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浮生半日
京都近日氣氛詭譎。
深居宅院的慕長歡也感受到了,每日她登上閣樓,憑欄遠眺時總能發現巡衙催促行人回家,宵禁也生生提前了幾更。
她不解地蹙起眉頭,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白……夫……夫君,最近出了什麽大事嗎?”
白雲司前幾日逗弄她強行改口,左右磨不過,慕長歡也能低頭,但這兩個字念出來極為生疏拗口。
這種程度,白雲司也聽得心花怒放,他停下手頭書寫的動作,將酒樓的賬目放置一邊,好整以暇道:“怎麽了?愛妻又想出去玩了?”
見對方誤解了她的意思,慕長歡小臉一皺,氣鼓鼓道:“我沒有。”
“答應你不出去,就不會食言。”她低著頭,小聲辯解,有些委屈而不自察。
這一幕簡直萌得白雲司心頭一顫,他壓製著搓揉自家愛妻養得肉乎乎臉頰的衝動,輕咳一聲,“為夫當然相信長歡,隻是最近京城不太平,就算沒有官方的通緝令,為夫也不想要你出門。”
白雲司這話多少有點坦誠。
他大計到了關鍵時刻,行百裏者半九十,留下慕長歡本就是變數,萬萬不可擾亂計劃。
“怎麽個不太平法?”
慕長歡一愣,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注視著白雲司,滿滿都是求知欲。
完全抵抗不了對他全然信任的慕長歡,白雲司心裏歎了一口氣,栽了,他是真的陷進去了。
“聽聞京城之外肆虐著一種怪病,逃難的人混入天子腳下,把怪病也帶了進來。”白雲司認命模棱兩可說了幾句,也就不願多言,“愛妻你隻要記住街上很危險就夠了。”
慕長歡聽了一個大概,也沒多少興致,乖巧地點點頭,便又開始盯著滿院的櫻花樹瞧。
白雲司啞然,將她愛吃的蓉蓮酥放在桌上,才低頭翻看賬目。
小院清雅的風吹過發絲,帶著淡淡沁人心脾的花香,慕長歡眨眨眼,耳邊是紙張翻動的聲響,她不由側頭。
身著素衣月牙浮紋袍的男人溫潤恬靜,容貌驚豔絕世,骨節分明的手如同藝術品,淡雅而淩厲內斂的氣質縈繞周身,低頭看賬目的又添一份斯文書卷氣息。
刹那間,塵世間光陰流轉似乎無聲變慢。
慕長歡心頭湧出濃烈的疑問,他真的是自己夫君嗎?
午夜夢回時記憶裏總會閃現一個同樣謙謙如玉的貴公子,可是和眼前人不一樣。
她也說不出哪不一樣,每次一細想,隻會頭痛欲裂。
就像現在。
“不舒服嗎?”
慕長歡耳畔傳來關切的聲音,她擺擺手,潛意識隱瞞了一切。
“沒事的。”
白雲司雖心頭有疑,卻信秋韻之前給的藥蠱萬無一失,現在隻當慕長歡耍小性子,也就當了情趣。
他嘴角勾起,索性也不看乏味的賬目了。
“來夫君懷裏。”白雲司敞開懷抱,輕笑看向慕長歡,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
慕長歡在幾日的相處下,也不排斥和眼前俊美男人的肢體接觸。
實在是白雲司對她過於在意疼惜,除了有時惡趣味逗弄自己之外,簡直挑不出一絲錯。
柔香軟玉抱了一個滿懷,鼻間嗅著瑤光公主的體香,白雲司眼底閃過饜足,這曾經是自己不敢妄想的。
如今……
“好癢。”慕長歡無意識閃躲著,男人噴灑的熱氣惱人得很個,回回掃過她敏感的頸窩。
思緒被打斷,白雲司卻無半點不悅,他眼帶笑意,捏捏懷中可人兒的小臉,“怎麽,還不讓為夫抱了?”
慕長歡癟癟嘴,哼了一聲。
“都說了癢。”
她矜貴的模樣活像一隻高貴而張揚的貓。
白雲司無奈,心底還是稀罕至極,拿著糕點投喂起來,“好好好,下次為夫一定注意。”
“這還差不多。”
慕長歡心滿意足接受喂食,嘴邊囫圇不清回答著,腮幫子鼓鼓的小樣子又像極了屯食的倉鼠。
白雲司不由笑出聲,得到了慕長歡的一個白眼。
這人果然奇奇怪怪的。
慕長歡邊開心地吃著投喂,邊嚴肅地評判道。
房梁上隱匿的天行者苦哈哈地看著主上和瑤光公主膩歪,紋絲不敢動,上一個來報信的人下場有目共睹。
天行者背脊發涼,生怕也因為瑤光公主被罰。
一盤糕點見底,白雲司才停下手中動作。
“長歡,快當晌午了,先去小睡一會,吃午飯時再叫你。”
慕長歡看著對麵男人微笑溫柔的模樣,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隻是悄悄腹誹,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養豬也不帶這樣的。
“好吧好吧。”
猜測白雲司可能有什麽事要忙,慕長歡也識趣離開,不過背影氣呼呼的,小腳還一跺一跺的。
白雲司嘴角弧度怎麽也壓不住。
直到那抹嬌小的身影消失,他才回過神來,態度一變,冷冰冰道:“說,什麽事?”
天行者蹲得腿都麻了,看見主上的變臉速度,嚇得幾乎從房梁上摔下來。
“稟……稟告主上,天政帝正在民間尋覓能解蠱毒之人,聽說蜀地唐門有意應征。”
唐門乃製毒養蠱世家,與喬門可謂勢均力敵。
白雲司麵色一變,若唐門執意踏這趟渾水,對他極其不利。
“還有,”天行者感覺主上不悅,咽了一口唾沫,壯著膽子繼續道:“天政帝憑借這雀隱樓,已經將染病的人隔離開,情況基本上得到控製……”
他越說聲音越小,原因無他,白雲司不要錢地釋放著冷氣,臉色陰沉不已。
“刑天盟就是這麽辦事的嗎?”
寥寥幾個字讓天行者如芒在背,慌忙跪下求饒,“不不不,主上,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屬下一定辦好!”
聲音明晃晃惶恐交雜著害怕。
“最後一次。”
白雲司淡淡目視遠方,嗓音淡雅又自帶威懾力。
“三日後,我要看見京城大亂。”
“是。”
天行者後背已然被冷汗滲濕透。
與此同時,皇宮內。
天政帝看著奏折焦頭爛額,側頭問道:“有雀隱樓傳來的消息嗎?”
侍從規規矩矩呈上去一張紙條。
“長歡蹤跡不明?!”
滿臉疲憊的天政帝立馬瞪大眼睛,勃然大怒,“什麽意思!”
被雀隱樓派來皇宮當值的侍從,硬著頭皮複述了一遍,“沈大人的猜測,瑤光公主疑似被冒名頂替,妦緲和冥厺已經在趕去淮陽城的路上了。”
見天政帝怒不可遏,侍從連忙補充一句。
“沈大人還說,得到明確消息,真正的瑤光公主在京城境內。”
“那還愣著幹嘛!快去找啊!”天政帝氣得心絞痛,他的歡兒怎麽如此命運多舛。
“可……可沈大人讓我們不要插手,否則會打草驚蛇。”
侍從隱隱約約還是憋出了這句話,他戰戰兢兢低頭,不敢看天政帝,生怕下一秒就被拖出去身首異處。
天政帝雖氣,但尚有理智,知道沈故淵不會害了歡兒。
“罷了,你轉告沈故淵,務必將歡兒毫發無損地帶回來!”
“是。”
沒有等到雷霆之怒,侍從喜出望外,連忙跑去用密信傳達。
天政帝心力交瘁,坐在書案前,他最近整宿整宿睡不著,各部奏折像攀比似的遞上來。
有質問民間僵屍傳聞的由來的,有提議將湧入京城的難民趕出去的,甚至還有建議拿童男童女祭天,平息神明怒氣,免去天罰的無稽之談。
他知道若是告訴文武百官全貌,必然朝野動蕩。
天政帝現在能做的隻有借雀隱樓之手安頓難民,無視每日成堆上奏的折子,而後在民間找尋解蠱之法。
慕九韶上報的假解藥之事,他也記在了心上,也更是篤定,這番不是天災,定是!
“陛下,唐家派使者來了!”
侍從剛傳完信,又忙不迭跑回來,激動地稟報。
“快,快讓進!”天政帝一改愁雲慘淡的模樣,兩眼放光,顧不上儀態,急切道。
不多時,一男兩女走了進來。
男人一身破舊衣裳,還打了不少補丁,痞帥的臉上嘻嘻哈哈的,全然沒有麵聖的惶恐不安。
而兩位女子一前一後步入,不似姐妹,更像主仆。
為首的女子一身華服,二八年華,麵容可人,舉止優雅得體。
後麵跟著的小姑娘同樣年紀輕輕,丫鬟打扮,雙眸靈動,看上去有些跳脫。
“這……”
天政帝被這些人的組合弄糊塗了,“你們誰是唐門的人?”
“我我我!”男子強行回答,一點沒客氣地介紹一番,“我叫唐景瑜。她是蜀地郡主——秦青,後麵呢,是她的跟班——翡翠。”
“補一句,這個郡主凶得很!”唐景瑜擠眉弄眼,捂著嘴像說悄悄話般湊近天政帝。
“放肆!陛下麵前怎能如此無禮!”秦青氣得臉通紅,又不敢明著罵,隻得找冠冕堂皇嗬斥景瑜。
翡翠習以為常給自家郡主順順氣,心想主子沒必要,陛下自然會治唐景瑜大不敬之罪。
連侍從也給這位唐門傳人捏了把汗,這也太不懂規矩了吧。
沒想到,天政帝哈哈一笑,表示好久沒見如此有趣的人了。
要不是情形不對,他還想和這個風趣灑脫的小夥子聊上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