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心忘情

  雨,淅淅瀝瀝。打在身上仿佛已不覺得疼痛。


  屋裏的人發出低聲的喘息,一聲,又一聲。


  春寒料峭,單薄的衣服阻不了巴蜀的濕寒,手中的銀笛“啪”的一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把隨著他多年的銀笛竟然被自己捏斷了。斷麵劃過掌心,尖銳的刺痛了他,他卻渾然不覺。


  “傾……言”屋內有低低的呻吟。他抿了抿唇,嘴角滿是譏嘲的笑意。那人,怕是隻有在這種時候,才會露出一絲半點的動搖吧。


  “嗬!”


  他在屋頂枯坐了一夜,渾身冷的發抖。屋中人也呻吟了一夜,燒的糊塗。


  “未銷,幸會。”帶著銀麵的男子抱拳冷冷的道。


  此刻他們裹著深色的長袍在沙漠裏跋涉,與商隊的人走散了,一行人隻餘得他們兩個,馬匹駱駝也折在了這漫黃沙之中。走兩步便會踩著一截兒枯骨,不知是動物的還是……


  黃沙看不到盡頭,身畔的人不發一言,沉默的如同之前跟著他的那頭駱駝。他終是忍不住開了口:“我叫傾顏,這位哥,我們結伴走了這麽遠的路,你總得讓我知道將來跟我死在一塊兒的人叫什麽吧!”


  他有點憤憤,聲音便格外的大了些,在空曠的地間卻連一點回音都不曾聽見。


  那人卻隻是那樣默然而淡淡的報上姓名,仿佛拳頭砸在了棉花之上。


  “我未銷哥,這長路漫漫,多兩句話是會累死你不成?”他忍不住寂寞,覺得哪怕是和這個銀麵的男子吵一架,也好比聽這嗚嗚的風聲好。


  “風大,有沙。”身旁的人卻又隻堪堪吐出了幾個字,再不言語。


  他無奈,隻能把玩著自己手中的銀笛,細數著上麵的花紋,一時間有點走神。


  這銀笛,還是多年前出師時師父贈與他的。那狠心的女人把笛子扔給他後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不知道哪裏去逍遙快活了,留著那個什麽都不懂的他欲哭無淚,後來那些本事,是不知道走了多少彎路為了保命自己摸索出來的。半吊子而已,若是師父……怕是早已走出這大漠了吧。


  “叮鈴鈴!”突兀的鈴聲在荒漠上響起,驀然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扯了出來。


  “有人?”他吃驚的看著前方,隱約有著什麽建築。


  難道,難道是走出這漫的黃沙了?他狂喜,飛奔而去,渾然聽不見身旁的人的呼喚。


  然而……


  等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身在一個奇怪的圍牆裏。破敗的土磚隨意的堆砌著,風一過,便發出悅耳的鈴聲。


  空無一人。


  他捏了捏自己的笛子,冰冷的觸感讓他慢慢冷靜了下來。


  非常不對勁,來時的路仿佛消失了一般無跡可尋,鈴聲叮鈴鈴的響個不停,夾雜著風的嗚咽。他害怕極了,就想向前方繼續狂奔而去。


  卻有一雙手拉住了他!


  微涼的觸感觸電般的爬滿全身,他嚇的一個哆嗦。轉頭,是一張毫無表情的銀質麵具。


  麵具下的眼睛是黑色的,深邃,悠遠,仿佛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他一時間呆住了,良久才結結巴巴的道:“你……你還在啊。”眼淚吧嗒一聲滴在了沙地上,是真的嚇的不輕。


  “此處危險,你跟著我。”那個叫未銷的麵具男子依舊是一股淡漠的樣子,他害怕極了,跟在銀麵男子的身後,悄悄的拉住了他的衣擺。未銷卻不理會他,任由他拉著,在牆麵上東敲敲,西看看。


  “這裏是……哪裏啊?”聲音依舊發著抖,顫顫巍巍。


  “我曾聽過這沙漠裏有個地方叫魔鬼城的,走出去就再也出不來,詭異至極,許是這個地方吧。”


  “啊?那我們……那我們豈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也許隻是座棄城罷了。”


  “若真是隻是棄城便好了。我才查到一點師父的蹤跡,可真是一點都不想死在這裏麵,連屍骨都沒有人收斂。”


  “嗬,不會的,我也不想此處便這樣成為我的埋骨地。”銀麵的男子淡淡的道,似是在寬慰他。


  不知為何,他看著牽著的那個背影,突然就安心了下來。


  時間,已不知過了有多久。汗水浸透了衣衫,被風沙一裹,整個人都像是泥人一般。前麵那個身影隻是自顧自的走,邊走,邊敲打著牆壁。


  “你……知道怎麽走?”他是個嘴閑不下來的人,從驚嚇中緩過來便又開始和那人搭話。


  沉默,那人敲敲牆壁,又貼上去聽了聽,然後看著他:“你聽。”


  他錯愕,有些不明所以。未銷指了指牆壁,又敲了敲:“聲音不同。”


  真是惜字如金,他腦子裏卻隻有這句話。


  他們終於是在黑的時候走到了最後一堵牆前,然而,哪怕是知道外麵便不是這魔鬼城的地界,他們的麵前,卻再也沒有了路。


  “這該怎麽辦?”他有些著急,難道要走回去再找路?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怪響,銀鈴聲急響!


  “誰!”他嚇的一抖,不自覺的躥到了未銷的身後。


  空無一人!隻有鈴聲。


  “噓!別話!”未銷發出幾個短促的音節,反手捂住了他的嘴。卻是來不及了,有什麽東西淩空射了過來,直指他的咽喉!


  黑暗,他不敢睜開眼睛,卻沒有痛楚。幻覺嗎?他疑惑的想。


  漫的黃沙中,有溫暖的藍色包裹著他,未銷抱著他麵無表情。


  藍色和紅色在眼前交織。


  清晨的陽光照進竹林,他坐在屋頂發呆。屋裏的人已經不再呻吟,情況,卻仿佛比昨晚更糟。


  那縷陽光照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猛然回過神來。那種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睛,就像屋裏的那個人一樣。他悄悄的翻身下了屋頂,悄悄的,在窗戶的縫隙中凝望裏麵的一切。


  布局,還是記憶中的那個樣子,一方木桌,一方矮床。


  床上的人側躺著,背對著窗。


  “你是知道我在外麵,所以連正麵,都不想讓我看見嗎?”他低問出聲,似是在問屋內的人,又似是在問自己。


  “騙子。”


  “咦?師姐,剛才是不是有人話?”梳著發包的女孩端著水碗疑惑的出聲。


  “有人嗎?我怎麽沒聽見,你聽錯了吧”身形高挑的少女提著藥包。


  竹門推開,濃濃的腥氣撲麵而來。


  “哎呀師姐!你快來看看,師兄他又吐血了!”女孩嚇的趕忙去扯少女的袖子,少女隻是輕歎一聲,眼神複雜的看著床上躺著的那個人。


  藍衣,銀麵,麵具斜斜的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了一半蒼白的皮膚,不似個活人。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摘掉那個麵具。哪怕一次也好,就隻一次,能讓她看看那張麵具下的臉!醜也好,美也好,她都想看看!


  蔥白的指顫悠悠的距離那塊金屬越來越近。“啪!”有聲音從窗外傳來,似乎是稚雞找食時不心踩斷了枯枝。風的聲音也格外的清晰,卷著竹葉摩挲,卷在她的心尖摩挲。或許還差兩寸遠,不,是一寸!她離那人的心似乎也隨著著隻手逐漸靠近。


  “傾……顏?……傾……”


  頓住,再一寸寸的遠離。風的聲音也消失了,稚雞也仿佛飛遠,萬俱寂。


  她終於是忍不住痛哭出來,哪怕是這最後的幾刻,她也無法再靠近他了嗎。


  “師姐,師姐?你怎麽哭啦,師兄怎麽了?”女孩拉了拉她的袖口。


  “心脈碎了,怕是連今日,都撐不過了吧。”


  “可是師兄不是就隻是接了一個任務嗎,為何?”


  無人知曉,亦無人回答。


  “喲這位客官,今兒個想吃什麽茶?陽崖雲泉?顧渚紫筍?”茶館二將毛巾往肩上一搭,殷勤的將他帶了進去。


  老板娘朝他笑了笑,打了個招呼:“未銷公子又出來接任務?”


  他頷首,卻不言語,隻是默默的吃茶,發呆。


  店裏的客人剛剛結束了一輪談笑,有新來的夥計泡錯了茶,惹得茶客一陣不滿。


  可能是太過的安靜與這個原本紛攘茶館格格不入,二便挑起來一個話頭:“各位客觀,閑來無事,就由我這江湖百曉生來考考大家。”


  “快快!”有個大肚的中年男人非常捧場的接過話頭。


  “話諸位可知如今五毒教教主手下最得力的人物是誰?”


  眾人一片沉默,似乎都在細細思索。


  “聖蠍使的徒兒。”有低沉的聲音傳來。未銷麵無表情的看著唾沫橫飛的二冷冷的答道。


  “對對對,聖蠍使的徒兒。那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尤擅養蠍子,毒的很!”二卻不在乎未銷的冰冷,看著有人接話,順著就講了下去。“這聖蠍使的徒兒,可是生的一身好皮囊!


  “不過是個陰險狡詐之徒,毒殺了多少江湖俠士。僅僅是因為他不開心便隨意奪人性命!”未銷卻再次冷冷的開口。


  “嗬嗬……”店二幹笑了兩聲,有些尷尬。


  “唉我你,聽故事就好好聽,幹嘛老拆台!”那個大肚子的中年男子叫嚷了起來。


  “各位客官莫急莫氣,容我繼續講來!”店二趕緊打了個圓場繼續講:“話這位聖蠍使的徒兒傾顏,如今的確如這位唐門少俠所言,陰險狡詐,殺人如麻!各位可知?聽三年前,這傾言倒在聖蠍使的門前,差點魂歸閻王殿,不知道聖蠍使用了什麽辦法,竟把他救了回來,從那次之後他便性格大變,才變成了如今這陰狠詭譎的樣子。”


  “哦?他這麽厲害,卻是何人能傷得了他?”


  “這在下便是不知了,那五毒聖教詭秘莫測,在下能得知的,便隻有這些了。”


  眾人唏噓,一時間談論猜測聲四起。未銷獨自坐在角落裏,心裏卻是微微發怔。三年前……


  眾人已不再好奇聖蠍使的徒兒,隻聽得有人問道:“二,你倒是這五毒教?看樣子倒是神秘的緊。”


  “這五毒教在下了解的確是不多,聽他們由擅蠱術,能迷的人喪失心智,死於無形!”店二幫眾人添了茶水,思索片刻便又講起:“不知各位可聽過生死蠱?”


  “生死蠱?這倒是有趣,快講快講!”


  “這生死蠱,傳這下蠱之人將代替被下蠱之人死去,每個苗疆人一生隻能種下一次生死蠱,一旦下蠱,他們的命便被牢牢的捆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這種對自己極不利的的蠱術也有人用?”


  “用的人自是極少的,因此才成為了傳。”店二喟歎一聲,便忙著自己的事去了。未銷飲盡杯中最後的一點茶水,起身離開。


  茶棚外陽光刺目,冬日將近,仍有零星花朵墜在枝頭。


  此次的任務是及其凶險的,師父正與同門們商議,他卻先了一步前往。這一次,定要親自手刃了那人!

  蟲鳴聒噪,他已經在這水窪附近埋伏了七日,期間聽聞五毒的弟子們在討論什麽應敵之法,想來是師父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了。


  未銷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巨樹,上麵巧妙的建著一座房屋。那人便在上麵,心突突的開始跳動,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亦或是……悲傷?

  那三年前還親密如手足的摯友,後背相付的夥伴,如今卻是被江湖人口誅筆伐的惡人!“嗬。”他的口中輕輕一聲低笑,微不可聞,卻帶著濃的如同烈酒一般的激烈掙紮。手覆上自己的麵具,銀色的金屬不曾被溫暖半分,觸手冰涼。


  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銀針急射而出。


  “銀蛇?”未銷眉頭微皺,一隻的銀蛇屍體躺在離他不足三尺的地方,蛇身上綁著一塊的布帛。


  “來都來了,不上來喝一杯?”字跡還是一如既往,清秀且稚嫩。


  讀書認字,還是三年前他教給那人的。那時那人還隻是一個被師父放養的窮苦少年,獨自一人追著師父的蹤跡在江湖上漂泊,直到遇見了他。


  未銷扣下機關,巨大的竹鳶在背後展開,他足尖輕點,借著風力幾步便登上了枝頭。


  精巧的木屋映入眼簾。是新蓋的房子,還留著木質獨有的清香,有紫色消瘦的人影倚靠在門口。


  那人瘦了許多,瘦到幾乎讓人認不出,蒼白的臉在樹葉的掩映下顯得格外的病態。“好久不見。”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慢慢開合。


  未銷的心驀然疼了起來,似乎是三年前那一次留下的病根。


  “好久不見”他正了正麵具,那麵具上是一如既往毫無表情的臉。


  有雨滴開始飄落,打在層層的樹葉上,淅淅瀝瀝。未銷卻覺得那雨仿佛淋在心上似的,讓他留下宿疾的心更加的疼痛。


  “我猜,你是來殺我的。”傾顏舉起杯子在空中虛虛的一碰,酒香裏夾雜著一股子藥味,他一飲而盡。


  未銷不發一言的喝掉杯子裏的東西,僅抿了一口,便發覺不對,他杯裏的不是酒,不知是什麽東西泡出來的,苦不堪言。


  “這個玩意啊,有個機關,扭過去倒出來的是酒,扭過來倒出來的……嗬嗬,你猜,有沒有毒?”傾顏敲了敲那個精巧的壺。“這還是你送我的呢。”


  “你到底放了什麽?”未銷一把扯過眼前人的衣領。是他大意了,他從見到這人開始,便沉浸在往事裏,卻忘了如今世人對他的評價:陰險狡詐,殺人如麻。


  “是奪命蠱哦。”傾顏愉悅的敲了敲桌子。


  “你!”


  “想要我解蠱,可以,不過嘛,用你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傾顏一把將未銷推開,“我倒想知道,唐門的無心無情之人,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


  未銷沉默了,他緩緩的後退了一步,他又分不清了,眼前的人似乎和記憶重疊。


  “喂,傳你們唐門之人無心無情,你也是嗎?你有什麽重要的人,或者最珍貴的東西嗎?”


  “師父我輩本是殺手,若有了情,就有了軟肋。”


  “哼,人怎麽會真的無情,你莫要欺騙自己!”


  “是啊,人不會真的無情,師父自己也沒能做到這點……”


  他還記得,那是個雨,他們剛完成一個棘手的任務,傾顏也是這樣纏著他想知道他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


  “傾顏,你……想不想看麵具下的我是什麽樣的?”


  “想!你快給我看看,你們唐門的幹嘛帶著麵具,連睡覺都不取下來。”


  “快點,我的耐心很有限。”傾顏的聲音幽幽的將未銷從回憶裏拉了出來。


  “我唐門無心無情,何來珍貴的東西,你殺了我吧。”


  “哼,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傾顏摸出隨身的短笛,那笛子瑩白通透,看不出材質。


  “?聖蠍使待你可真不錯!”未銷冷哼一聲。


  “自然是不錯的。”傾顏隻了這一句,便將短笛放到唇邊。


  “嗖!”什麽聲音由遠及近,箭入肉的聲音格外的清晰。


  “未銷!你詐我!”血流了滿手,第二支箭羽又破空而來,接著第三支!


  傾顏躲避不及眼見著就要中第四箭,腳下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一個機關,是迷神釘!


  師父他們這麽快就到了?


  “師父,不!”未銷撲了上去,第四箭正中胸口。三發奪魄一箭追命!未銷隻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漸漸涼了下去,隻有心口還殘餘著一點溫暖,他緊緊的抱住那個削瘦的人,那人瘦的真是厲害,仿佛隻剩一把骨頭。


  “傾顏,你不是想要我最珍貴的東西嗎,我給你便是了。”他慢慢將麵具取下,放進傾顏的手心,“師父給我麵具的時候,這輩子,隻能給最愛的人看你的臉。”他再也不出話,血仿佛從胃裏翻湧了出來,堵住了他的喉嚨,眼前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淚還是血。


  “你……快……逃,是我……師父,你……”傾顏一把捂住他還在湧出血的嘴。


  “你莫要騙我,上次你就讓我逃,我逃了,結果你自己心脈俱碎,你以為我不知道?上次我能救得你,這次我也不會讓你死!”


  上次?未銷已經看不見了,急速的失血導致他眼前一片黑暗。是了,上次他們要抓了傾顏去逼迫聖蠍使交出……交出什麽來著,不記得了。真沒想到傾顏平時的狠心的女人居然是五毒的聖蠍使……


  “徒兒!”“師兄!”耳邊有什麽聲音漸漸遠去,他再也聽不見。


  “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我攥著巧的笛子急急地追問。


  眼前的人穿著藍色的長袍,臉上帶著唐門獨有的麵具,眼睛卻是瞎的。


  “師妹,別人的事情問那麽清楚做什麽?你隻需要告訴我這把笛子值多少錢就行。”


  我撓了撓頭,“,以前可值不少錢來著,可是現在……十金,不能更多了。”


  “十金就十金吧,笛子歸你了。”他揮了揮手轉身離去,夕陽把他的身影拉的格外的長。。


  “喂!你賣了這把笛子,可會後悔?”我隔著揚州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問他。


  ……忘情,他都忘了,我又何必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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