的複雜起伏了幾許,待得片刻後,他終是垂眸下來,低沉道:“今日長公主離開後,太上皇便已吩咐人去牢中將皇上即刻接回宮來,且也吩咐人出宮傳旨,令朝中官員明日黃昏攜親眷入宮赴宴。另外,太上皇還說,他不打算急著要長公主與東臨公子性命,他之目的,是要好好待著長公主,從而,讓大周皇帝入宮來……偷人。那時,太上皇便會對大周皇帝甕中捉鱉。”


  是嗎?


  這些話層層入得耳裏,激起的漣漪並不小,甚至一道道疑慮之意,也越發在心頭盤旋上湧。


  思涵倒是納悶了,那大英太上皇突然接百裏堇年出來作何?難不成,因著衛王入獄,大英太上皇身邊無左右手可用了,便又想著將百裏堇年接出來為他所用?再者,群臣皆攜家眷而入宮赴宴,如此局勢緊張之際,如此大規模的群臣家眷入宮,這麽大的陣狀,就不知那大英太上皇究竟要因何事而設宴了。


  再論藍燁煜。她顏思涵入宮,自然容易惹藍燁煜擔憂,隻是,宮外有伏鬼在,自然容易壓下風聲,隻不過……


  思緒至此,思涵眼角一挑,目光再度落在了月悠麵上,“如此重要之言,那大英太上皇也不怕隔牆有耳,竟還任由你在殿中聽著?”


  月悠則垂眸下來,並無耽擱,回答得極是自然,“太上皇曆來自信,行事也霸氣狠烈。再者,整個後宮之人,皆服了毒蠱,解藥隻有太上皇才有,每月僅給我們服用一次。太上皇啊,威嚴霸氣,精明之至,卻也正是因太過精明,不知如我們這些後宮之人,也是有不怕死,甚至可主動入地獄之人。他以為,以毒可控滿宮之人,自信過頭,卻恰恰忘了,有人雖被以毒所控,但終歸不是他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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