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一來一去
事實上我對郭嵩燾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他曾是曾國藩湘軍幕僚體係中的重要一員,他的名字我曾在許多信報中都有看到。不過最近兩年,這個郭嵩燾似乎銷聲匿跡了,“中軍統”調出了關於他的最後一條消息:約兩年半前,郭嵩燾被清廷任命為兩淮鹽運使,同時署理福建按察使。
不過郭嵩燾似乎並未就任,自此以後他便失去了蹤影。如今太平軍占去半壁河山,清王朝在南方的統治瀕於癱瘓,朝廷的委任狀早已有名無實,逃避赴任的地方官員超過半數,因而郭嵩燾的消失似乎隻是茫茫大潮中的一員,無人關注。
我對劉繼盛道:“劉宰輔,本王好奇的是這個郭嵩燾是怎麽知道本王籌劃的?他的信又是如何送來的?”
說話間,廊坊外傳來了彭玉麟的聲音,他走進屋來說道:“殿下莫要責怪,是屬下將您的計劃告知筠仙的,他現在就在武昌城內,殿下您可以召他來見一麵。”
看到彭玉麟我著實一驚,原來這個從中牽線的正是湘軍故人彭玉麟。據彭玉麟介紹,這個郭嵩燾曾是湘軍統帥曾國藩的左膀右臂,多年來一直為曾國藩出謀劃策,直到兩年多前英法聯軍攻占北京太平軍攻克上海,曾國藩對西洋科技的威力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驚。他下決心發展洋務,並秘密派遣郭嵩燾為自己的代表赴歐洲考察。
有了曾國藩為後台,一直支持洋務的郭嵩燾不顧清廷的委任,毅然登上了前往英國的客輪。彭玉麟說郭嵩燾在英國倫敦住了一年,而後又遊覽了法意德三國。去年春天,曾國藩集團被我打垮,得不到經費支持的郭嵩燾便踏上了歸程。
可能是由於當時的信息不通,還在歐洲的郭嵩燾並不知道湘軍覆滅的消息。他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寫成兩萬字的《使西紀聞》,並分別寄往長沙和天津,希望實權在握的曾國藩和李鴻章能夠引起重視。
不用說,寄回長沙的這一份落到了彭玉麟手中,彭玉麟隨即呈上了郭嵩燾的大作。郭嵩燾的文章彭玉麟是提前讀過的,讓他驚歎的是郭嵩燾居然在這本《使西紀聞》中提到了和我一模一樣的觀點。也正是因為如此,兩周前才剛剛回國的郭嵩燾第一時間被彭玉麟請到了武漢,並把我在九江會議中提出的材料交給郭嵩燾研究。
於是就有了郭嵩燾給我的這封匿名信。
我十分好奇地翻開了《使西紀聞》,雖然書中的大部分內容都是郭的所見所聞如同日記,但在最後的申論部分,郭嵩燾明確指出:單純引進洋務是治標不治本的,西方的富強源於製度,我國要想發展必須從根本製度入手,鏟除特權階層,建立公平競爭為基礎的工商環境。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郭嵩燾在曆史上不就是洋務派中的一員嗎?如今他居然能發現洋務運動失敗的本質,我的天,曆史的進程實在使人玩味。我正式通過彭玉麟向郭嵩燾提出了見麵的邀請。
第二日上午,郭嵩燾應邀而至。郭嵩燾,字筠仙,號筠軒,湖南湘陰人。他於道光二十七年中進士赴京為官,鹹豐初年丁憂回籍,後加入曾國藩幕府,參與創建湘軍。期間郭嵩燾學會英語,因而鹹豐十年他擔任曾國藩密使前往歐洲考察,前後為期一年零四個月。
郭嵩燾身著一件舊長袍,他身材微胖,隻有四十五歲的他卻略顯老態,胡須和鬢角已然發白。乍一看,梳著一條長辮子的他更像是一位老學究。雖然我很難將眼前這個人同新思想聯係在一起,但還是一步上前向他伸出手來。
郭嵩燾麵色詫異,但又十分自然地同我握了手,他開口道:“你就是力主革新的太平天國議會議長城王馮瑞城?”
“正是本王。”我說,“筠仙先生旅歐而回,是親眼見過世界的,先生之見解,本王深表折服啊!”我沒有說謊,我真的很佩服他,雖然我不清楚曆史上的郭嵩燾是什麽樣,但眼下這個懷揣新思想的郭嵩燾無疑是破天荒一般的。
郭嵩燾微笑著連連擺手,道:“城王殿下足不出戶即能察四方之事,您的造詣我郭某人是誠心敬佩。當年您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我和滌公都對您是恨之入骨呢!”
我直奔主題問道:“先生是如何發覺中外之差別在於製度的?”
郭嵩燾道:“郭某遠居海外一年多,這些時日裏我是說洋文穿洋袍做洋事,和我同去的幾位都覺得不成體統罵我忘本。現在想想要是當初就範於他們,郭某恐怕不會有今天的認識。”
我和郭嵩燾的談話進行得十分順利,我們兩位仿佛舊友重逢一般,侃侃相談。郭嵩燾介紹了他在西方的種種傳奇經曆,他去劍橋大學聽過課,在白金漢宮拜見過女王,在柏金宮殿欣賞音樂會,同時他還參觀了水晶宮世博館和南安普頓的造船廠等地,郭嵩燾這家夥甚至看過足球比賽。
郭嵩燾的言行讓我更覺他脫離了這個時代,而事實上郭嵩燾也確實為此而承受著煎熬,同行的夥伴視其為異端,公然罵他“漢奸”與他決裂。曾國藩也兩次寫信給他讓他“適可而止懂得自重”。被孤立的郭嵩燾身心憔悴滿麵蒼顏,說到苦楚之處郭嵩燾不禁老淚縱橫。他看懂了世界,但世界中卻無人看懂他。
此番會麵郭嵩燾備受感動,他將我視為知音,表態願就改革問題效犬馬之勞。
我們長談了一整天,我知道郭嵩燾正是我需要的人,我決定以他為核心組建一個“改革委員會”,力爭通過平和的手段推動製度的發展。但一個郭嵩燾顯然不夠,我決定擬定一份改革委員會的名單,先對我旗下掌管各實業的領頭人物進行教育,提升他們的見識,再由他們利用手中的資源從根本上推行改革。
委員會召集了商稅改革的負責人席正甫掌管武漢工業的唐廷樞督辦江西洋務的陳寶箴報紙新聞業的負責人王韜主持武漢大學的華蘅芳等,這些人從事實業多年對於西方思想接觸較多,對於西化改革也都表態讚成,我明白這次改革必將以他們為主力軍。
同時按照郭嵩燾的意思,我又專程撥款建立了研習西方文化的“同文館”和“洋務衙門”,前者負責教授外文翻譯西方著作傳播西方思想,後者負責與西方國家進行溝通。我將他們命名為“國際關係學院”和“外交部”,分屬城殿政府管理,由郭嵩燾任學院主持兼外交部長。同時郭嵩燾還身兼改革委員會的委員長,負責帶領委員會成員製定具體的改革策略。
郭嵩燾的身份稱得上湘軍元老,他親自出馬加入我的陣營可謂一記重磅新聞。然而次日的報紙頭版上卻並列刊登了另一則重要新聞——湘軍領袖胡林翼病逝於襄陽。此條新聞讀之令人感慨萬千,一個湖南人來了另一個湖南人卻去了。
據悉胡林翼去世的原因是突然複發的肝病,隻不過在此之前他已病入膏肓連續咯血達一周,因而新聞記者們幾乎是提前寫好了稿子坐等到今天發布。我敏感地察覺到,胡林翼的死對於鄂北局勢很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於是我立即手書一封傳令江北駐紮的譚體元所部第四軍進入戒備狀態。
胡林翼曾在我手下任職,後向北叛逃與他的結拜兄弟鮑超占據襄陽府城,湖南的湘軍主力被殲滅後,他們便在襄陽打起了“湘軍繼承人”的大旗,憑借胡林翼在兩湖地區的影響力他們很快聚攏了一支數萬人的隊伍,控製著襄陽勳陽境內的十多個縣城,割據一方。這幫人不但不聽清廷調遣,反而自行征收稅款錢糧。
為了防止胡林翼鮑超造反,清廷調遣多隆阿部進駐勳陽進行監視。據說多隆阿和鮑超矛盾很深,但和胡林翼卻私交甚篤,因而半年多時間裏多隆阿始終閉上一隻眼按兵不動。
鄂北微妙而脆弱的局勢會因此被打破嗎?沒有了胡林翼做盾牌,鮑超的“霆軍”又將倒向何方?我決定立即起草公函並派人前往襄陽,探查一下鮑超的態度。我素聞鮑超能征善戰,因而現在不免有意向他遞出橄欖枝。
我寫了一公一私兩篇文書,公文上全都是慣用辭令,向鮑超宣揚城殿太平軍的軍威,讓他認清時局。私信裏我則變換了語氣,稱鮑超為“霆兄”,對他在襄陽“替天行道”進行了一番吹捧,並表示隻要他願意歸順我會向對待劉銘傳左宗棠那樣,讓他統領三軍,我們一同對付多隆阿。
趙烈文見我樂此不疲地連寫了兩封文書,他卻在一旁搖著腦袋說:“殿下您還真對那鮑春霆抱有幻想啊?他要是有意投奔,半個月前就該主動給您寫信。他擁兵自重那麽久,足以說明其野心之大,招攬這樣的人,難矣難矣。”
趙烈文曾和鮑超共為曾國藩部下,他深知鮑超識字不多且是個“刺頭”,因而並不認同我的想法。但我依然認為此次胡林翼去世我必須有所表示,因而不得不與鮑超打交道。
很快我派出的吊唁小隊攜帶兩封文書從武昌出發北上了,而譚體元部也根據我的命令悄然向漢陽以北的荊門安陸等地移動,重新整編的虎嵩林部也從宜昌向北麵的興山進發盯住多隆阿,城殿部屬正悄然增兵北線。
現在最理想的結果就是鮑超得到我的支持後立即同多隆阿開戰,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我軍直接開過去坐收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