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托孤
在病榻上纏綿數日的陸不意今日突然精神了許多,臉上都浮著一層健康的紅暈。
然而這並不表示陸不意的病情有所好轉,反而是一副油盡燈枯,回光返照的模樣。
趁著精神上好,陸不意悄悄的派人把七長老叫了過來。
七長老見他這副模樣,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埋頭痛哭了一會兒。
陸不意勉強止住淚意,安撫著將他拉起來。陸不意語重心長的說道:“我的時日不多了,阿元若是替我悲傷,日後有的是機會,不急於這一時。”
七長老問聲止住了哭泣,想要開口安慰幾句,卻被陸不意伸手製止了。
陸不意繼續說道:“我這一生算無遺策,終究還是將自己算進去了。我是踩著家族的血肉上位的,一生所負良多。然而我並不後悔。我這一生,最為愧疚的,就是辜負了你阿姐。你阿姐是多麽好的人啊!隻因我的手下救了你,就死心塌地的侍奉我這麽多年。端茶倒水為奴為婢,毫無怨言。哪怕給我生下了玉兒,也從未爭求一個名分。如今我終於可以下去向她賠罪了!也算是老天憐憫,得償所願。隻是,隻是可憐了我的玉兒,這般年幼就失去雙親,從今以後可以依靠的就隻有你了!”
陸不意說到這裏,也許是情緒過於激動,開始咳嗽不止。七長老趕緊上前順氣撫背了好一會兒才緩解。
陸不意連忙擺擺手示意自己沒問題,然後抓著七長老的手腕繼續說道:“你該恨我的!你恨我不要緊,隻求你能看在你阿姐的麵子上將玉子養大。在碧洗莊的湖底我藏了一些東西,心法古籍,丹藥靈器都是給你的。我虧欠你阿姐太多,希望你能替她接受這番補償。剩下的,還有一些普通的金銀之物,留給你們二人生活取用。”
“還有”,陸不意補充道:“玉子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自然是想要把位置傳給他的。隻是他太過幼小,身後又無勢力支撐,隻能徐徐圖之。”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七長老,繼續說道:“我會把位置先傳給歲禾。歲禾他在門中根基深厚,但性情暴躁,生性多疑,這個位置恐怕也坐不穩。到時陸放肯定會趁機奪權,拉攏勢力。你要做的,就是居於暗處,推波助瀾。等到他們兩敗俱傷之時再坐收漁利,奪回權勢。這封密信是我提前寫好的,等你可以登上高位的再拿出來,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七長老萬萬沒想到陸不意竟然動了讓他暫代掌門的心思,甚至還苦心孤詣地謀劃了這麽多年,頓時感激涕零,無法言語。隻好重重的行了幾個大禮,然後忍著淚出去了。
就在七長老出去不久後,陸不意的心腹沿著密道將歲禾又請了過來。
“師父!”
歲禾的一句師父剛喊出口,嗓子頓時就哽咽了,眼眶裏淚光閃爍,隱隱的有垂落的趨勢。
“歲禾,你過來。”陸不意難得溫柔地向歲禾招手,然後將榻上的幾本手劄指給他看。
陸不意說道:“師父的時日不多了,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這兩年師父過於寵愛玉子,叫你受委屈了。”然後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玉子年幼,又是我一手養大的,出於私心,我難免會嬌縱他幾分。但是,你也是我一手帶大的,你們二人於我而言,皆如親生兒子一般,絕無半點偏私。但在傳承一事上,你們卻是不同的。你是長子,他是幼子。自古都是對長子嚴苛,對幼子寬和。師父也不想讓你這般辛苦,但是這東籬山上的幾千人即將全部交予你手中,實在是容不得半點馬虎。”
歲禾聞言至此,已經哽咽的發不出聲,隻好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省得。
陸不意的咳嗽更加劇烈了,身體也像秋風中的落葉一般不停抖動,直發作了一盞茶的時間才停止。
等到陸不意稍微緩和了一點後,連忙將歲禾拉的更近一些,然後將幾案上的手劄盡可能詳盡地教授給了歲禾。
等到陸不意將手劄上的內容講述完畢後,輕輕的合上了這本厚厚的手劄。望著封皮上的碧浪白紋,陸不意突然感慨道:
“我這一生,終究還是比不上我阿兄。同樣都是掌門,無論什麽事,他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完美解決。而我呢?兢兢業業的做了這麽多年,仍舊得不到長老與族親的認可。誰有能懂我的辛苦呢?”
“我本就是個閑散性子,在家族巨變之時被強推上這個位置。又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被他們來回指摘了這麽多年,哪怕我付出再多辛苦都入不得他們的眼。我的心裏,很是苦悶。”
“本來我想著,若是我不夠好那就勉強做著,等到他們更中意的鍾離荼成長起來,我便將一切交於他,重新做回一個閑散公子。可是誰想到,我這般優秀的鍾離,竟然先一步離我而去,叫我如何不心疼?”
陸不意說到這裏,眼眶中的淚花不停的閃爍,似乎馬上就要掉落下來。
陸不意不說話,歲禾也不敢出聲。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坐著,相顧無言。
等到陸不意的情緒平複之後,他再一次的拉著歲禾的手說道:“歲禾,我的時日不多了。不能親自看著你長大了。師父沒有什麽心願,隻希望你接任掌門之後,不要像我這般辛苦。”
歲禾聞言,終於忍不住痛哭了起來。陸不意反倒平靜了許多,不僅沒有落淚,反而是一副釋然的表情。
兩日後,鍾離的掌門陸不意於睡夢中突然離世。三長老臨危受命,一手操持著喪葬事宜,並及時的將各處弟子傳召回去。。
身在平城的執光在接到急信之時就全力趕回了東籬,連離城的規矩都顧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