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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往事如煙

  一早起來,夏王已經上早朝去了,並未吵醒她。


  宮女推開門,端上了漱口的茶水和青鹽。陽光灑進來,古銅色的香爐蔓延著夏日花香的味道。


  青煙嫋娜,像是燕戎姬女的細腰,臨風起舞。


  華沐苑的掌事宮女連娟扶周婉慢慢的坐起。周婉想到昨晚有些心驚肉跳,問了一句:“那日燕戎的人來,沒人看到吧。”


  連娟一邊幫著周婉穿上薑黃色繡花靴子,一邊搖搖頭。


  周婉看著這個從府裏就跟著她一起進宮的心腹丫鬟,感歎了一句:“我這心裏咚咚的,老是不踏實。”


  連娟滿臉疑問的看著她,心裏又默默的回想了一下昨日的場景,的確沒人看見,而且那日天地蒼茫,白雪似流星隕落,腳步都被掩埋了去。


  她肯定地說:“確實沒人看見,可能最近天太寒了,您又日夜勞神,這才感到不踏實。一會兒我去請太醫來瞧瞧,在香裏再加些安神的,這樣您就安心了。”


  周婉揉著太陽穴,這才鬆了口氣:“那就都吩咐下去吧。”


  連娟應了一聲,起身正要告退。周婉望著她的背影,灰粉色的裙子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讓她想起郊外有一處溫泉,霧蒙蒙蒸騰的水汽環繞著周圍的桃花樹。


  就是這個顏色。


  悠悠桃花,泱泱入眼。


  她的父親在那裏蓋了個小小的別院,春困秋乏的時候,都去那裏泡一泡。


  這一晃,都已經二十多年了。


  十六歲入宮,如今自己已經不是豆蔻年華。前塵往事如夢,牽扯了半輩子。


  “連娟。”周婉輕聲喚了一句。


  連娟回過頭來:“夫人?”


  “我,我是不是老了?”周婉舉著一個小小的鴛鴦銅鏡,蔥白的手指撫摸著自己的麵容。


  連娟笑了,站在門縫投過來的陽光下:“夫人一直是最美的。多少佳麗都不及您萬分之一。”


  周婉呆呆的哦了一聲。


  “夫人,您怎麽了?”連娟察覺到芙貴妃的不對勁,快步的又走到了床邊。


  芙貴妃搖了搖頭:“我還是不太安心”。她拉著連娟的手,問到:“最近也沒有大事發生啊?”


  連娟站在一旁,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抬頭,抿了一下唇,側身彎腰在周婉的耳畔說道:“約莫到忌日了。”


  “”哦”。


  她閉上眼睛,慢慢放下連娟的手,不說話。


  連娟看著芙貴妃的樣子,悄悄的退下了。


  冷清清的華沐苑,外麵烏鴉飛過,叫了三兩聲。


  周婉的聲音很小,卻十分清晰。


  “衷寒……”


  那時,都說周家小女和傅家公子是天造地設,郎才女貌的一對。


  她遇見傅衷寒的時候,正是豆蔻年華,穿著鵝黃色的蝴蝶刺繡緞錦裙子,係一條水草綠的柔絲宮絛,一雙桃花眼含著濃濃的笑意。


  她在郊外的小溪邊拈著芙蓉花,打馬而過的傅衷寒濺了她一裙子的水。


  她氣了起來,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莽撞小子。誰知她的丫鬟還沒開口。這青衣少年不好意思的先笑了起來,轉回馬恭敬得行禮道歉。


  周婉沒有想到這個青衣少年和其他的貴公子這麽不同,沒有把責任退給下人,也沒有貶低旁人說不長眼睛。


  就幹淨爽朗的笑著,像是初夏的風拂過,一派陽光與綠草香。


  後來,周婉才知道那是傅家的二公子,喜詩文,也善騎馬。


  那時過節的時候,傅衷寒偷偷的等在周府別院的門口,接周婉出去賞花燈,看舞龍,吃點心,放風箏。


  周婉的父親周斌照和傅家像是默許了兩人的關係似的,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周婉再大些了,就擇日定下這門親事。


  周婉生得漂亮,會彈古琴。


  纖細的手指撥弄琴弦,曲聲悠揚,名動四方。


  兩人,一人吟詩,一人彈琴。


  著青衣,穿粉裙,綠楊芳草,漫漾輕舟。


  盡管知道周婉心屬衷寒,但是貴族的公子們也還絡繹不絕的來府裏做客。


  隻是後來,在一個冬天,傅家被牽扯進一樁很大的官鹽走私的貪汙案,被革官職,全家流放至邊疆。


  在這之前,周婉就被禁了足。知道消息的時候,她不顧一切的要去見傅衷寒,但父親把她死死的囚禁在屋子裏。


  她哭紅了眼睛,說我不求您讓我嫁給他,我求您讓我去看他一眼,送他一程。但父親根本不見她。


  她哭,連娟陪著她哭。


  後來,她覺得自己要瞎了,看不見東西,哭的隻有朦朦朧朧的光暈。她暈倒在屋子裏,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三天了。


  家人告訴她,人已經走了。


  她怔怔的望著窗外,不言不語。


  後來,有當年傅府的家丁告訴她,傅衷寒染上了寒症,死在了去邊疆的路上。


  她不信,她把自己偷偷攢的錢全部給了這個人,求他給她一點傅家的音信。


  那個人確實去找了,帶回來了一封傅衷寒母親的書信。


  告訴她,傅衷寒和他父親一起葬在了這茫茫大雪之中。


  她看後沉默不語,讓連娟燒了那封信。


  周婉那時每晚都會夢見傅衷寒,抱著她,跟她說甜蜜的話,說以後會娶她。


  她在夢裏總是深信不疑,醒來之後,便一直鬱鬱寡歡,不愛說話。


  周家人請了無數的名醫,都說這是心病,而無數公子們也都拿出了各種把戲逗她開心,她隻是禮貌的笑笑。


  第二年的八月芙蓉花開的時候,其父帶她一起進宮賞花,那年她十六歲,第一次遇到景成。


  他穿著一件天青色的緞麵綢衫,背著手,看著這個不愛笑的少女。


  她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喝醉酒一樣惹人憐惜。


  那天唯一一次笑,是看到無數芙蓉花開的時候,她拈花微笑,眸子突然變得爍亮無比,仿佛有一團溫柔的火焰緩慢燃燒,看著花也看著遠方。粉嫩的花瓣,襯著她如珍珠一般美玉瑩光。


  她那時,正巧透過花瓣的縫隙,看見了景成。


  依舊是芙蓉花,依舊是青衣衫。


  那是他倆第一次相見,她不太想承認,但是她總感覺的在眉眼之間有一種傅公子的感覺,晴朗又成熟。


  周婉發現他在看她,垂下了眼簾,悄悄地躲在了父親長袍的後麵。


  後來,景成迎娶了周婉。


  父親周斌照也高興得合不攏嘴。


  也順理成章成為輔佐景成的重要大臣。


  現在的朝堂上,張仲,廉覃,周斌照三人平起平坐。


  也從此,她獨寵後宮,一步步變成了芙貴妃。


  隻是那年她哭得太厲害,又有心病,身子不太好,隻有景錚一個孩子,可惜景錚現在也不常在身旁。


  周婉想著,心髒一陣疼痛,她不知道自己這個年歲,還能不能再有孩子。


  但是景錚出宮去王府住的這幾年,眼神慢慢渾濁又世故。


  她本來想著自己的父親能多教教他,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結果卻事與願違,變成周家邀功的一件物品。雖然有點功績,但是卻變成了承平城裏那個強勢好強而放蕩的王爺。


  前年正月,他在飛燕樓同友人一起喝酒。一壺壺酒下肚,人醉醺醺的意識不清,在友人的起哄下,宴請全酒樓的人一起尋歡作樂,把隔壁花樓的姑娘們都包了下來,共同賞月。


  胭脂敵不過酒香。


  燈紅酒綠,縈繞心頭。


  美酒佳人,景錚喝得暈頭轉向,毫不過癮。推杯換盞間,怒吼一聲,命人買下了隔壁兩座酒樓的所有的酒,傾瀉在蓮花河裏。瞬間,酒香四溢,整座承平都可以聞到高粱的味道。


  風吹不散。


  家家戶戶都知道,大夏的三公子璉王景錚,爭強好勝連去花樓也鬧得震撼都城。


  周婉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景成還沒有發火,便看見她氣得推掉了桌子上的如意花瓶,碎了一地。


  她覺得自己兒子越來越像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哥哥,吃喝嫖賭混了個官職,受父親庇佑。


  但隻要升官發財,父親就說這是光宗耀祖。


  連娟把飯菜擺進來的時候,看見芙貴妃還呆呆地坐在床邊。她試探的問一句:“夫人?”


  周婉這才回過神來,看著她:“啊,那個,就按照往年的辦吧。再拿些銀子給了傅母吧”,說著怔怔的走過去推開窗子,看著外麵芙蓉光禿禿的枝丫。


  連娟怕她冷,又怕她觸景生情,隻得又勸她去了飯桌前,關好了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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