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妹妹

  第110章 妹妹 

  繁漪淡淡道:「今日無意間聽得。」 

  留了餘溫的指尖從手背劃過,卻只感到手背的微涼,「琰華好歹在慕家數年,與哥哥們感情也不錯,若是他有個好前程,將來官場上相互扶持著總也能走的順暢些。」 

  倒是未曾想女兒的眼光頗是長遠,慕孤松點頭道:「所以,你以為是以不動應萬變?」 

  繁漪的神色溫和而淺淡,恰似天邊的一道雲煙,澹道:「父親不必應了姜侯爺的請託去做了說客,只說由著他自己考慮便是。越是這邊清靜寡淡,侯爺才會更積極。」 

  「姜太夫人是個明白人,該說的話今日我都說明白了,她曉得郎君出色對門戶的好處。候門,若回去只不過是個庶子,又有什麼趣兒。雲湘姑母青春早逝的罪,又誰來付出代價?」 

  這句話她說的清淺,可慕孤松到底浸淫官場十幾年,早已練就了細緻的察言觀色本事,還是察覺出了她話語中不著痕迹的恨意,然而這恨意卻又不是對了姜家而去。 

  更多的是對著這座府邸的人。 

  細細瞧了女兒的神色,卻有無法看破任何,只一弧趨近完美的乖巧從容的笑意在面上。 

  在這一刻,他終於肯定,在他沉默的那兩年裡,她早已經不是她了。 

  如今的沉靜以對,又何嘗不是對他這個父親失望的結果。 

  眼神落在她小立領之下若隱若現的疤痕,那噴涌的血液的溫度依然清晰的刻在腦海里,他心中原是有思量的,卻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 

  他當初的沉默並沒有按著他的初衷走下去,而結果卻是已經將那個快活天真的她,逼成了今日神思清澈能替旁人算計鋪路的慕繁漪了。 

  靜默須臾,慕孤松問道:「姚家最近頻來找你,當初又推了你舅舅進刑部,並不只是要讓你不再追究,是不是?」 

  繁漪並不去回答他的問題,只笑意在燭火中有一瞬的恍惚,反問道:「父親以為呢?」 

  白日的炎炎流火被夜色漸漸掩去,有一縷薄淡的夜風從小氣窗吹進,輕輕的風聲落在耳中卻似狂風呼嘯。 

  沒否認卻也不做解釋,很明顯是對他這個父親的不信任。 

  他在朝中這些年可說目光敏銳,卻始終瞧不透她的動作。 

  妻子的陪房被接二連三的摘除,看著她在府里的地位越來越穩,無人再敢欺她,他便曉得女兒的手腕不會簡單。 

  而看著她從蛇口逃生,看著她血泊掙扎,卻也曉得她的每一步都沒有輕而易舉。 

  慕孤松很少干涉嫡妻教養子女,便也少於孩子們打交道,對這個虧欠了許多的女兒頓有一絲無能為力,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便只能道:「沒關係,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 

  繁漪和婉一笑,溫順而乖巧。 

  自從被抹了一脖子,父親的關懷確實擺上了明面,有時候給老夫人晨昏定省的路過,也會進了桐疏閣來看看她,管事那裡也會特特去說到一句「顧好了四姑娘」。 

  甚至於姚氏那裡不過初一十五的去看一眼,略坐坐便走,顧全她嫡妻臉面的同時也算是他表達出的震怒了。 

  家醜不可外揚,可也不過是說明了一點,不管楚家和生母為這個家付出多少都比不上姚家的官場情面,姚氏嫡妻的地位總是不能動搖的。 

  月色冷白如霜,花樹被勾勒起淡青色的朦朧光暈,繁漪緩行在蟲鳴起伏的夜色里,至今清晰的記得前世姚氏之罪揭破,最終他的怒意還不是在姚家的恩威並濟之下不了了之,只收了姚氏的中饋,讓她平日不得出么? 

  若不是她的「法力」逼瘋了姚氏,讓她神智崩潰而死,阿娘和弟弟的仇不過也是在一日日的時光里灰飛煙滅,還有誰會記得,還有誰會替她們恨。 

  或許他的退步也是無能為力,到底他的仕途是受了姚家照拂的,可於深受其害的她們而言,失望總勝過於對他的理解。 

  或許,她就是這樣一個氣量狹小的人吧! 

  也或許,她只是太害怕信任的最終、依然只是被捨棄而已。 

  沐浴更衣之後繁漪打發了丫頭們去睡覺,進了書房,留了冬芮守在書房門口。 

  在後院燈火漸次熄滅之後,琰華踏月色而來,站在六折屏風之後瞧了她一眼,似乎在辨認今晚的她是否又吃醉了。 

  卻見她伏案借著一槲明珠的柔和光亮在寫著什麼,想是還是清醒的,便緩步在長案前坐下,將明珠又往她那邊推了一下。 

  寫了很久,兩人也不說話。 

  待完時繁漪覺得手腕都有些酸,揉了揉,將厚厚一沓的紙頁遞給他,半垂了眼帘道:「這些你好好記一下,或許有用,當然也或許只是我的無用功。」 

  琰華大略瞧了幾行便明白過來,這是她為他收集的姜家人的消息,仔細以姜家舊仆贅述的事件做了性格分析,推測此人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動作,又用硃砂色標註了一些細節重點,有理有據。 

  以他來看只是一堆紙的結果,可去準備的人背後不知要廢去多少心思,這裡的每一個字最後都有可能成為他躲過算計、搬倒對手的關鍵,又如何是無用功。 

  不知該如何謝她,如今卻也唯有一句「謝謝」能表達一二了。 

  繁漪看了他一眼,淡笑如荼蘼朦朧在薄薄的迷霧裡:「越來越客氣了。」 

  前世沒有人幫忙,雖然也付出了一些代價,姜家到底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最終迎了慕文湘的牌位進了姜家祠堂受子孫香火供奉,他也是姜家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她並沒有幫到他什麼,今世所作不過是讓他能順利躲過一些算計罷了。 

  琰華眼底有溫然的顏色,鬱郁青青的溫潤和澤,「好,便不說客套話了。」頓了頓,「今日那處可有尋你麻煩?」 

  繁漪搖頭道:「沒什麼值得一聽的。」 

  長案上的錯金香爐在明珠光輝之下閃著烏油油的光亮,眼神隨著那悠然裊娜的煙霧飄的遙遠,似回到了飄忽的那數年裡,習慣了孤寂,習慣了無人說話,也習慣了依偎著那個有水墨香味的人。 

  她醒來的目標很明確,報仇,還有,拿下他。 

  如今報仇的腳步穩如磐石,可一眼望到復仇之路的盡頭之後,卻成了一片迷茫。 

  「很快,你就是侯府的公子了。」 

  琰華的嘴角只化了幾分薄薄的笑意,似乎是對那個身份的不屑,轉而目光柔和道:「那也不會改變什麼,你還是我妹妹,比那些人都重要。」 

  忽想前世姜家迎回慕文湘牌位前的最後要求,是他必須娶對姜家有用的妻子,而對方的身份也確實高貴,是鎮國將軍李密的嫡女,又是宗室血脈。 

  前世她死的時候琰華已經得中了進士回到了姜家,之前他們之間的接觸並不多,難怪不曉得他曾經有過一位心上人了。 

  一直以為他這樣寡淡的性子是不會輕易對一個女子動心的,沒想到終是她自以為是的以為了解他。 

  「妹妹……」 

  輕煙繚繞之下迷濛了心神,她微微抬手,卻見他下意識后傾的身姿,愣了一下,指尖歸攏的緩緩握了空拳收了回來。 

  或許她可以爭取一下的,畢竟近水樓台。 

  可今世有她幫著他算計,他不必再付出終身大事這個代價了,或許他也在等,等著高中一日,等著回到姜家的一日,等著有足夠強硬的身份了,便可迎娶了喜歡的女子共度一生了。 

  那她的強人所難最後會導致什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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