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第545章
陽光從鏤雕的長窗照進,地上落下一片鶴立九霄的黑白水墨畫卷,風一吹,窗欞動,畫卷扶搖難上,再明媚的陽光也無法給人帶來如釋重負的心情。
楚涵端正的面孔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顯得威嚴肅肅,拍下驚堂木,開始問案。
「堂下所跪何人!」
阮明心如擂鼓,看了琰華一眼,垂首道:「草民雲霧閣的掌柜阮明,是扶風郡君的陪嫁奴婢。身後六人是店中夥計,皆是良民。」
跪在阮明身後的六人唯唯應是,又各自報了名字、家主何處,又肯定道「不認得此人」!
紀要人員筆下簌簌記錄。
而那個黑衣男子滿目倔強,捂著拿自己衣裳撕破的布條簡單包紮的傷口,冷哼道:「你們休要胡說栽贓!我的名字沒什麼不能說的,叫齊三,只是一個普通的鏢師,可不是你們口中的是什麼刺客!」
「鏢師」二字讓楚涵莫名眉心一跳,耳邊是二道門處百姓們漸漸如落花隨風高揚起的議論聲。
手中的驚堂木拍落公案:「肅靜!你是鏢師,在何處當差,與雲霧閣中眾人有何關係,說清楚!」
齊三目色深長地看了楚涵一眼,又小心翼翼看了琰華一眼,用力撇開了面孔,不言語。
但他那一眼,卻讓眾人有了更多的聯想。
琰華目色平靜,在大堂一片憤怒、隱忍、陰毒之中,頗有幾分拈花看塵嫻雅姿態。
雲海湊過去,以不傳六耳的聲音小聲道:「這一局有點看頭,他們是想讓元郡王做蟬,拉鄭家入局成螳螂么?」
琰華看了一眼身邊這容貌出色卻弔兒郎當沒個正行的少年郎,不得不說有些人的敏銳是生在骨子裡的,與他在何處成長並無太大關係。
每每讓他做什麼,他也不做多問,卻能在一點一滴看似沒有關聯的線索里自己找出關鍵之處,看破這一場彷彿是針對他們夫婦、實則另有玄機的陰謀。
琰華低沉的聲音帶著幾許神秘之色:「把局布成天羅地網,胃口很大,就怕收網時力量不足,最後落得個屍骨無存的地步!」
雲海唇邊挑起一抹冰雪般的笑紋:「這些為了掌握可睥睨天下的權勢而前赴後繼的蠢貨,正好給了皇帝整肅朝堂的機會。只可惜,沒人懂得黃雀之後還有獵鷹啊!」
琰華神色平靜如水,所有的鋒利都藏在了悠然的語調中:「不是不懂,而是人人都以為自己是隱藏在最後的執棋者。」
雲海美麗的面孔上是全然的不以為意:「是執棋者就不會被阿姐耍的團團轉,跌進陷進而不自知了。」輕輕一嗤,說不上是不屑還是冷漠,「不過我想,太子會很高興。」
琰華的眸子似一潭深淵,烏碧碧的深邃:「你阿姐做這一切是為我,我們做這一切是為朝堂安穩,從來與他無關。」
太子若領情,也不過一個順水人情罷了。
雲海默了須臾:「他若能坐山觀虎鬥,不費吹灰之力成為贏家倒也算他本事。縱觀這一局,牽扯進去的門閥府邸有多少是他想拉攏的,事情鬧到這一步,嫌隙已出,他想坐收漁翁,怕是難!」
琰華望公堂之外看了一眼,忽而凝眸:「且看著吧!人心繁複錯亂,也不是誰都能利用。誰又能利用了誰呢!」
若是連雲海都能看穿的陰謀,太子卻不能敏銳的察覺到,並作出身為一國儲君該有的反應,拉攏不拉攏得到朝臣倒是小事,恐怕皇帝也要對他的洞察力感到失望了!
肖讓轉首看向琰華和雲海,卻只見二人仿若局外人一般小聲說著話,淡然無波。
最近總聽魏國公說起這幾個年輕人,對今日沒有露面的扶風郡君更有讚賞之意,說她有長公主年輕時的風采。
長公主年輕時的手腕與謀勢,便是朝中頗有沉浮算計的老臣聯起手來也不是她的對手,即便只是有幾分殿下的風彩,亦已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當時聽著並不以為意,朝中這十數年來也算太平,沒有那麼多的謀算可用,何況一閨中女子爾。
可此刻看到這兩個年輕人面對如此鋪天蓋地如濃霧般的算計,竟還能保持鎮定與澹然,到真有幾分長公主和魏國公那群人年輕時的風采了。
而至今不曾露面的扶風郡君,倒也真像個縱觀全局的執棋者。
希望他們也能做到算無遺策吧!
亦或許,今日這一步,本就是他們這些聰明人之間不需要宣之於口的默契合作?
肖讓微微揚了揚眉,此刻倒覺得自己無法看透他們了。
斂了斂神色,又轉回堂中。
他一直看著下跪幾人的神色,注意神色有異又何止是那鏢師,連阮明舉止間亦有閃爍,不由皺眉厲聲道:「公堂之上,大人問你什麼就答什麼!你說你不是刺客,手臂上的傷怎麼來的!一身夜行衣躲在密室之內又是做甚!說!」
齊三咬緊了腮幫子,大聲否認道:「不過就是穿了一身黑色衣裳,與夜行衣有什麼干係!誰規定待在密室里的就一定是賊人、兇手!我這傷、這傷就是醉酒後不小心摔倒被樹枝所傷!什麼刺客不刺客的,我若有那本事無聲無息殺那麼多人,我早在綠林揚名立萬做大俠了,還用得著做個小小鏢師么!」
人群擁擠,也不知是誰手中的東西掉落。
「叮」的一聲,驚的楚涵眼神一跳。
他越是不說清自己是誰,楚涵心中越是不安,卻幾乎可以肯定他最後一定會咬住楚家、咬住琰華夫婦不放。
面色一沉,神色如點點飛白的寒冰碎雪,揚聲責問:「你與雲霧閣有何干係?為何會出現在雲霧閣倉庫的密室之中!」
齊三似乎被這個問題驚了一跳,微微一瑟縮的肩膀動作里隱隱透著驚懼與心虛,連連搖頭道:「昨晚喝醉了,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實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密室里。」
鄭清巍語調輕晃的瞬間,在暖陽而沉肅的空氣里劃出一道冷冷洶湧:「還記得自己吃醉摔倒被樹枝所傷,卻不記得自己吃醉後去了哪裡么!分明就是在狡辯!」
齊三咬牙冷哼道:「當時沒那麼醉,後來酒意上頭了,什麼都不記得有什麼可奇怪的!」
元郡王彷彿抓到了什麼把柄,猛然上前揪住鏢師的衣領往上一提,鼻下輕輕一嗅,旋即嫌惡的用力丟開:「醉酒!你說你醉酒後不知怎麼到了雲霧閣倉庫的密室里,可你身上卻是半點酒味也沒有!還敢做謊言意圖矇騙過關!」
齊三昂著頭頸,嘴硬道:「我酒量差,吃不過一盅酒罷了!這一晚上散去,自然是什麼都聞不見了!每個人的酒量不一樣,做如何做得證據!」
元郡王忽然一轉身,嵌著明珠的黑色皂靴便狠狠揣在了一旁的阮明心口。
阮明不備之下整個人狠狠砸在了地上,嘴角都有鮮血溢出,半天沒能翻起身來。
元郡王嘴角蘊了一抹寒徹之意,更有即將如願以償的得意:「沒有你們這些賤人放行,他能悄無聲息的進到深鎖的倉庫里么!還不從實招來,你們這起子賤人是不是受人指使殺害了那麼多無辜之人,栽贓於元郡王府!」
阮明好不容易重才新跪好,捂著心口,深深伏地道:「回稟大人,但草民當真不知此人為何受了傷躲在鋪子的密室里,外頭的碎喉案究竟與此人有什麼關係草民就更不得而知了呀!但與我們雲霧閣千真萬確沒有半點干係啊!還請大人明察!」
鄭清巍注意到他深深垂下的神色里分明不敢與堂上對視的心虛,心底微微一動,更是認定了此事就是琰華和繁漪所為,為的就是向他報復玄武湖的刺殺!
神色里的憤怒與殺意噴薄而出,目色如孤鴞般對向了坐在公案之後的楚涵,冷笑之中的譏諷之意甚明:「堂堂刑部大堂,律法嚴明之所在,主審官就是這麼問案的!一個嫌犯,說不知道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