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男孩與男人(2)
等華菊趕到報社那邊時,報社大樓的樓底下已經聚滿了人。全部仰起頭,又是看稀奇,又是稍顯恐懼地望著此時站在頂樓邊緣的人。
上麵的風很大。
站在上麵的人,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好像馬上就要掉下來似的。
所有人心都懸在那裏。
華菊“哢”得一聲停好車,隻朝上望了一眼,然後惱怒地看著身旁的一位發行員,“怎麽沒有人上去把她拉下來?”
“上麵太窄,根本站不下兩個人……”對方一臉為難。
華菊不等他把話說完,人已經朝樓梯那邊衝了上去。
這間晚報算是老字號了,房子也有了年頭,不過才六層。從一樓衝上去,沒多久,華菊便上到了天台。
天台上已經站了幾個人,其中就有給華菊打電話的一位業務員。
她也看見了小李。
小李站在的地方,便是天台支出去的防水台。就如那位發行員所說,那個地方很窄,站一個人就搖搖欲墜了,何況兩個人。
華菊沒敢靠近,怕自己反而把她給嚇下去了,她慢慢地分開眾人,走到最前麵,盡可能輕聲細語道:“小李,你這麽是幹什麽呢?馬上就過年了。有什麽事情不能等過完年再說?”
小李原本一直呆呆地看著地麵,聽到華菊的聲音,才茫然地轉過來。
“我完了。”小李喃喃道:“華姐,我遭報應了。”
“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告訴華姐,你知道我能幫你,我一直能幫你,對不對?”華菊一麵勸著,一麵慢慢地朝那邊走過去。
對於剛剛發生的背叛與謊言,她好像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他有病!那個牛總,他有病!”小李臉色蒼白,好像再碰一碰,就會直接崩潰。
華菊怔住,“什麽病?”
“梅毒,天花,不知道,都是髒病,他傳給我了,我身上全長滿了,全爛了,我遭報應了,對不起,華姐。對不起,你那麽幫我,我卻隻想著自己。”小李幾乎處於半失控狀態,腳步淩亂地在防水台上踱來踱去,而她沒動一下,都讓旁邊圍觀的人倒吸了一口氣。
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會踩空落下。
華菊也嚇得夠嗆,她先仔細聽完小李的話,然後冷靜下來,理智地分析道:“就算他真的有病,也不會馬上變嚴重,我們還可以治的。你還年輕,別做傻事,來,把手給我。”
華菊已經快聽到她的麵前了。
她向她伸出手。
女孩怯怯的,目光慌亂而遲疑。
上麵的風仍然很大很大。
呼呼地響。
吹著華菊脖子上的絲巾,便如紙鳶一般。
夏可可在底下看得驚心動魄,兀自急了一會,突然想起什麽,她趕緊跑到倉庫那邊,催促著倉庫管理員把去年報社做活動時定製的氣墊拿出來。
幸好,還能充氣。
倉庫那邊也知道了夏可可的用意,幫忙將墊子全部充滿氣,在下麵的水泥地上,滿滿地鋪上了一層。
天台上,華菊還在勸說著小李從上麵下來。
小李卻好像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思維,仍然在上麵不安而神經質地走來走去,一會兒自語自己罪有應得,一會兒說媽媽會因為她羞愧而死,一會兒又說那個姓牛的混蛋,隻想著占女人的便宜,當然,也說起了營銷總監如何唆使自己陷害華主任,也是個大壞蛋。
華菊後麵的人將這些話全部停在耳裏,不免麵麵相覷。
但是礙著當事人都在場,大家都沒說什麽。
華菊更是充耳不聞,這事的真相,她其實已經不在乎別人到底知不知道了。
反正她報了仇,已經爽了。
別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去。
現在,她眼裏隻有小李來來去去走動的腳,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她的心髒上似的,再這樣下去,華菊要得心髒病了。
真是的,那麽多想活的人,都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而沒有機會。
這麽一個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卻不想活了!
年輕時,誰沒有犯過錯呢?
再嚴重的錯誤,隻要想改,總是有改過的機會的。
華菊真想敲醒那個榆木腦袋。
又氣又急間,小李來回踱動的腳終於踩空了,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一般,直挺挺地朝下麵墜去。
天台上的人一陣驚呼。
華菊因為一直盯著她,是這群人中反應最迅速的。
她幾乎想都沒想地撲過去,一伸手,抓住了小李的衣領,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硬是把她給拽了回來,可是因為用力過猛,她自己反而沒能站穩,晃了晃,居然換成了華菊從上麵掉下來。
事情陡變。
夏可可真的要嚇流產了。
心髒一陣痙攣。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變成了慢節奏,就這樣看著華菊晃悠悠的,從六樓飄下來,然後,落在了充氣氣墊上,彈一彈,又落了下去,再然後,沒動靜了。
“她死了?”夏可可整個人都懵了,耳朵裏嗡嗡嗡的,好像空氣被抽空似的。
天台上,小李已經被人給架了下去。
她似乎也被嚇到了。
傻子一樣。
其他人則朝華菊的方向圍了過去,隻是所有人,都沒有另外一個人跑得更快。
那是匆忙趕到的葉楓。
他當時接到電話,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一路來的時候,葉楓便覺得心神不寧。
就這個華菊會出事,就知道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肯定會上去拉人。
果然,就出事了。
就在夏可可被嚇蒙的時候,葉楓的反應卻堪稱冷靜了,他試了試華菊的鼻息,然後將她打橫抱起來,朝門口停著的保姆車狂奔而去。
她還活著。
活著就好。
活著就好……
好個頭啊,大混蛋!
如果這種事還有下次,他肯定不放過她。
夏可可在葉楓抱著華菊往保姆車上衝時,才算回過神,她也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了上去,上了車,握住了華菊的手,嘴唇還是抖抖索索的,說不出話來。
倒留下那群多多少少有點石化的人們,望著那輛絕塵而去的車,居然還有很有興致地想了想。
這輛車的價格不菲啊。
好像,不是什麽人都會買的……
醫生初步診斷的結論,還算是有驚無險。
華菊沒什麽大問題,就是有點輕微的腦震蕩,需要再做一個全麵的檢查,還得留院觀察。
至於那個小李,病情則更是可笑。
根本就沒有得什麽不幹不淨的性-病。
那壓根就是濕疹。
疑心生暗鬼,差點白白地把自己的性命給搭上去了。
還好被人給救了,不然死得多冤枉。
小李的母親後來也趕到了,母女兩抱頭痛哭了一場,小李便出院了,當然,也離開了報社,之後去了哪裏,誰也不知道,據說後來找了個不錯的男人,雖然不算富裕,但是也算平淡幸福。
這也是後話。
反正小李離開之前,來看華菊。
當時華菊還沒醒呢。
夏可可和葉楓坐在旁邊,門神一樣。
小李說:“如果華主任醒來,請幫我對她說一聲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麽補償華姐……”
葉楓沒有做聲。
他並不想搭理這個差點害死華菊的人。
倒是夏可可打了個圓場,輕聲道:“你以後好好珍惜自己,就是最好的補償了。”
小李默默地退了。
夏可可將她送出病房,好歹也是華菊差點用生命救下來的人,夏可可就算和葉楓一樣鬧情緒,但也會適當克製。
待送走小李再回來的時候,途中遇上剛才給華菊做檢查的醫生。
他瞧見夏可可,忙忙地叫住她,問:“你是不是病人的家屬?”
“恩,對。”
“直係家屬?”醫生又問。
“最親的那種。”夏可可回答。
她確實算華菊最親的那種家屬了,華菊的父親早逝,母親也在她讀大學的時候過世了,又沒有其他的親屬,這些年,也隻有與自己走得近一些。
說起來,未免孤單。
“那你應該知道,她的病已經很嚴重了,最好從現在就開始吃藥,不然,也許連三十歲都撐不到。”醫生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病曆,沒甚麽表情地說。
看他的樣子,好像一早就知道這個情況似的。
夏可可卻有點蒙。
她今天真的有點蒙頭蒙腦啊。
“甚麽病?甚麽三十歲都不到?”
聽不懂。
搞錯了吧,說的不是華菊吧?
“華菊小姐有家庭遺傳病,難道你不知道嗎?”醫生反而很奇怪地看著她。
“甚麽……遺傳病?”
夏可可又想掐自己的臉頰了。
做夢吧。這是做夢吧。
醒來,快醒來。
“你真是她的家屬?難道你不知道,她的爺爺和爸爸都是死於這個病?簡而言之,就是造血功能自動衰退,類似於白血病,但是更棘手。——還是讓她接受治療吧。”醫生說完,合上病曆本,走了。
顯然,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華菊。
華菊卻一直瞞著自己。
夏可可這次真的把自己狠狠地掐了一下,手背都要擰出青印了,但不知為何,居然感覺不到疼。
果然是做夢。
做夢……
顧遠橋收到了夏可可的短信,短信說:“晚上有點急事,和華菊在一起,記得遛狗。”
和華菊在一起的話,顧遠橋還是放心的。
夏可可是個不靠譜的家夥。
但是華菊還算靠譜。
他於是推掉了一個飯局,真的開車早早地回了,牽著小可可,在公園裏閑閑地遛著,沒走幾步,前麵的小家夥屁股一撅,拉了。
顧遠橋隻得拿起紙巾,過去撿起來丟進塑料袋裏,收拾殘局。
夏可可的電話就在此時打了過來。
他用耳朵夾住,柔聲問:“怎麽了?”
隻聽這個聲音,永遠無法想象他此時手裏捏著什麽。
那邊卻隻是哭。
哭聲零落。
一塌糊塗。
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