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盛煙

  第405章 盛煙 

  盛煙久聽不到她開口,深深伏地,磚石的冷硬讓她的迴音擊在面上,震得腦仁發顫:「奴婢原是想和主子交代的,只是院子里人多眼雜難保會被看破,奴婢只想著一旦事情鬧起來,姑娘總能明白奴婢一片忠心的!」 

  繁漪清婉的笑聲這才慢慢浮漾開:「可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盛煙連連搖首:「沒有了,奴婢知道的都說了。」 

  繁漪微微抬了抬手,琰華立馬扶了上去,曉得定是腰傷叫她難受了,小聲問了:「累了?」朝盛煙擺了擺手:「行了,回去好好歇著吧,這幾日便不必來伺候了。」 

  雖叫了不必值夜,但晴風謹慎,還是留了兩個丫頭在廊下守著,以防有人趁主人不在起了腌臢心思。 

  小丫頭見晴雲招手,忙上前扶了盛煙起來:「姐姐小心。」 

  晴雲含了溫和的笑色道:「得虧你腦子還清醒著,否則今日可沒人能幫得了你了。」 

  盛煙彷彿徹底脫離,應了一聲「是」便軟軟依靠在了小丫頭的身上。 

  晴雲很滿意她的識趣,點了點頭:「待會子我叫人給你送了傷葯去,你好好養傷,只要你忠心,姑娘和爺總不會虧待了你。」揚了揚下顎,「快送回去,好好給盛煙泡個熱水澡趨驅寒氣。」 

  兩小丫頭不明所以,怎麼去了一趟長明鏡還是傷著回來的,不過瞧著晴雲的態度想是這位又要得重視了,便笑著應下了。 

  內室里一直掌著燈,只等著主人回來。 

  冬日的窗紗很厚,光亮鑽破了素白落在廊下,恍然一潭幽寂沉水,一如人面之後的神色,在這樣的幽晃之中也顯得那麼沉沉難破。 

  晴雲站了數息,看著盛煙的衣角消失在月門處才回了屋,與晴風一左一右盤腿坐在隔扇之外安安靜靜的值夜。 

  凈房的熱水自她們從長明鏡出來,婆子們便已經準備好。 

  一路走走停停的熱鬧,回到院子水溫正好。 

  寒冬時節下總叫人容易犯懶,熱水一泡更覺昏昏欲睡。 

  繁漪半眯著眸倚著黃楊浴桶,素手有一下沒一下的划著水波,艷紅的花瓣輕舟般隨水起伏,白皙的肌膚被熱水撩撥著,染了花瓣的微紅,清媚而鮮嫩。 

  聽著凈房沒了動靜,琰華推門進去,便見妻子竟是半伏在浴桶上睡著了,發梢輕垂肩頭,燭火下晶瑩的水珠如星點珠花,越顯她出塵的美。 

  霧白氤氳為紗,輕披在她身上,精緻的眉目沒了面具似的溫柔神色顯得幾分冷漠與疲累,即便已經入睡,卻依然輕顰淺蹙,為著那沒完沒了的算計總是無法放鬆精神。 

  琰華眉宇間有感愧與柔情交織,俯身,薄唇親吻了妻子的眉心,將她自漸漸冷下的水中抱了起來,讓她伏在肩頭,動作輕柔而利落地擦乾再換上寢衣,又抱著回了屋。 

  繁漪困得厲害,窩在他肩窩艱難掀了掀眼皮,唇線里有薄薄逗弄的笑色:「我好像沒叫你回來睡。」 

  春水溫柔趨走了姜某人眉目里的清冷,耍無賴似的抱著妻子滾上了床,就怕妻子再一記掃堂腿把他踹下去,姜某人八爪魚似的纏緊了她:「外頭冷,娘子定然不舍我半夜出去吃風。」 

  他動作太大,繁漪只覺小腹被什麼膈了一下,微微一抽。 

  見她皺眉,琰華只當是自己的動作傷到了她的腰:「弄疼你了?」 

  柳青色的幔帳映著一點豆油燈火,在他們上床的動作間輕輕搖曳著陣陣波紋,繁漪瞧了兩眼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腦袋在他胸膛蹭了蹭,開始迷迷糊糊:「什麼時候學得這般無賴了。」 

  帶著筆桿與劍留下的薄繭輕輕拂過她的頰,引得他貓兒似的輕輕縮了縮,復又貼近他的掌心微蹭。 

  琰華就喜歡這樣憐愛她:「娘子幽蘭立空谷,不無賴,如何摘得下高嶺之花。」 

  她掀了掀長睫,睇他一眼,哼哼道:「你在諷刺我?」 

  他清泠的語調又緩又柔:「冤枉,為夫一片真心娘子還不知么?」 

  繁漪嗤了他一聲,正要說話,就隱約聽著丫頭們的住處有驚叫聲。 

  守在門外的清風忙去瞧了,回來道:「姑娘。許是屋子裡燒著炭盆暖和,后罩房裡竄出了條蛇來,把丫頭們嚇到了。」 

  繁漪擰眉:「冬日裡哪來的蛇?」 

  晴風默了默:「姑娘安心,是無毒的,尋常水蛇而已。奴婢會盯著的。」 

  琰華清冷的嗓音裡帶了幾分慵懶:「拔了舌,送去給九公子賞玩吧!也好叫他曉得,胡說八道,是會遭報應的。」 

  晴風似乎愣了愣,旋即帶著笑色回道:「是,奴婢這就去辦。」 

  繁漪覷了他一眼:「真是壞。」 

  琰華微微一笑,在她的唇上落了一吻:「正好相配。」大掌在她酸痛的后腰輕輕揉著,「很晚了,睡吧,今日站得久,我給你揉一會兒。」 

  繁漪滿足的長吁了一聲,倦意慢慢襲來,也懶得與他鬥嘴了,縮在了他的懷裡,呢喃了一聲:「揉到我睡著。」 

  琰華的一聲「好」在天寒地凍的深夜有春風的柔暖。 

  只要有這抹磐石永痕的溫柔在,多少的陰謀算計,都將成為牆角里的塵埃,即便掃不去,清水潑不走,終將會有時光將它磋磨成勝利者不屑回顧的摺痕。 

  侯府之中大大小小的花園一雙手數不盡。 

  尋常府里的主子們都在前院與後院之間的大花園裡轉著。 

  侯府是百年前聖祖皇帝封賞的,綿綿佔了一條街,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也並不算多,是以東西側院便一直空置著,也少有人去,連打理的婆子也不過早晚去查看一下是否有枯枝爛葉落下有礙觀瞻而已。 

  皂靴頗有閒情逸緻地慢慢踩過夜風垂落的枯葉,枯枝脆葉在花樹沉鬱間響起清脆的斷裂聲,黑色斗篷將高挑清瘦的身影遮掩,看不清面孔,只曉得那是個男子。 

  他靜靜而立,在黑夜裡幾乎與夜空融為一體,偶有風掠過,先動一角緩緩揚起有落下,驚動花影沉沉。 

  不多時便有一雙半舊的繡鞋踩著輕而急的步子進了梅林,在男子身後五步之處停下,垂首恭敬地一聲輕喚:「公子。」 

  男子輕輕回身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眸光微微一沉,出口的聲音似乎帶著幾許沙啞的薄怒:「不是親眼看著盛煙埋下的東西么?」 

  風吹著遠處的薄雲遮蔽了瑩瑩月色,讓低著頭的女使的面孔更難瞧清楚,只聽她道:「奴婢確實親眼看到的,但晴雲幾個自來謹慎,也一直防備著盛煙,難保她們也早就察覺,偷偷挖走了。奴婢、奴婢也不能時時刻刻盯著那幾處,少不得要被人猜忌。」 

  男子沒有應聲,只是背著月色凝眸於女使低垂的面龐。 

  女使默了須臾,又道:「盛煙不像是會演戲的人,或許……」 

  微微抬眸睹見他那似能穿破一切的眸光,後半段便沒能再說的下去。 

  他抬首望著月,微微一笑,似乎很得趣這場遊戲走到今日一步,而這樣的得趣里有似乎帶了一種無處安放的迷茫:「阮婆子最近可有什麼動作?」 

  女使小心回道:「最近瞧她忙著莊子的事情,倒也常去正屋,但大奶奶並沒有特意支開了人單獨與她說話的時候。」 

  修長的指捏住一片花瓣,輕輕一拽,驚的整數玉蝶梅輕輕搖擺,前半夜落下的雨水簌簌的低落,遙遙聽著彷彿一陣清雨淋漓:「好好盯住她,若是露了半分出來,該知道你和你父親會有什麼下場。」 

  女使渾身一凜,瘦小的身子越發躬起:「是,奴婢明白。」 

  攏了攏風帽,帶著一身清幽的梅香轉身離開:「行了,小心行事,別要叫人察覺了。」 

  「奴婢明白。」 

  女使微微退了兩步,旋即也消失在梅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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