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艾薩拉的冷漠】
月港鎮以西數十公裏處的商路上，剛剛從城鎮裏撤離出來的禁衛軍殘兵，正在向西緩緩移動。在他們身後，月港鎮的衝天火光照亮了半個夜空。
這些士兵滿身血汙，幾乎人人帶傷，互相攙扶著向前行去。
輕傷員騎在所剩無幾的夜刃豹上，蔫頭耷腦的，疲乏至極，偶爾有人因睡著掉下坐騎，轉而在同伴的攙扶下起身……重傷員則被尚且能夠行走的士兵抬在擔架裏。
為了殺傷暗夜精靈的有生力量，惡魔派出飛行部隊，竭盡所能地破壞了商路沿線的所有村落和商棧，有限的傳送網絡節點業已癱瘓，全部淪為一片廢墟。
這支殘軍麵臨著補給嚴重不足，醫藥匱乏的窘境。
許多人纏著反複使用的繃帶，被塗抹著邪能油膏的武器造成的傷口因得不到有效治療，早已化膿感染，時常有人因此死去。有限的月之女祭司，也對此束手無策，就算醫療條件俱全，她們也很難徹底治愈邪能傷口。
這支精銳部隊，早已到了強弩之末。
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他們都在女皇的帶領下死守商路要地，阻擊惡魔，給前麵的難民隊伍爭取撤離時間。
隨著兩側互為犄角的地方二線常備部隊不斷潰退，他們的陣線也連連回縮，在一天時間裏被惡魔攆著後撤了數十公裏，最終才在月港鎮成功建立了防線。
至此，周邊的友軍已死傷的七七八八，隻剩下了他們這一支由女皇帶領的最精銳的首都禁衛軍還有一戰之力。但人數也從最頂峰時期的一萬禁衛軍、五千治安部隊，一萬餘臨時征募的新兵，縮水到了不到一萬……
又經過一夜的戰鬥，此時成功從皇宮中逃離出來的士兵，隻剩下了寥寥兩千多人，多半還都是傷員。不僅如此，女皇的宮廷法師也死傷慘重，由於受到了惡魔施法者的重點關注，幾乎沒有多少幸存者。
如此慘重的傷亡，他們居然還能維持秩序，隊伍前列有騎兵開路、後方有騎兵壓腳，亦是向周遭灑出許多斥候堤防惡魔的突襲部隊，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不僅因為他們是精銳中的精銳，其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無疑就是卡多雷帝國檔子無愧的女皇，光中之光艾薩拉。若非女皇艱苦卓絕、不計個人安危的戰鬥，他們恐怕早在昨天就被十倍於己方的惡魔浪潮生生淹沒了。
隻要見過光中之光在戰場上的英姿，哪怕再懦弱的新兵，心底都會迸發出無窮無盡的勇氣，拿起武器團結在她的身邊，共同抵禦荼毒卡多雷家園的入侵者。
據消息稱，前方的難民隊伍，已經抵達了一百五十公裏開外的梟獸堡。
梟獸堡因數千年前一直棲息於此地的梟獸而得名，隻不過隨著卡多雷帝國的發展，梟獸早已遁入更遠的深山老林。
如今橫亙在那裏的，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堡，那裏的主人曾在十幾年前攻伐巨魔的擴張戰爭初期階段，因戰功赫赫而獲得封賞，得以躋身卡多雷帝國的上層精靈貴族階層，擁有了這片緊鄰商路，地理位置優越的封地。
雖說是新興貴族，不若黑鴉堡的武勳世家拉文凱斯家族那般擁有悠久的曆史，因此常常遭受首都圈上層精靈的鄙夷，但不論如何，梟獸堡的主人卻是位久經戰陣的出色指揮官與戰士。
首都淪陷後，梟獸堡的主人動員了領地附近的所有力量，聯合周邊村鎮的帝國官員，共同組建了一支人數在五千左右的武裝力量。還巡邏附近的商路路段，帶人抵禦了多次惡魔針對沿線補給點的破壞行動，也算是為從首都撤下來的難民隊伍和殘兵敗將，確保了這條生命通道的暢通。
如今，上層精靈都市埃雷薩拉斯，以及西南邊境的精銳部隊，也已經通過傳送網絡抵達了那裏，聯合梟獸堡的軍隊，依托附近的丘陵布設了第二道防線。
法羅迪斯與托塞德林兩位親王，就坐鎮在那裏。除卻總量近一萬的可觀兵力，最令人倚重的，無疑是不遜於蘇拉瑪城的埃雷薩拉斯的上層精靈法師，以及來自法羅迪斯親王執掌的納薩拉斯學院的大學者們。
隻要抵達那裏，就能獲救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撤出月港鎮前，光中之光以一己之力毀滅了所有惡魔追兵，讓他們獲得了寶貴的喘息良機。
走著走著，一名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傳令兵騎著夜刃豹趕來，說是全軍休息一個小時，而後繼續上路。軍官們這才注意到，原來隊伍已經抵達了又一個沿途的村鎮，紛紛命令各自手下進入村鎮廢墟就地休息，尋找可堪一用的補給，並派人到周遭警戒去了……
士兵們默默的走進了廢墟。不久後，呼嚕聲連成了一片，大多數人一靠上斷壁殘垣就沉沉睡去了。
可就在此時，卻從後方走來了一個身穿紅色法袍，有著白色皮膚，金色短發的身影。就連執行警戒任務的斥候也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的，又是從哪來的。
在如此緊張的時刻，突然有個不速之客到來，倒是引發了不小的驚慌。但人們很快就認出了那張熟悉的臉孔，立刻有人向女皇匯報去了，不一會，深受光中之光信賴的宮廷法師——哦，不，在夜裏他已經被升任為宮廷法師長了——達斯雷瑪，就一路小跑了過來，恭敬地領著“不速之客”朝廢墟前端去了。
這位不速之客，正是剛剛從魔樞趕來的安格瑪。
“情況怎麽樣？”走在廢墟裏，眼望著力竭而眠的殘兵敗將，安格瑪心情越發沉重。
達斯雷瑪歎了口氣，勉強答道：“整個首都圈都被攻陷了，上百個城鎮、村落淪為廢墟，五萬名士兵傷亡，平民的傷亡……或許是十倍，或許是二十倍吧。惡魔來的太快，許多人來不及逃走就被飛行的惡魔殺死了。”
安格瑪默然。
得知這麽多死亡都與自己存在著因果關係，哪怕是為了保證曆史如舊而不得不有此行為，可畢竟不管怎麽說，這場戰爭都是自己一手帶來的，難免生出許許多多念頭。
他不是沒想過，通過其他辦法讓暗夜精靈提前做好戰爭準備。
可這一切又哪裏逃得出艾薩拉的眼睛？且不說以她的心智，一定會洞悉此等史無前例的巨型傳送門必定需要龐大的魔力源為供能，進而得出其就隱藏在永恒之井附近的結論，導致傳送門無法順利開啟……
退一萬步來說，要是暗夜精靈真的做好了準備，這場戰場又是否會因為他們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以至於惡魔還未站穩腳跟就被打了回去，最終導致人們不至以永恒之井為代價來摧毀傳送門，天崩地裂也無法發生，後世的一切曆史都因此失去了賴以存續的根本呢？
這是一道無解的選擇題。
愧疚是在所難免的，但他也分得清主次。上古之戰必須發生，曆史也必須如舊。但問題是……艾薩拉。
這同樣是一道無解的選擇題，甚至比前麵一道還要無解。
他無法向艾薩拉透露任何關於這場戰爭的信息，哪怕之前對她講述了再多這個世界、這個宇宙的根本，講述了再多關於終焉之刻的事情。因為已知條件太多了，傳送門隻能以永恒之井為魔力源，都不說艾薩拉本就智慧非凡了，隻要對空間領域和奧法之道稍有涉獵的法師，就都能想到傳送門的所在。
他同樣知道，如果把自己和艾薩拉的角色對調，做出這一切的是艾薩拉，受害者是自己和奎爾薩拉斯，被毀滅的是奎爾薩拉斯的金黃森林，終將坍縮的是太陽井……那麽自己無論多麽認可關於終焉之刻的說法，也絕不會坐視這一切發生。
兩人之間的決裂必將到來，也無可避免，更沒有手段避免。要說錯，隻能說安格瑪自己在這件事裏動了私情，他知道這一點。
“艾薩拉還好嗎？”安格瑪又問。
“先知，您還是……”達斯雷瑪遲疑了一會，作為女皇的近臣，他早就察覺出兩人之間的詭異氛圍了，所以也根本不好多說什麽，“自己看吧。”
兩人在廢墟裏穿行許久，最終抵達了一個受損程度不那麽嚴重的建築前。看起來，這裏曾經應該是一座旅店，雖說上層的木質部分早已焚毀，一層卻因通體由白石搭建而幸免於難。
坍塌的門道裏，滿是橫七豎八支棱在斷壁殘垣上的木板房梁，大多都被燒成了焦炭，黑乎乎一片。縫隙裏，有一抹亮白的顏色極具反差感，想到那或許是艾薩拉的白裙，安格瑪就不禁嘴裏幹澀了起來。
“女皇就在裏麵，請先知稍候片刻。”達斯雷瑪行了個禮，而後就進入旅店廢墟了。
裏麵人聲鼎沸，似乎有許多將領、大臣在裏麵商議著下一步的決策。
“這下東南防線算是穩住了……真是不可思議！那些巨龍居然參戰了！整整數萬的惡魔，全部死於一役……”
“再加上女皇陛下的戰果，惡魔的主力死傷慘重，它們恐怕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緩過氣來，很難再對我們構成威脅。”
“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們應該立刻收攏殘軍，馬上向首都發起反攻，說不定一周之後就能光複辛·艾薩琳，把這些入侵者全部趕回老家！”
“你瘋了嗎？按照之前的情報，那座傳送門每天都能噴吐出整整一個正規軍團的兵力！當下最好的舉措，是利用這來之不易的喘息良機盡快穩住陣腳，沿首都圈外圍布設第二道防線，待帝國的戰爭機器全效運轉起來、邊境的正規軍團抵達，再圖謀反攻！”
“對了，我們能不能派人聯係一下那些巨龍？東南戰線的指揮官說，他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軍隊。那種四足的龍人，以及直立行走的龍獸，全都擁有十分可怕的實力，還展現出了不可小覷的智力。我想……既然這些野獸也有抗擊惡魔的意願，我們何不聯合他們呢？”
“哈……你說它們有智力，我不否認，但野獸終究隻是野獸。”
“不要先入為主！別忘了，那些藍龍的施法能力，連我族最出色的法師都望塵莫及。許多證據都表明，它們絕對智慧超群……”
聽到這樣的對話，安格瑪暗暗搖頭。
這個時代的暗夜精靈，說到底還是太驕傲自大，從始至終都認為，五色龍族隻是尤其強大的野獸罷了。不過他們也有資格驕傲，畢竟從未有過任何一個種族，有過上古卡多雷一般的輝煌。
這種局麵，其實源於雙方在此前從未有過任何往來。反過來說，五色龍族又何嚐不是從沒把他們這樣的凡人當過一回事呢？直到上古之戰後，雙方才會逐漸對彼此有所了解，暗夜精靈不再視其為野獸，五色龍族也不再蔑視凡人……
安格瑪之所以來這裏，就是以“使者”的身份轉達五色龍族的聯合意願。讓雙方結成一個整體，共同應對惡魔的威脅。
其實他大可以把這份工作交給別“人”，但卻更想見一見艾薩拉，所以才一人包攬了下來。
可能是達斯雷瑪把安格瑪到訪的消息匯報給了艾薩拉，交談聲隨即停止，會議也暫時中斷，旅店廢墟裏想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將領和大臣們魚貫而出，看到守候在外的安格瑪後，紛紛頷首行禮，或是叫上一聲“先知”，表露出了適當的尊敬。
畢竟先知的大名，在卡多雷帝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尤其是對於這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而言。
達斯雷瑪跟在最後走了出來，神情複雜地朝著屋裏伸出了一隻手，一副想說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
安格瑪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旅店廢墟。
大廳中央是一張少了一條腿的高腳桌，上麵淩亂地擺放著羊皮紙地圖、魔法通訊裝置、皇室印章、軍事調令以及許多雜七雜八的事物。而那個一席白裙的身影，就背對著門口，站在桌子後麵。
即便經曆了連番大戰，艾薩拉的白裙依舊一塵不染，每一絲頭發都一絲不苟地梳在背後，頭上則帶著珠光寶氣的發飾。剪裁良好的衣物，襯托出了她完美絕倫的身材，她本就很高，甚至比安格瑪還要高上半頭。站在滿地狼藉的旅店大廳裏，隱隱有一種不容褻瀆的威嚴感，讓人心生不安。
“你來做什麽？”她沒有回頭，語氣淡漠至極，沒有一絲一毫感情。
安格瑪組織了一下語言，輕聲說道：“五色龍族已經傾巢而出，他們將在解決來自奧杜爾的威脅後，與暗夜精靈一道抵禦燃燒軍團的入侵。而荒野半神亦將在不久後，發動牛頭人等種族，共同參與到這場戰爭中來……”
艾薩拉緩緩點頭，“我知道了，請代我向五色龍族轉達謝意，不久前他們拯救了數萬名士兵。”
安格瑪深深歎息，忍不住上前一步，“薩拉……”
但話沒說完，就被艾薩拉打斷了。
“我理解先知的苦衷。為了確保曆史如舊，我的帝國，我所珍視的一切，都必須隨之毀滅。先知大人，我不是小孩子，我深知終焉之刻的恐怖，也很欽佩您為此付出的一切。但就個人感情而言，我無法原諒你，安格瑪。所以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還請您離去吧，話我已經收到了，聯合的具體事宜，包括情報共享，部署方針，我都會派遣使者到龍眠神殿進行具體商談的。”
艾薩拉依舊背著身，語氣也一如往常的淡漠，讓人聽不出絲毫波動。就仿佛此時站在旅店中的，僅僅隻是那個風華絕代，傲視艾澤拉斯的光中之光，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凝視著艾薩拉的背影，安格瑪沉默良久，最終深深歎了口氣，什麽也沒說，轉頭走出了旅店廢墟。
他一離開，待傳送魔法的特有波動從屋外傳來，艾薩拉卻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身形一下子頹然下來，再也不複剛剛的清冷孤高。她低頭凝視著右手中指上散發出金色光輝的戒指，良久後發出了一聲歎息。
不多時，門道裏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她急忙起身站好，收起戒指，恢複了以往的姿態，好整以暇地看向了門口。
去而複還的達斯雷瑪行禮道：“女皇陛下，有一個……有一個奇怪的人來訪。他自稱是……時間守護者諾茲……”
“諾茲多姆？”艾薩拉微微皺眉，在安格瑪曾經講述的無數故事中，她聽過這個名字。一個獨屬於守護巨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