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十五那日封煜沒送阿妤回去,但翌日下了早朝後,就到嫻韻宮陪她用了午膳。
彼時阿妤正摟著佑兒,彎眸不知在說些什麼。
許是以為阿妤在陪他玩,佑兒躺在軟榻上,咿咿呀呀地蹬著腿,圓溜溜的眸子亂晃,阿妤捏了捏他的小腳丫,沒忍住笑出來。
封煜剛踏進來,就見這副場景,尚來不及感覺到溫情,就心驚地上前兩步,擰眉說:「你如今有了身子,小心他待會傷到你。」
說話間,他將佑兒抱了起來,似稱重般顛了顛,感覺到手上傳來的重量,才斂眸低聲說:
「重了些。」
他常來嫻韻宮,佑兒待他也不陌生,隨意他都折騰,還咿咿呀呀地笑。
阿妤胡亂地行了個禮,忙忙阻止他的動作,嗔怒:「哪有皇上說得那麼嚴重,您別顛他,他剛吃過東西。」
封煜稍頓,小心將佑兒放下來,阿妤拿著帕子輕擦了擦佑兒的嘴角,才不解地抬眸:
「皇上怎麼這時過來了?可是御前得閑了?」
自不可能得閑的,封煜避開這個話題沒說,只道:「過來看看你。」
封煜順勢坐在她身邊,就著佑兒和她隨意說著話,阿妤撐著臉,半倚在他身上,笑彎眸子與他細語。
阿妤和他都默契地沒提芳林苑的柳嬪。
半晌,封煜忽然說起一件事:「這兩日,你去慈寧宮陪太后說說話。」
阿妤一愣,她之前還借病躲過太後幾次,如今要親自送上去了嘛?
不過後宮連番失子,太后必然心情不好,她知曉,皇上也是因為她有了身孕,才會有這般吩咐,既如此,阿妤自不會拒絕,她乖巧地點頭:
「皇上放心,妾身帶著佑兒一起去。」
封煜在嫻韻宮陪她用了午膳,又歇息了會兒才離開,阿妤見他離開前,眉梢處疲乏都散不少,不禁有些懷疑他是來看她,還是來尋個地方睡覺的。
待他走後,小福子才進來,低聲說:「剛有消息傳來,今年太后壽辰不必大辦。」
阿妤一怔,這個時候傳出這樣的消息,看來太后的確心情算不得多好,的確如此,她那般在乎皇嗣的人,陡然失去了兩個孫兒,怕是連覺都未必睡得好。
再思及皇上特意叮囑的話,不禁撫額搖頭:「準備下,本宮明日去慈寧宮請安。」
稍頓,阿妤又添了句:「給周修容遞個信,問她明日是否得空。」
小福子腳程快,很快就帶回周修容的口信,自是有空的。
可阿妤沒想到,還沒等到她去給太后請安,慈寧宮就傳出消息,太後娘娘近日身子不適,不見客。
這消息是翌日請安時,皇後向她們透露的,阿妤和周修容對視一眼,不禁輕抿唇。
這消息傳得好巧,就卡在她去請安前。
是真的身子不適,還是不願見她?
阿妤不想去猜,她捏著手帕,請安散后,片刻都沒停留,轉身就要回宮,在乘上儀仗時,被周修容攔了下來:
「姐姐,如今長香園的桂花開得正好,姐姐若是無事,隨我走走可好?」
阿妤停下來,扭頭看向她,就知她是有話要說,抿唇點了頭。
長香園,阿妤站在桂花樹下,任由桂花零零散散落了她一身,徒留一點金黃,周修容無奈地走近她,輕柔地發問:
「姐姐覺得委屈了?」
姐姐昨日剛給她傳了信,今日太后就傳出身子不適,可她們卻沒聽說有太醫進出慈寧宮,明擺著是不見客的借口罷了。
阿妤輕擰了下眉,搖頭:「倒也不至於。」
太后不見客,還省了她的事,再說了,那位可是太后,哪由得了她委屈?
周修容細細看著她,倒也沒在此事上多說,她轉口說了另一件事:「姐姐應該記得那位張二姑娘吧?」
阿妤怔住:「怎得這時提起她?皇上下江南時,她不是就被送回去了嗎?」
張家,那是太后的母族,縱使皇上對那張二姑娘的態度算不得好,但依舊令人放不下心。
周修容領著她在石桌前坐下,聞言點頭,才細說:
「看來姐姐還記得,聽說這位二姑娘回去后就一直待在府中為太後娘娘祈福,昨兒中秋時,張夫人還將其摘抄的佛經特意帶進宮獻給了太後娘娘。」
皇上後宮一直沒有張府的人,這也算是張氏的心病,即使皇上隱隱透露出不想叫張氏女子入宮的訊息,張家人依舊為此折騰。
阿妤依舊聽得愣愣的,沒懂她是甚麼意思,周修容索性直說了:
「似乎太後有意接二姑娘進宮小住一段時間。」
「又來?」阿妤不可思議地輕呼。
張二姑娘出宮時,可算不得榮譽回歸,她就不怕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令阿妤更納悶的是太后的態度,她擰了擰眉,低聲說:「太后究竟是怎麼想的,好不容易將人送出去,如今又請回來?」
周修容搖頭,輕嗤:「誰知道呢。」
這邊兩人不知太后是如何想的,就連乾坤宮得了消息的封煜也有些不懂太后的心思了。
封煜撂下摺子,擰著眉問:「你是說,太后稱病不見客?」
楊德小心翼翼地點頭,將張二姑娘的事情說出來后,封煜臉色就大不好看了。
他忽地起身,在踏出乾坤宮前,沉聲吩咐:「去請宋太醫。」
慈寧宮
太后聽見宮人稟告皇上到了的時候,鬆開轉著的佛珠,沖著張嬤嬤搖頭:「消息才傳出去多久……」
皇上就這麼到了,是關心她的身子,還是來替他的愛妃訴委屈?
張嬤嬤皺眉,沒有接話。
封煜進來時,看見的就是太后閉目禮佛的模樣,他腳步一頓,朝楊德吩咐:「叫宋太醫回去吧。」
沒有診脈的必要,太后這番作態,哪裡像是身子不適的樣子。
許久,殿內的人都撤了下去。
封煜等了許久,還不見太後起身,他抿唇,走近掀開衣擺跪在了她身邊,他一句話沒說,閉了閉眼,渾身四周的氣息平靜下來。
半晌后,太后才徐徐睜開眼,鬆開了佛珠,平靜地問:
「皇上今日來,是為何?」
封煜轉了幾下扳指,眉梢似有些不解:「朕記得,母后剛回宮時,也是頗為喜歡鈺妃的。」
太后心道,果然是為這事而來。
她說:「是,現在哀家依舊覺得她討喜,否則也不會讓皇上這般挂念著。」
封煜眉間越擰越緊:「兒臣不明白,是鈺妃做了何事,惹母后不喜了嗎?」
他待阿妤還是有幾分了解的,慣是個欺軟怕硬的,就算對他胡攪蠻纏,也不會對太后無禮。
更何況,她膝下有佑兒,如今又懷了身孕,有甚麼天大的錯,不能原諒?
太後起身,封煜連忙伸手去扶住她,太后稍頓,視線在他手上停了下,許久,才苦笑地說:
「皇上,你問哀家為何這樣,那皇上何時會因為旁人來質問哀家了?」
封煜臉色稍變,下意識地反駁:「兒臣沒有。」
他沉了沉眸色,心下忽地沉甸甸的:「兒臣只是不解罷了,想讓母后給兒臣解惑。」
太后卻是沒有和他在此事多說的心思,她轉身朝內殿走去,只是和平常一般,溫聲說道:
「哀家瞧著皇上很少寵幸后妃,可是對如今後宮的妃嬪不滿意?」
封煜不知她為何說到這裡,只好依著她的話說:「沒有。」
太后瞪了他眼:「若是沒有,怎會連幸都不幸一次。」
封煜沒說話,想聽聽她想作甚,果然,就聽她說:「皇上若是對後宮的妃嬪不滿,這三年一次的選秀不妨提前一年。」
提前一年,也就是說,將選秀放在明年六月?
不對,聽著太后的語氣,似要更早些。
在鈺妃還未生產前?
封煜眸色稍變,看來太后的確是對鈺妃產生了不滿,而且還不是一般的不滿,他捏緊了扳指,答應的話在嘴邊晃了圈,忽地想起鈺妃昨日乖巧的模樣,要說的話就這樣卡在嘴邊,如何也說不出來。
那人性子嬌氣,太后今日故意不見她,她不知要怎麼委屈難受,若是在得知他要在這時選妃,恐是要鬧得不停。
封煜微頭疼地捏了捏眉,低聲喊了聲:「母后!」
太后捏住佛珠,險些被他這一聲喊得心軟下來,可最終,她扭過去,語重心長地說:「皇上,你要記住,你是皇帝,就算有偏愛,也不該忘了分寸。」
封煜擰眉,終於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鈺妃雖性子驕縱了些,但並未做過出格的事,兒臣不知,是哪裡失了分寸,竟叫母后遷怒於她?」
太后微怒:「沒有忘了分寸,中秋時,你為了在眾多朝臣面前給她做臉,叫皇后在眾人面前難堪?」
「甚至,在沈氏有孕時,任由她肆意妄為?」
若說前半句,封煜尚承認是自己考慮不周,但後半句,他就不禁沉了眸:「鈺妃本就比沈氏位高,是沈氏不敬在先,鈺妃又有何錯?」
太后不聽他多說,冷哼了聲:「你就知袒護她。」
封煜無奈,揉眉換了個說話:「母后認為沈氏有孕,所以沈氏對鈺妃不敬也情有可原,那如今鈺妃有孕,母后這番態度有失公允?」
太后啞聲,斷沒有想到為了鈺妃,他竟在這兒與她掰扯了那麼多。
越是如此,太后才越是覺得鈺妃對他有了影響。
可偏生皇上自己還沒察覺到,只是下意識地就袒護起鈺妃,像是偏袒於鈺妃成了習慣一般。
許久,封煜最終只平靜說了句:
「就算母后對鈺妃不喜,可母后要記得,鈺妃是佑兒生母,又即將為您誕下一名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