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戾氣（4000＋）

  的確，沈南希和池非昀一樣，都是表裏不一的人。


  二人皆擅偽裝，從不輕易泄露自己的真實。


  但是，池非昀知道，沈南希和他最大的不同，在於她對自己，所在乎看重的人和事，她從不吝於自己的赤誠。


  從小到大，池非昀所學所用，大多是陰謀詭計，哪怕是麵對最親近的人，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對方。


  不知從何時起，沈南希，是他唯一想全身心信任的人。


  而他想要的，則是她的一片赤誠。


  因為，自己沒有，所以，想要擁有。


  他希望，終有一日，她待他，可以像待顧橋、淩萱那樣，以真心相待。


  “你過來，是想問許真的消息？”


  不想再談論，和沈南希有關的事情，池非昀問許誠。


  許誠頷首：“是，先生，這一個月，哥都聯係不上，我有些擔心。”


  其實，他這時候過來找先生，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一旦讓小姐發現，他來先生這裏，先生的計劃，便要泡湯了。


  許誠心裏在打鼓，以先生以往的嚴厲作風，一旦他們出了差錯，懲罰必不可少。


  可事關許真，許誠做不到不聞不問，就算冒著懲罰的風險，他也要知道，許真的具體情況。


  與許誠所想不同的是，對於他的莽撞，池非昀似乎，並沒有生氣的表現。


  “他的傷勢，好的差不多了，不過，現在，還在墨西哥。”池非昀說。


  許誠顧不得驚訝，連忙問：“先生，哥是不是還在查，上次要偷襲小姐的那夥人？”


  “嗯。”


  不欲多說，許真那邊的事情，看著許誠擔憂的麵孔，池非昀說：“許真經驗豐富，你不用太擔心，我已經給他加派人手了。”


  許誠：“多謝先生。”


  池非昀走到許誠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道謝，你們既然跟著我，我自然要盡最大能力，護住你們。”


  聞言，許誠眼眶有點紅：“……是，先生。”


  池非昀禦下嚴厲，講究賞罰分明，該賞的時候，從不吝嗇，該罰的時候，也從不手軟。


  但是，盡管他再如何心性涼薄，手段很辣，他們這群人，都始終忠心耿耿，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池非昀會盡全力，保護他們的性命。


  也許，這也隻是，他禦下的一種手段，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用忠心回報他。


  “還有，你去了阿繡那邊，需時刻謹小慎微，不可再像今天這樣莽撞。”


  池非昀囑咐完，便讓許誠出去了。


  進了電梯，許誠接到王叔的電話。


  他與王叔說了一陣後，忽然道：“王叔，我覺得，先生好像……有點變了……”


  王叔疑惑，問有什麽變化？

  許誠答：“好像，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


  ……


  同一時間，沈府，主屋書房。


  沈老爺子戴了一副老花眼鏡，舉著小南鎮的競標方案，對著台燈，仔細查看。


  生活秘書老宋，跟了老爺子很多年了，十分清楚，老爺子的習慣。


  老爺子在工作時，特別不喜歡被人打擾。


  但是——


  老宋看了看掛鍾的時間，已經到九點了，到老爺子的休息時間了。


  老宋沒有躊躇，上前兩步，湊在老爺子耳旁，低聲勸道：“老爺，該休息了。”


  果然，一旦被打擾了工作，沈老爺子就不滿了，直接把競標方案，扔在桌上。


  先看了眼時間，知道老宋是為自己好，但也忍不住嚷嚷兩句：“晚個一時半刻，也沒什麽，你怎麽就那麽死心眼，一點都不懂得轉彎呢？”


  老宋低頭賠笑。


  以前，老爺子常常工作到十點多，就會自覺放下工作，去休息了。


  但是，現在，老爺子的身體，根本不允許他過勞，所以，這種事，這些日子，時不時就會上演，老宋已經習慣了。


  沈老爺子站起身，忽然，眼前一片黑。


  “老爺！”


  老宋忙上前攙扶他，焦急問：“沒事吧？需不需要我送您去醫院？”


  老爺子一手按桌，一手抓著老宋的手，等穩住搖晃的身體後，才斥道：“隻是坐久了，有點發暈，我還沒那麽快死，你別老大驚小怪的，弄的人心惶惶。”


  “老爺——”


  老宋還想說什麽，老爺子卻擺了擺手，說：“行了，你先扶我回房吧。”


  老爺子的房間，就在書房裏間。


  沈府主屋，隻住了老爺子夫婦。


  因為，一直以來，老爺子就是以嚴厲示人，而老夫人的主要活動範圍，則在廳堂那邊，所以，除了傭人，少有人會過來主屋。


  都以為兩老鶼鰈情深，大概，除了老宋，誰都不會想到，二十多年前，兩老就已貌合神離，甚至，到了分房的境況。


  不過，十一年前，兩老的感情，有了轉折，這是因為，老夫人同意了三小姐，回到沈家，並入沈家族譜。


  可是，三年前，自三小姐離開A市後，老爺子便再一次，和老夫人，分房而睡。


  扶老爺子在床上坐後，老宋先出去把書房門鎖上，這才去櫃子裏，把中藥包，拿出來。


  給藥包加了熱，老宋端著碗，走到床前，“老爺，藥來了，您喝了吧。”


  “天天喝，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接過碗，老爺子歎了歎，仰頭，一口喝了。


  老宋拿水給他漱了口，心裏卻也有些發酸。


  大家都知，秦衍是老爺子最信任的人。


  可是，除了少數人之外，沒有人知道，如今，最了解老爺子，且最得老爺子信賴的人，是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的老宋。


  當年，老爺子的事業如日中天時，世人隻知秦昭其人，能力非凡，是老爺子工作上的得力助手。


  殊不知，老爺子的得力助手，不隻秦昭，還有一個負責貼身保護他安全的，老宋。


  老宋很清楚，老爺子的心裏有多苦。


  為了防止有心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連生病吃藥，都不敢讓沈家其他人知道。


  老爺子年輕時候，是一個非常剛強的硬漢子，如今，即使已經年邁，年輕的氣性，卻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失。


  幾個月來，他都對自己的身體問題，表現的十分從容，這還是，老宋第一次，從老爺子口中，聽到他的示弱。


  “老爺，會好的，您要相信醫生，現在醫學這麽發達，您會好的。”老宋安慰他。


  老爺子搖頭，不在意地笑了笑，說起另一件事：“老宋，我讓你去辦的事情，準備的怎麽樣了？”


  老宋的臉色變了變，遲疑問：“已經準備好了，但是……老爺，您真的打算，要這麽做？”


  老爺子不答反問：“如果有其他辦法，我還會這麽做？”


  老宋：“……”


  如果有其他辦法，老爺子肯定不會這麽做的。


  畢竟，作為貼身侍候老爺子的人，老宋非常清楚，老爺子對三小姐的疼愛之心。


  老宋：“可是……這樣做，三小姐一定會恨上老爺的。”


  “恨就恨吧，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我已經沒有時間給任性了，她既然不肯聽我的，那就由不得她了。”


  說完，老爺子躺下，閉了眼。


  老宋不再打攪，給他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關了燈，出了門。


  關上門時，他還能聽到，房間裏麵，老爺子壓抑的咳嗽聲，聲音又響又濁，像是從老化的抽風箱裏，傳出的聲聲悶響。


  老宋在門邊，擔憂地等了好一會兒，直到咳嗽聲停了後，這才離開。


  老爺子的身體，再這樣下去不行，他必須再去醫院問一問。


  ……


  翌日，晚上。


  沈南希帶著許誠，剛出電梯，要往停車場走去時，就接到了淩萱的電話。


  對於“遇見”鬧事的頭子——德哥，沈南希並不打算為難他。


  沈南希讓淩萱幫忙，周旋德哥的事情，這次，淩萱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告訴她，德哥出來了。


  沈南希停下腳步，轉眼看向許誠：“許誠，之前，在‘遇見’鬧事的人，叫德哥，你去找他。”


  沈南希的這個“找”，當然不是單純的找。


  許誠不放心，“可是，您這裏……”


  沈南希：“沒事，大庭廣眾下，還沒人敢對我下手。”


  猶豫了一下，許誠應是，離開。


  之前，小姐就說過，若想跟著她，就要聽她的差遣。


  ……


  晚七點，君悅酒店。


  沈南希把車開到門口時，泊車小弟走過來，她下了車，把車鑰匙交給他，便大步朝大門走去。


  泊車小弟上車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絢爛燈火下，她麵容清冷，五官精致，身材纖瘦，牛仔褲搭配白色V領毛衣，一邊往前走時，一邊穿上她的卡其色風衣。


  明明是一個年輕女孩子，卻偏偏有凜然迫人的洶洶氣勢。


  今晚，君悅有慈善宴，商界名流及活躍在熒幕上的明星，都會過來，這個漂亮女孩，也是參加這場宴會的麽？


  應該不是。


  他在君悅工作，也有好幾年了，也見了不少人，還從來沒見過，有哪個女孩子，不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就跑過來參加宴會了。


  所以，這應該，也就是一個普通階層的人。


  泊車小弟搖搖頭，上了車。


  沈南希走進君悅，還沒有進宴會廳，就見到不少，穿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走廊上來回走動。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著裝，眉尖輕挑，眼睛裏，都是不以為意。


  老爺子沒有刻意，查她的住址，所以，沒法讓人，直接把禮服送過來。


  但又怕她任性，特地一大早，就打電話過來，告訴她，他給她準備了禮服，叫她讓許誠回去拿。


  對此，沈南希幹脆利落，連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絕了。


  沈南希看了眼腕表，時間還早，並不急。


  長廊上，她走的不快，悠閑的樣子，與來往的人，形成鮮明對比。


  經過轉角時，就這麽不剛好，碰上了顧思珊。


  一身露肩純白禮服，及肩長發半挽，臉上妝容不濃，卻恰到好處地，掩飾了她五官上的不足，凸顯了她的優點。


  顧思珊的身邊，有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她正攙著其中一個雍容優雅的女人，低聲細語的。


  顧思珊一直和那個女人說話，沈南希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自己，但是，她沒有刻意避開，徑自從她身邊經過。


  正在這時，顧思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沈南希想，哦，原來，她也早就看到她了……


  “南希，你怎麽在這裏？”


  顧思珊看著她，語氣驚訝，又帶著些許，壓抑的驚喜。


  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女孩，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心情很是激動，但又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而不得不壓抑。


  這種情緒壓抑，手法拙劣，令人一眼就看透了，卻不會令人厭煩，隻會讓人，對這個女孩的單純，心生喜愛。


  正如，站在顧思珊旁邊的傅婉，此時，看著顧思珊的目光裏，就難掩喜愛之意。


  然而，隻有沈南希才能看到，顧思珊看著自己的眼睛裏，沒有什麽驚訝或驚喜，隻有濃濃的，嘲諷與輕蔑。


  沈南希的目光，有點兒涼，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裝啊！

  “傅姨，這是南希，是沈家的三小姐。”


  顧思珊指著沈南希，對傅婉介紹。


  傅婉對這個沈三小姐，也有點印象，看向沈南希，笑容溫婉：“我聽過你這孩子，很漂亮。”


  沈南希掙脫顧思珊的手，對傅婉說了一聲“謝謝”後，便隻直直地，盯著顧思珊。


  她皮笑肉不笑地，反問一句：“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顧思珊一臉委屈：“南希，你一定要這麽和我說話嗎？”


  睨眼看顧思珊的做作，沈南希嗤笑：“顧思珊，你不覺得，你真的莫名其妙嗎？”


  “是你攔了我的路，不是我怎麽了你？那我問你，你能不能別這麽一副，好像我欺負了你的樣子，和我說話？你難道不知道，你這樣做，就是在毀我名聲嗎？”


  沈南希的話，一句接一句，話裏內容，半點不客氣。


  她為什麽要客氣呢？

  和顧橋，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她或許，顧忌顧橋的心情，還會對顧思珊客氣一下，但後來……


  嗬，顧思珊這個人，可當真客氣不得啊！

  思及以前，沈南希的桃花眼底，便好像蒙了一層霧，看不真切其中真實。


  但若是了解她的人，便能發現，在薄霧底下，是濃鬱的黑色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