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三峰之後,鋒芒畢露
回光返照的遲暮時分,一場新雪反複不停,歇了不足半日便重又落下來,整座南海上空隨之起了一團淺層薄霧,半數樓台建築遮掩其中,頗有些雲譎波詭的森寒之意,尤那位列三峰十三殿閣首位的天照殿更是如此。
大殿前是一處方形高台,喚作棋盤,並非砂石土木鋪就,亦無石板水泥堆砌,卻是素有“萬萬金不得,千千年不朽”之名的蒼碑石拚合而成。相傳蒼碑乃自界外而來,為方外隕石,世所罕見,即是大雍朝第一雄關鳳鳴大城也不過隻得兩塊而已,此地卻足有五倍之多。
蒼碑石質地甚密,堅剛尤勝木中梓樹,刀斧加身不傷,水火不侵,相傳若能得以墨家陣法相輔,可扛仙人撫頂的巔峰殺招。
二十年前洛天僧人曾以袖中刀刻下一對鴟吻化龍飛天,引得天雷砸落方才動其一二分毫,而後又有三峰之上某位小六爺橫空出世,以指刀刻下縱橫十九道幽深溝壑,與人在其上下了一盤屠龍大局,棋盤之名亦由此而來,不過落子一百零八顆所牽引的諸天異象注定無法消逝,每至夜時,總能聞聽到龍吟虎嘯之聲。
被釋門洛天僧人以一記戒尺敲出禪宗頓悟的陳白帝走出霞光閣高樓,遠遠望向這一處,擰鎖眉頭,似乎才及頓悟便又新得了迷惘,他蹲下身,在地麵凹陷處掬起一捧冷雪拍打在臉上,稍稍清醒了些。
少年麵目多有汙垢,此刻甫經清洗,暗淡膚色才略略清亮幾分。兩條如墨長眉斜飛入鬢,一對狹長丹鳳眼中隱著幾根血絲,臥蠶深褐,模樣算不得出眾,卻也不凡了。隻是扮相著實淒慘了些,舊衫上內外開了許多細縫裂口,又不合當下時令,冷風順著間隙灌進去,涼風侵體,一股寒氣驟然在腳底湧上,少年上半身瑟瑟,足見適才閣樓內以天罰六疊強行接下光頭老僧的彈指香灰並不如明麵上那般寫意。
陳白帝繼續緩步向前,站在一隻蟄眠幾尾紅色長鯉的大缸前,神態安然。其實洛天僧人言語間的意思很明顯,他倒不無理解,七日與百日並無不同,觀書隻在曉道,而非通道,若真要通曉領略高處風光,入天啟三峰修行勢在必行,而“道來”二字所指的正是天啟第一殿,天照。因此殿是通往三峰必經之地,那裏終年無人把守,隻殿前擺著一樽大鼎,若然能至高處祭香,換以通玄門天開一線,即可登門入峰,便是那門未曾開啟,再待時而動未嚐不可,否則像個傻子般一味枯等所謂“百日機緣”,不說老人瞧不過眼,他自也覺得糟心。
陳白帝輕輕踏上一層白玉石階,見階層旁根植著一株碩大紅梅,也不知究竟存在了多少年月,兩人合抱才能勉強環的過來,枝幹上掛著一串紫色風鈴,在風中輕輕搖曳,身後浮在大缸下的紅鯉對這鈴聲似乎頗為受用,四仰八叉躺著,歡快吐著泡泡。陳白帝在出神中抬手折下一截梅枝,拾天照殿下白玉三千階而上,麒麟步隨之用出。
這三千階層每三尺見高,層層疊疊仿佛從無窮盡,隻他一個踉蹌行步的佝僂背影,摸滾打爬,不為狂風亂耳。
坐在雕花紫檀椅上的洛天僧人遠遠看向這一處,似乎在思索些什麽,突然輕聲道:“天機開,隱峰現。”
下一刻,南海潮落,刹那潮起。
隻見著天照殿前有一扇大門隨之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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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門霞光閣內有卷書冊,名作《上邪》,對儒釋道三宗各派輕身功夫做了八字定語:如履薄冰、閑庭信步。所述的不過緊提小腹下丹田氣海一團雄渾氣息,使腳下足麵與地麵不得契合,隻有一點相貼,長此以往,不受地氣牽引,當如鯤鵬一般自在逍遙,初始時,每逾越一步高過九尺,亦有丈餘見遠,時日若久了,或能登峰造極翩若遊龍。隻是陳白帝在閣內閱盡千卷書幾經拚湊學來的麒麟步並不屬此列,麒麟為陸地百獸之王,奔襲速度無出其右,由其得來的步法重在腳踏實地,其玄妙處亦多數源於方位的繁複變化。然而不知幻象還是真實存在,在他雙足甫落在那穩立於棋盤天元點位置上的兩千四百斤祭鼎前時,腳下行路有如天險棧橋,如履薄冰,無處借力之下,麒麟步半點也派不上用場。
遠處梅樹上風鈴散碎開來,梅花無風自動,千餘株枯槁花瓣仿佛被風刃砍落卷入高空,匯成一道飛花之流在他頭頂盤旋。
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血脈威壓迫得他雙膝幾乎跪在地上,如五嶽壓頂。
陳白帝自始至終都知曉這張棋盤上三百六十一格每步皆有幻象,風聲鶴唳能以草木為兵,本無多少感觸,這時卻才明白此中有大恐怖。體內生來便異於常人的經脈在半月前尚可安然,可僅這入閣七日間,便時時躁動,尤其是在當下,幾有些按捺不住。耳邊時有翻書聲陣陣,一頁壓過一頁;清音梵唱聲聲在耳,仿佛僧敲木魚。六識錯亂間,痛楚初生便已遍襲全身,竟讓他在頃刻聽到了許多聲音:
“拋卻對永死之懼與對永生之惑,去追尋無根之水,始終迷惘。百年間佛道兼修,本可大徹大悟,奈何更入晦暗。意欲披荊斬棘,卻醒轉時代所擇之人本不在吾,是欲追尋無痕天道,覓有緣人。”
“世界本明,隻因有火存在,然萬人欲將此火熄滅,使眾生墜入晦暗之淵。吾望那碑時,上書天狗噬日、蜈蚣纏月、蟾蜍吞星,久曆末法災劫,有人會沿死亡至生存之路而來。”
“天照隕落,佛聖寂滅,青林鳳雛跌境,重樓慕勳遁世,同道之人再無蹤跡,吾一人可否將其舉起?若是天照、佛聖尚在,且作如何抉擇?”
“吾一生收徒六人,六人眼中皆可見迥異世界,卻不甚清晰,那第七人又如何?他又在何處?吾重又踏上追尋之路,卻感時代所予時日已無多,這一次,當真要孤注一擲。”
“行遍六域,遍尋八荒,始終無所得,機緣使然見到中州之上精研天星占位捕風捉影之族,其血脈特殊,便是三歲孩童,亦可憑命數一語道破天機。白衣祭司以一命為兩粒棋子占卜,以六域八荒作棋盤,以黃土江流為棋子,起一棋定天元,擷一棋在棋盤外,最終推衍出一命數,卻不知為哪粒棋子。”
“那人命數為七殺,不顯於外,又無印星克製,遭了天妒,前世殺師克妻,魂魄雖在兩儀內,不在五行中,千年之間不安生。”
“吾天下行走,待了八百年,可曾是他?”
這聲音仿佛具備魔力般,如穿魂刺骨的大釘牢牢楔進他靈魂深處。
陳白帝強行封閉耳識,體內彌久死寂從無脈相的經脈卻開始瘋狂跳動,渾身血氣幾如炸開了鍋,他竭力想要睜開眼睛,始終無法圓轉如意,卻駭然發現這竟如同十四年前全身經脈被撕裂斷,躺在雪地中奄奄一息時所遭遇的鬼壓床情形,清醒卻又混沌,思緒千回百轉間,頓時由驚轉懼,由懼轉怖。
這分明已在走火入魔的邊緣。
便在這時,那聲音終於息了。
陳白帝霍然睜開雙目。
眼前重疊霧氣一瞬消融殆盡,身下棋盤行路三百六十一格化成星光浮上雲海,扭曲了身周空間,兩千四百斤祭鼎再不複一見。陳白帝環顧四周,發現手上不知何時正緊緊握著一截梅枝。
而頭頂上一串紫色風鈴緩緩響動。天空上一片潑天血紅未曾淡卻一分。眼前大缸中的紅色長鯉依舊安然吐著泡泡。
一切似都未曾發生。
他仿佛紋絲未動,似乎從沒踏上過那三千階層,也不曾見過那張棋盤。
遠處,洛天僧人躺在雕花紫檀椅上,老神在在,似笑非笑。
是幻象還是真實存在?
陳白帝低下頭望著幾尾紅色長鯉,沉默良久。
在這隻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的大缸內側槽壁上其實刻著一排字,乍一看不識得,借著水麵掩映才能辨清是“鏡花水月”四字,原來壁上刻得是反字。陳白帝點漆眸子中突然亮起一抹光彩,在這漣漪漸起的水麵下,竟被他隱隱瞧見了三座山峰。
那第一峰,隱於雲霧之中,崇山峻嶺,大山群聚出一隻大手,托起九丈見圓的巨大渾天儀,儀上鐫刻銘文符篆,轉動時,能辨識周天之物,能普閱周天之事;
第二峰,水波晶瑩,流光溢彩,蓮花座台上,無數女子掐指扣訣,以指為劍,劍疊劍衣,甫下蓮花台,長虹貫日,鋒芒畢露;
第三峰上,天海一色,玄氣暗藏,其形薄如蟬翼,其骨細若蠶絲,層疊交織不知凡幾,森羅萬象,每步皆有殺機。
這三峰皆可見。
事實上陳白帝七日觀書間每日午時三刻都會遠遠瞧上一段時辰,早已爛熟於心,他自然知曉這三峰便是如今名動雍、槊兩座王庭的天險大峰,不知多少天下人心目間的神聖之地。然而於他而言,幾次流連卻從未有過登峰心思,此刻,更是如此。
他似在期待些別的什麽。
許久後。
日薄西山卻又仿佛旭日東升。
一座本不該存在的山峰緩緩起於三峰之巔,露出廬山真麵目。
恰如垂垂老矣的老人在大限之際回光返照,精神熠熠。
陳白帝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那是一座本看不見的山峰,像是被蒙上一層水霧,隻依稀能辨崖岸邊幾道身影。
山風鼓動,吹得大袖衣袍依稀可聞獵獵聲響;墨發飛舞,寫盡人間第一等風流。隻有那最後一人,蹲坐在一株樹前默默無聞,腳下匍匐躺著一隻昏沉欲睡的墨玉麒麟。
麒麟身大如山,猛張血口,宇外隨之闖入一道極光。
陳白帝下意識眯上眼睛。
羅浮山上。
那日下山時陳白帝曾問師父,往去處去,去處在何處?
師父笑言,三峰之上,南海天啟。
陳白帝回過神,望向那轉瞬即逝的一座孤峰,隱約間明白了什麽,他鄭重其事地站直了身,右手拂過左手袖口,緩緩垂下頭,似在與人低語,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師父,我明白了。”
而此時此地,一直坐觀羅浮山靜觀陳白帝一切動向的左飛豁然從大雪地之中站起身來,他望著那三峰所在的方向。
雖然第四峰一閃而逝,但是左飛卻牢牢記住了,永遠鐫刻在心間。
當日無極道人所創無極大陣,將他神魂跨越千年來到此地此處,便是想要讓他看到千年之前的自己的種種經曆,更要記住那第四峰之所在。
因為這第四峰,是他的師父姚千修所留給他的最重要的財富,他將要藉此一步一腳印,登頂武道巔峰,以應對即將到來的末日災劫。
那一天,似乎距離已經不遠了。
左飛心中隱隱有這種感覺。
而此時,他的身體也已經開始漸漸變得透明,似乎無極大陣所能夠撐得的最長時限已到。
左飛此時,刻不容緩,他凝目望向眼前虛空,咬牙道:“再慢些,再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