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個都跑不了
沈柏說完,鋪子裏的氣氛有點僵,戶長眼睛微眯,上下覷著沈柏,又看看趙徹,輕蔑的笑起:"看你們穿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連區區一百兩都給不起,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趙徹和周玨都是第一回這麽被人當麵罵,麵色沉下去,那戶長卻不把他們當回事,冷聲厲喝:"來人啊,這三個刁民公然違背州府大人的命令,都給我押走!"
一聲令下,三人就變成刁民了。
周玨氣得就要拔劍,沈柏眼尖,一肘子把他撞開,衝那戶長說:"他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大老粗,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我們家老爺是淮南出了名的淮商,錢的確是有的,但這一路花了不少,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這就寫了信讓家裏人送來。"
淮南是出了名的水鄉,物產豐饒,有錢的商賈比比皆是,區區一百兩確實不成問題,那戶長狐疑的覷著沈柏:"淮南離諶州千裏,一來一回快馬加鞭至少也要半個月,你當我是傻子,就這麽放你們走?"
沈柏好脾氣的賠著笑:"說的也是,那請戶長手下這些兄弟客氣點,別嚇著我家少爺,到了牢裏再讓我們少爺寫家書送回家要錢行嗎?"
這當然好了。
沈柏態度好,那戶長也緩了神色,沒讓手下的人為難趙徹和沈柏,隻是走在路上推搡了周玨兩下。
周玨氣鼓鼓的像個炮仗,隨時都能被點炸,但趙徹沒有發話。他也不敢輕易動手,要是還沒出發就泄露了趙徹的太子身份,回去可就不好交代了。
一行人被帶回州府衙門大牢,大牢外麵看著還挺威嚴壯闊,進了裏麵一股腐臭潮濕的味道立刻撲鼻而來,趙徹和周玨立刻抬手掩住口鼻,唯有沈柏麵不改色,這種時候還狗腿的幫趙徹扇風,討好說:"少爺,忍一忍,老爺很快就會拿錢來贖我們的。"
周玨不瞪沈柏了,隻剩下滿滿的佩服,這個時候還有功夫溜須拍馬,這也確實是個人才。
大牢裏麵年久失修,很多木欄已經被蟲腐蝕蛀空,就是沈柏這樣的身手也能一腳踹斷好幾根。三人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四周的情況,牢裏關押著不少犯人,個個身上都有不少傷,囚服血跡斑斑,倒是沒有越獄的可能。
周玨還沒進過大牢,看得很是好奇,往裏走了一會兒,沈柏溫聲問:"他們都犯了十惡不赦的罪嗎,為什麽要對他們用這麽重的刑?"
昭陵是禮儀之邦,律法也向來以人為本,若不是犯了燒殺淫掠的重罪,一般都以警示為主,不會過於苛待犯人。
那戶長很是看不慣趙徹矜貴冷傲的樣子,存了心要嚇唬他,惡狠狠的嗤道:"管你犯了什麽罪,進了這裏就得老實聽話,不然這就是下場!"
沈柏揚眉,像是第一回聽說這種事,眼睛無措的睜大:"這樣還有沒有王法了?"
那戶長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王法?進了這裏,老子就是王法!"說完揚手就想用手裏的鞭子抽沈柏,被周玨一把抓住手腕。
周玨雖然打扮粗獷,但身板不及一般馬夫那般高壯,那戶長並未把他放在眼裏。手腕被扣住以後掙脫不開,腕骨漸漸痛得厲害,他有些慌了,大聲嚷嚷:"反了天了!你知不知道老子是什麽人,竟然跟老子動手?"
那些官差並沒有跟著進牢房,後麵隻有兩個獄卒,兩人見了這變故,下意識的要拔出腰間佩刀,沈柏用匕首抵到那戶長腰上,壓低聲音命令:"官爺,不想馬上死就讓他們聽話點。"
沈柏說完微微用力,匕首劃破衣衫,戳進皮肉半寸。
那戶長沒想到沈柏竟然這麽膽大妄為,連忙開口:"都別動!"
那兩個獄卒停下,一時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兩邊牢房的人也發覺不對,離沈柏最近的一個人撲到牢房邊。
那人蓬頭垢麵、渾身是血,身上的傷是嶄新的,應該剛被關進來不久。激動的開口:"三位英雄,我叫楚應天,是江北人士,上個月剛到諶州,這群惡霸以莫須有的罪名將我和內人打入牢中,半個時辰前有人帶走了內人,內人已懷孕三個月,求三位英雄救救內人!"
沈柏詫異,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日後昭陵最赫赫有名的兵器煉造師楚應天。
上一世沈柏見到楚應天時,楚應天斷了一條腿,還瞎了一隻眼,性情十分古怪,沈柏和他交集不多,所以這會兒沒能認出他來。
那戶長臉色一變,破口大罵:"你放屁,別血口噴人,我……"
沈柏把匕首又抵進去一些,那戶長痛得悶哼一聲,不敢再輕舉妄動,等他安靜下來,沈柏衝那兩個獄卒抬了抬下巴:"把這位楚先生放出來!"
戶長沒發話,兩個獄卒不敢動,周玨脾氣爆,搶走戶長手裏的鞭子狠狠抽在兩人身上:"讓你們放人,耳朵都聾了嗎?"
周玨把鞭子抽得劈啪作響,兩人嚇得肩膀一抖,自知打不過,連忙拿了鑰匙打開楚應天所在的牢房門。
楚應天連聲道謝,走了兩步卻因為受傷太重,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周玨直接進去把楚應天扛到肩上,沈柏眼神冷厲的看著戶長問:"楚夫人被誰帶走了?"
戶長還想嘴硬,沈柏那一刀直接捅到最深再拔出來。
冷銳的刀子浸滿了血,紅得讓人心慌,那戶長痛得嗷嗷直叫,感覺沈柏又把刀抵到他腰上,立刻開口:"是……是少爺讓人把她帶走的。"
少爺?
沈柏心裏有不好的預感,揪著那戶長的衣領就往外拖:"馬上帶我們去找你們家少爺!"
州府大牢距離諶州州府的府邸有三條街的距離,幾人從牢裏出來,直接擠上被沒收的馬車朝州府奔去,到了州府門口,幾人下馬車,見戶長捂著腰,指縫還不斷往外湧血,門守嚇得直叫喚:"姑爺,你怎麽受傷了,什麽人這麽大膽竟敢傷你?"
姑爺?
沈柏冷笑:"我還以為你是何方神聖,原來是州府大人的親姑爺,難怪行事敢如此囂張!"
一直在流血,戶長臉都白了,也不知道是痛的還是被嚇的,額頭全是冷汗,不敢回沈柏的話,看著門守問:"大少爺現在在哪兒?"
門守疑惑:"姑爺受了傷應該請大夫,怎麽找起大少爺來了?"
戶長被他囉嗦得沒了耐性,生怕沈柏再捅自己一刀,沒好氣的吼道:"我問你少爺在哪兒,你廢話怎麽這麽多?"
門守被吼得縮了縮脖子,應聲道:"姑爺息怒,少爺在書香園。"
戶長立刻帶著沈柏他們往書香園走,趙徹走在中間,周玨扛著楚應天跟在最後,直到一行人走得沒影了,門守才後知後覺的想起那個渾身是血的人身上穿著的好像是大牢的囚服,駭了一跳:姑爺怎麽把大牢裏的囚犯放出來了?老爺知道嗎?
諶州的商貿遠不及瀚京發達,但這位州府大人的府邸修得很是氣派,外麵看不出來,裏麵卻是雕梁畫棟、假山水池林立,處處布局都很有講究,便是在瀚京城裏也是極上得了台麵的。
過長廊繞拱門,走了小一刻鍾的時間,幾人才看見書香園的牌子。
園子外麵守著兩個小廝,兩人這個時候看見自家姑爺也是十分晦氣,正要問話,卻聽見一聲慘叫,周玨扛著楚應天上前,把兩個小廝踹到一邊就衝進去,趙徹緊隨其後,沈柏拉著戶長落後一些,衝進園裏頓時愣住。
書香園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園子裏種了一叢翠竹,在翠竹之下,有很大一塊大理石,上麵由能工巧匠書刻了一篇《江山賦》。
這是恒德帝做太子時寫下的文章,言辭之間指點江山、大氣磅礴,當時在民間幾乎家喻戶曉。
然而現在,這塊石碑染上了殺戮,有個柔弱如細柳的姑娘一頭撞在這上麵,豔麗鮮紅的熱血浸染了整個石碑。
這姑娘的衣裙被扯得破破爛爛,隻堪堪遮住腰臀,大片肌膚露在外麵,布滿了血跡斑斑的齒印和青紫,一眼便知道她之前受到了怎樣的折磨和淩辱。
一時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沒人說話,空氣裏都彌漫著讓人發狂的緊張。
沈柏丟開戶長,脫下自己的長衫衝到那姑娘麵前替她蓋上。被周玨扛著的楚應天也一下子驚醒過來,跌跌撞撞的衝過來,顫抖著伸手去探那姑娘的鼻息。
這是他青梅竹馬的發妻,他們成親還不到一年,前不久她才懷了身孕,笑意清淺的跟他商量孩子以後要叫什麽名字,但現在她以這樣屈辱的姿態倒在地上,呼吸全無。
到了這個時候,沈柏大概能想到楚應天上一世都經曆了什麽,她有心想挽回點什麽,卻終究沒能來得及。
"阿晚,我來救你了。"
楚應天啞著聲說,替阿晚撥開散落在鬢角的發絲,小心翼翼的把她抱進懷裏,像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然後用力收緊再收緊,想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楚應天抱著阿晚,眼淚不住的往下流,沈柏連節哀順變這樣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樣的言語實在太蒼白無力了,擺在他們麵前的,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若是沒有這樣的變故,他們兩人應該琴瑟和鳴、白頭到老的。
屋裏又傳出淒厲的哀嚎,沈柏掀眸看向趙徹,趙徹下顎緊繃,麵部線條冷硬到極點,像剛用挫刀一下下打磨出來的。
他才出瀚京一天,還沒來得及見識這個百年王朝綿延至今的繁華盛世,就先窺得這盛世之下的暗黑疾苦。
趙徹想起沈柏之前說過的那些話。
她說:殿下,為君者當遍覽山河,見人生百態,嚐百般滋味,而不是居於高堂,罔顧視聽。
她問:先帝和恒德帝他們都不懼深入民間,殿下又為何如此抗拒此事呢?
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趙徹提步朝屋裏走去,周玨立刻跟上,沈柏揪著戶長的衣領把人拖進去。
屋裏一片狼藉,濃鬱的血腥味掩蓋了空氣中微弱的腥膻味,諶州州府江潯山的長子江煥躺在床上不停叫喚,一隻眼睛被刺瞎,腿間更是血流不止。
那個叫阿晚的女子,在臨死之前,耗盡所有勇氣為自己報了仇。
畫麵過於血腥,周玨微微擰眉,卻沒有絲毫同情,隻有厭惡。
沈柏把戶長踹到江煥身邊,撿起一個圓凳用袖子仔仔細細擦幹淨遞給趙徹:"少爺,坐一會兒吧,江州府應該很快就會聞訊趕到。"
趙徹繃著臉坐下,戶長已經隱隱察覺到不對勁,江煥卻渾然不知,惱恨至極的說:"姐夫,我要殺了那個賤女人,把她剝皮剖腹,要她和她肚子裏的野種永世不得超生,還有她那個野男人,我一定要殺了他!"
江煥說得理直氣壯,好像他才是阿晚的夫君,是阿晚背著他和別人有了私情。
人死了都還要剝皮剖腹,這是多麽冷血殘忍的人啊。
若不是一會兒還要留著他跟江潯山當麵對質,沈柏真想一刀割了他的舌頭。
反正是隻知道滿嘴噴糞的人,還留著舌頭做什麽?
江潯山很快趕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妻子莫氏和女兒江柔。
"煥兒,你怎麽了?什麽人這麽大膽,竟敢擅闖州府,真是不想活了!"
"夫君,門守說你受傷了,是什麽人竟敢傷你,我馬上讓爹派人全城緝拿凶手!"
莫氏和江柔一進園子就嚷嚷個不停,連後宮的娘娘都知道後宮不得幹政,她們兩個內宅婦人卻比江潯山的官威還大。
兩人先衝進屋裏,乍然看見趙徹這麽一位豐神俊朗的少年郎君坐在屋裏皆是一愣,在看見渾身是血的江煥和戶長以後,頓時炸開了鍋,直接尖叫出聲。
趙徹被兩人震得耳膜發疼,臉色愈發難看,周玨直接拔劍指著兩人:"閉嘴,再嚷嚷小爺就宰了你們的腦袋!"
劍鋒冷戾,寒光逼人,兩人被嚇得安靜了一瞬,莫氏眼睛一眨哭出聲來,江柔後退兩步瞪著趙徹:"你這郎君好生霸道,帶人衝進州府傷了我夫君和兄長,如今還敢讓人用劍指著我們,你以為州府是你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
沈柏舔了舔唇,柔聲反問:"草菅人命、為所欲為的不是江公子嗎?"
外麵擺著的屍體江柔也是看見了的,她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不過很快恢複如常,理直氣壯的說:"什麽草菅人命,我兄長是堂堂州府嫡子,有大好的前程,怎麽會對一個懷了身孕的人有非分之想,定是這賤人想要攀龍附鳳。故意勾引我兄長,被兄長嚴詞拒絕以後無顏苟活,便一頭撞死在這裏故意毀我江家的名聲!"
攀龍附鳳?
真正的龍脈就坐在你麵前,你也好意思說這句話?
沈柏和周玨同時翻了個白眼,江柔堂而皇之的顛倒黑白,一瞬間就把髒水全潑到已經死掉的阿晚身上。
話音落下,楚應天抱著阿晚走進屋裏,一字一句的說:"吾妻阿晚,生性純良剛烈,不容任何人汙蔑!"
楚應天的聲音沙啞到極點,像是剛被人灌開水燙傷了喉嚨。
莫氏頓時橫眉,一臉尖酸刻薄,厲聲罵道:"呸!她就是個沒臉沒皮的賤人,不害臊,故意勾引陷害我兒,你給我等著,我兒所受的痛苦,我定會在你身上千倍百倍的討要回來!"
莫氏說完楚應天還不解氣,又指著沈柏和周玨說:"還有你們,你們助紂為虐,一個都跑不了!"
莫氏說著要指趙徹,沈柏上前,直接抓住莫氏的手指用力折斷。
指骨發出喀的一聲脆響,不等莫氏叫嚷出聲,沈柏直接抄起旁邊桌上的茶杯塞進莫氏大大張開的嘴裏,笑盈盈的說:"我家少爺身份尊貴,不容任何人有絲毫不敬。"
話落,沈柏一腳踹在莫氏膝彎讓她跪下。
莫氏嗚嗚哼了兩聲,根本發不出聲音,撲滿脂粉的老臉疼得煞白,江柔沒想到沈柏敢動手,扭頭跑出去,見江潯山帶人來了,心態穩了一點,驚聲道:"爹,快救救娘和哥哥,有歹人要害他們!"
江潯山沉著臉大步跨進房間,見屋裏一片血腥狼藉,眉眼間染上黑煞的戾氣。
江潯山今年四十多,人不算高大,身材走樣發福,深綠色官服被他撐得鼓鼓的。
到底是做州府的人,見識比莫氏和江柔這樣的婦人多多了,他沒急著發火,看清形勢,認出趙徹是這些人裏身份最高的以後,直接看向趙徹:"這位郎君看著麵生,不像是我諶州人士,今日為何闖入府中傷我妻兒?"
趙徹穩坐如鬆,微微抬眸,眼神森寒,如寒冬冷硬尖利的冰棱,筆直的戳到江潯山身上。
趙徹說:"我來自瀚京。"
趙徹的語氣沉靜得沒有絲毫波瀾,從江潯山進屋到現在,他的坐姿沒有絲毫的變化,沉穩如鍾,明明看上去隻有十多歲,散發出來的氣息卻冷沉得讓江潯山感覺有點壓迫。
江潯山心裏咯噔一下,尋常人家絕養不出這等氣質的少年郎,他難道是京中某個世家大族的子弟?
正想著,那戶長扯著嗓子喊:"嶽丈,你可別被這小子騙了,方才那個小子跟我說他們來自淮南,家裏是做生意的淮商,這會兒又說是瀚京來的,這裏麵肯定有鬼!"
江潯山擰眉,再看趙徹那一身浮誇的暴發戶打扮,又有些懷疑起來,若真是世家大族的公子,怎麽會穿成這樣?
江柔對自家夫君的話深信不疑,立刻說:"夫君說得沒錯,爹你可不能輕易被他們誆騙了去,他們傷了父兄,決不能輕易放過他們!"
沈柏知道這事沒這麽容易了結,也沒打算就這麽了結,似笑非笑的提醒:"江大人。你是諶州所有人的父母官,這裏除了你的妻兒女婿受了傷,可還擺著一具沒有涼透的屍體,你年事還不算高,總不至於眼瞎看不見吧?"
江潯山當然不會看不見,隻是江煥傷成那樣,他當然要先關心自己的兒子。
江潯山的人把之前守在園子外麵的兩個小廝拎進來,江潯山沉聲質問:"你們是專門伺候少爺的,今天園子裏發生了什麽事,如實道來!"
江潯山語氣冷沉,麵部輪廓緊繃著,明顯發了怒,兩個小廝嚇得不輕,哆哆嗦嗦不敢說實話,江柔上前揪住一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說話,都啞巴了,沒保護好少爺現在連話都說不清楚,要你們有什麽用?"
江柔看著柔弱,手勁卻很大。那小廝臉上立刻出現一個鮮紅的巴掌印,驚醒過來,老爺再怎麽凶那也是護著少爺的,他不能背叛少爺。
打定主意,小廝一口咬死:"小的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個婦人說找大少爺有事,大少爺便讓她進去了,沒過多久,小的聽見少爺慘叫,正想進去看看,這三個人卻突然挾持姑爺走來,不由分說將小的們踹翻在地,再然後事情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江柔立刻追問:"所以是這個賤婦主動來找哥哥的?"
小廝剛想說話,沈柏幽幽的提醒:"這位小哥,我勸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有時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周玨配合的瞪著那小廝,小廝後背不住的冒冷汗,不敢看沈柏和周玨的眼睛,低頭咬牙說:"是!"
江潯山帶了十多個官差來,又有小廝的口供做證,江柔的底氣足起來,尖刻狠毒的說:"爹,你聽見了吧,他們和這個賤婦是一夥的,就是處心積慮想害我們江家,快讓人把他們抓起來!"
周玨把劍一橫,高聲嗬斥:"我看誰敢動手!"
江潯山猶豫不決,沈柏替江潯山出主意:"江大人,我家少爺說我們是瀚京來的,自然不會騙你,瀚京離諶州不過一日的路程,不如這樣,我們在府上歇一夜,由你派人拿著我們少爺的信物連夜去瀚京,最遲明天傍晚,府上便會派人過來,到時再做決斷如何?"
江潯山還沒說話。江柔便迫不及待道:"我看你一臉奸相,定是在故意拖延時間,誰知道你在搞什麽鬼?"
江柔在諶州從來沒被人這麽頂撞過,恨不得立刻捅死沈柏他們。
沈柏並不生氣,眼皮微抬,冷光四射:"我看江大人帶來的人都是些不中用的酒囊飯袋,如果江小姐非要急著送死,我也沒什麽意見。"
江潯山到底在官場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這三個少年既然敢這麽明目張膽的擅闖州府府邸,必然是有些本事的,這會兒要是打起來,還真說不好最終傷亡是怎麽樣的。
江柔隻當沈柏是在恐嚇自己,跺著腳喊:"爹,你看這個人……"
江潯山冷斥:"閉嘴!"
江柔頭一回被這麽吼,不甘不願的閉嘴,江潯山衝趙徹伸出手:"請郎君將信物給本官。"
沈柏走到趙徹身邊,彎腰道:"少爺,你腰間這串玲瓏骰子是臨走時老爺親自給你係上的,隻要拿出此物,老爺必然會立刻派人來接你。"
趙徹看了沈柏一眼,取下骰子交給她,沈柏雙手接過,遞給江潯山的時候又好心提醒:"江大人,我家少爺身份尊貴,在府上這一夜,沒有閃失還好,若是出了什麽閃失,江大人可就麻煩了。"
沈柏說完把骰子放到江潯山手中,那骰子還殘留著趙徹的體溫,江潯山莫名覺得手裏接了個燙手山芋,心裏不安起來。
江煥和戶長傷得不輕,江潯山立刻派人請了大夫來,又讓人把沈柏他們帶到一個荒廢的空院子,那院子有半邊牆已經垮了,半個屋子露在日光下,遮不了風也避不了雨。
沈柏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並不進去,意味深長的看著引路的小廝,那小廝被看得心虛。卻還梗著脖子說:"府上就隻有這裏空著了。"
沈柏點點頭,並不戳穿,淡淡道:"我們隻停留一夜,怎麽都可以,但死者為大,尤其是她腹中還有個剛剛成形的孩子,若是照看不周,繞了她和孩子的亡靈,隻怕會給府上添災難。"
鬼神之說千百年來不曾斷絕,大多數人都是很相信這個的,那小廝眼底果然露出驚惶之色,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沈柏提出解決之策:"府上的祠堂在哪兒?有江家祖輩鎮著,應該出不了什麽亂子。"
這話說得有理,那小廝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聽沈柏的,帶他們去祠堂。
江潯山把府邸修得精美講究,莫氏和江柔也穿得花枝招展,江家的祠堂卻修得很簡陋,裏麵供奉的牌位不多,隻有江潯山的祖父祖母和父親母親。
祠堂香案和供奉的牌位都積了不少灰,小廝把他們帶到就走了,沈柏看了一眼,輕聲譏諷:"看來江州府不止不是個公正無私的父母官,也沒什麽孝心呢。"
周玨憋了一肚子的火氣,聽見沈柏說話便忍不住了,冷哼一聲質問:"你跟他們說那麽多做什麽,隻要少爺一聲令下,我可以直接砍了他們的腦袋!"
沈柏睨著周玨:"州府乃正六品官員,他的腦袋你也能砍?"
堂堂正六品官員,便是趙徹身為太子,也沒有先斬後奏的權利,更何況沈柏和周玨隻是參加過科舉考試得了一點名次的小孩兒。
周玨一噎,梗著脖子說不出話來,在原地轉了兩圈,氣惱的嘀咕:"這種人到底是怎麽做到州府這麽大的官的?難道他平時在諶州城裏就這麽無法無天嗎?他那個兒子豈不是禍害了很多無辜的人?"
朝廷的官員任命書,都要由陛下親自批閱,加蓋傳國玉璽再下發到地方,但全國各地這麽多州縣,官員上千,恒德帝不可能每一個都親自考校檢驗過,所以五品以下的官員,都會有人舉薦。
像周德山做瀚京校尉營的校尉,就是鎮國公舉薦的,李為接任副蔚一職,也算是沈孺修舉薦的。
舉薦的人職位越高,越得君王的喜歡,舉薦便會越順利,任命書也能很快下達。
趙徹雖然輔政幾年了,卻也隻對朝堂上那些官員熟悉,所以這一時根本不知道江潯山是被誰舉薦做的州府。
沈柏在祠堂裏麵轉了一圈,找出一條長凳,衝周玨說:"我方才看見外麵有井水,把這個洗了擦幹再拿進來給少爺坐。"
周玨難以置信的挑眉:"我們現在就這麽等著?"
沈柏翻了個白眼:"不然呢?你想就這麽衝出去殺人?"
周玨幹瞪眼,本來還以為沈柏拖延時間是有什麽法子,僵持半晌,還是認命的去洗凳子。
沈柏把香案上那四個牌位和香灰爐挪到地上,扯了旁邊的布簾把香案擦幹淨,對楚應天說:"夫人已逝,眼下最重要的是為她和腹中孩子報仇雪恨,我對妝殮術略懂皮毛,先生若是信得過,勞煩將夫人放到案上,我好替她整理儀容。"
楚應天抱著阿晚坐在地上,整個人失魂落魄,像具行屍走肉。
沈柏走到他麵前蹲下,放軟聲音:"她和孩子生前受了很多痛苦,死後你總要讓她們走得體麵一點。"
楚應天眼睫顫了顫,掀眸無措的看著沈柏,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問:"我不該帶她來諶州的對不對?"
阿晚懷了身孕,他應該陪她好好在家休養,為什麽要帶著她四處奔波呢?
沈柏知道失去摯愛是什麽滋味,也知道這種懊悔有多折磨人,她不知道上一世的楚應天是怎麽熬過來的,隻能對他說:"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對錯,她這麽年輕。一定還有很多心願沒有達成,你要好好活下去,替她把那些心願都完成。"
沈柏的語氣很堅定,眸底攢著滾燙的光亮,向楚應天傳遞溫暖和希望。
她知道自己有點殘忍,但她必須讓楚應天活下去。
昭陵的鍛造技術已經遠遠落後於其他國家,工部被太後母族呂家把控著,這麽多年隻知道閉門造車,她需要楚應天盡快振作起來,然後和他們一起前往東恒國。
楚應天眼底閃過茫然,腦海裏湧現和阿晚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他說過要在京中置辦一處宅子,辟出一個花園,專門種上她最喜歡的茶花,還要在院子裏搭一個葡萄架,再做一大一小兩個秋千給她和孩子玩,下雨的時候,他就在家裏陪她煮茶,哪兒也不去。
可是現在。他還沒來得及帶她踏進瀚京城,她和孩子就都不在了。
過去的相處越是美好,楚應天現在就越痛苦,他緊緊抱著阿晚,試圖用自己的懷抱替她暖著身子,懷裏的溫度卻還是一點點無情地流逝。
阿晚的身體很快不像平時那樣柔軟,變得僵硬,冷冰冰的,比身下的地磚還要冷硬。
眼睛已經幹澀得流不出淚來,楚應天喉間溢出一聲嗚咽:"阿晚……"
那聲音嘶啞悲愴,像是一直孤身行走在冰天雪地中的人,失去了自己最後一件珍寶,被全世界拋棄。
沈柏聽得心頭一痛,好像又回到剛聽見顧恒舟死訊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
恍惚了一下,沈柏陡然意識到不對,本能的掰開楚應天的嘴把自己的手橫在他嘴裏。
楚應天確實想咬舌自盡,沈柏左手手腕被狠狠咬住,瞬間就出了血。趙徹大步走過來,一記手刀把楚應天劈暈。
沈柏連忙抽回手,腕上多了一圈血糊糊的牙印。
周玨洗好凳子回來,見狀嚇了一跳,忙問:"怎麽受傷了?是不是你又嘴欠了?"
沈柏抽著冷氣橫了周玨一眼:"你丫才欠。"
兩人鬥嘴歸鬥嘴,周玨還是古道熱腸,放下凳子,利落的從身上撕了布條幫沈柏把腕上的傷纏住,又幫沈柏把阿晚抱到香案上。
楚應天身上的傷也不輕,周玨打來井水幫楚應天簡單處理了一下,拿出隨身帶的外傷藥給他敷上。
沈柏準備幫阿晚殮屍,先歉然的對趙徹說:"少爺,雖然有點晦氣,但我也不能看著這位婦人的屍首就這樣擺在這裏,我要為她妝殮,還請少爺不要怪罪。"
趙徹看著沈柏,眸光比在瀚京城時更冷也更具深意,經曆今天的事,他好像一下子成熟了許多。
他問沈柏:"為她妝殮之後。你是不是還想買棺材給她下葬?"
沈柏說:"是。"
坦坦蕩蕩,光明正大。
趙徹沒有意外,又問:"然後呢?你還想說服我帶上這個叫楚應天的人一起走?"不等沈柏回答,趙徹冷然開口:"沈柏,能普渡眾生的是佛,而你不是!"
沈柏很清楚趙徹在擔心什麽,她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不會見到一個身世淒苦的人就求趙徹把他們帶上。
趙徹救不過來,她也救不過來。
她想救的隻有一個顧恒舟,但要救他,隻能改變這個殘忍冷酷的世道。
沈柏在趙徹麵前跪下,堅定的開口:"我比少爺和周玨早到諶州一日,在城中閑逛的時候,曾聽聞這位楚先生的事跡,他祖上都是精於鍛造的,但他父親早亡,祖傳的鍛造技術不幸失傳,而這位楚先生更擅木工機巧,可做很多新奇好玩的東西,我有直覺,楚先生日後對少爺會有很大的幫助!"
趙徹眼神冷淡:"我憑什麽相信你的直覺?"
沈柏毫不慌張,從容不迫的回答:"武宗帝出兵北伐之前,曾在全國遍發告示,征集能工巧匠秘密打造弓弩戰車,最後才出其不意殺了敵軍一個措手不及,楚先生的先祖便在這群被征集的匠人之中。"
"隻是坊間茶餘飯後的傳言,你覺得可信?"
沈柏一頭磕在地上:"若傳言是假,沈柏願以死謝罪!"
周玨聽見這話頓時炸了:"姓沈的你瘋了!"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就敢搭上自己的命,對自己也太不負責了吧?
趙徹抿唇,鷹阜一樣銳利的眸光將沈柏從頭掃到腳。
從她在太學院輕薄了鎮國公世子開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大膽到突破趙徹的想象,回過頭來細想的時候,卻又發現她並不是全然的莽撞行事,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有計劃,她的目光比趙徹想象中長遠,不知道已經看到日後的多少步去了。
她在不斷用行動證明,她確實是一把好刀,而且是不用打磨便鋒刃無比的刀,甚至不用趙徹下令,就能替他劈開迷霧踏出一條路來。
但正是因為太好用了,趙徹有些忍不住好奇,到底是誰事先幫他打磨好了這把刀,還好心的送到他麵前?
轉瞬間心思百轉千回,趙徹最終沉聲說:"起來吧。"
這便是默許了沈柏的請求,沈柏謝了恩,起身幫阿晚妝殮。
她讓周玨問府上下人要了一套幹淨衣服幫阿晚換上,仔仔細細幫阿晚淨了麵,再幫阿晚束發。
沈柏混跡花樓,幫樓裏不少姑娘描過眉也梳過頭,手藝很是不錯,可惜阿晚頭上的血窟窿太大,無法複原她的容貌,傷口猙獰可怖,在漸漸陰沉下來的天色下如同隨時都會蘇醒過來的鬼魅。
周玨是第一次見到死人,盡管知道阿晚生前應該是個溫婉可人的姑娘,卻也還是覺得有點滲人,忍不住搓搓手臂問沈柏:"你怎麽懂這些,不覺得晦氣嚇人嗎?"
沈柏說:"這有什麽嚇人的,在戰場上到處都是被砍掉的胳膊腿兒還有腦袋,好多人被埋的時候連屍首都拚湊不齊,那才是真的恐怖呢。"
沈柏的語氣很隨意,表情平靜,周玨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更覺周圍都在冒冷氣,幹巴巴的笑了一聲:"說得好像你見過一樣。"
沈柏不說話了,沾了阿晚傷處的血輕輕抹在她唇上,添了一分顏色,好像她隻是睡著了。
沈柏剛收回手,外麵傳來淩亂的腳步聲,聽起來至少有好幾十人,周玨躍上圍牆打探,片刻後沉著臉回來對趙徹說:"少爺,江潯山在諶州兵馬中抽調了百餘人,把整個州府都圍起來了!"
沈柏眼尾微挑,沒有諭令擅調兵馬,看來這位江州府真的是膽識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