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離散之力
很快又到了新亞特蘭蒂斯的開閘日，從章天河過來到今天正好七天，他也是開閘日下到新亞特蘭蒂斯的，要知道，如果是平常，你想下到木衛二的海洋裏需要進行大量的鑽井作業，打通外麵那層在這顆小衛星上厚薄不一的冰層——誰有那個功夫，所有進出這個城市的人都是等著木衛二大潮向外太空滋水的時候往下鑽，克服洋流還比在冰上打洞容易得多。在木衛二的深處冰比鋼還硬，哪怕是殲擊艦想在平常的時候下到新亞特蘭蒂斯也費勁——打洞要消耗能量的，打完洞就什麽都別想幹原地趴窩了，真想打洞，得讓繁星號來，隻有它的能源是無窮無盡的，打洞，填上，刨開，旋粗，它想怎麽玩都可以。
“比鄰星號到哪了？”這些天章天河和舒樂密輪流值夜班，今天是舒爾密晚上盯著，章天河在睡前喝了大量的酒，這時睡眼惺忪地跑到駕駛室問舒爾密。
“再過幾天就要進入火星軌道了。”
“那個小丫頭呢？”
“比他們稍微慢一點，大概明天能到木衛二。”
“這個交易就算是做成了……你辛苦，多盯一會兒，我出去看看。”
“好。”
章天河跑出去直接就往火星的集市去了。
來的那天他是見過這個景像的，他能知道這個集市的意義，你可以把這個集市看作是……這麽講吧，劉邦剛統一天下以後有一回出去溜達，就看見街上有一大堆一大堆的過去跟著他打天下的人聚在一起嘮嗑，劉邦是聰明人，馬上就懷疑他們要造反，跑去向張良問計。張良就告訴他，這幫人很可能是覺得你打下天下以後就把他們給忘了，在那兒埋怨你哪，給他們點甜頭這事就完了。劉邦一聽馬上開始論功行賞，把這個問題處理掉了——現在章天河看到的這集市上一坨一坨的人從本質上和劉邦看到的沒什麽分別，不過一個是看到了軍人一個看到了平民而已，意義是一樣的。劉邦可以給他們一點官爵或者財寶就把事情解決了，可是火星不行，你給人家什麽都沒用，這幫人非治死你不可——這就是分別。
你知道為什麽漢唐人特別強大嗎？漢唐人的曆史沒有斷過，歐洲人還在巴黎的大街上拉野屎的時候（包括他們的皇帝都拉野屎，過去的凡爾賽宮沒廁所，整個就是個大茅坑，這不是黑它，這是真事——羅馬帝國的廁所修得很好，到法國人出現的時候把這一樣好習慣忘掉了）漢唐人已經把大部分的人類能做出來的事都做過了，不過是時代變化以後我們用的工具不一樣，做的事都差不多。在國家或者民族這個層麵上人類能做出來的事漢唐人都做完了，實際上如果一個火星人把人類史這一門科學研究透徹，那不論什麽事都難不住他，他一眼就能看出事情的本質，而且能找到各種應對的方法——不用去想，不用去問，你把漢唐曆史翻出來找一找百分之百能找出和你遇到的事差不多的情形，當時的人們怎麽處理的，你應該怎麽處理，都明明白白寫好了，照著做就行。
章天河不是專門學人類史的，他學的是宇宙學，但他更喜歡人類史——誰們專門學人類史呢？尼克馬那種人，他那是家學淵源，家裏就是搞這個的，他自然也會去學這個。其實如果你把這兩門學科都修到一定程度的話你會發現人和宇宙根本就是一回事，不過是從人的角度看宇宙不像人那麽下三濫而且似乎挺無情罷了，其實是差不多。
章天河一邊溜達一邊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有麵目滄桑的老人，有拖著鼻涕的孩子（這隻能怪大人不行，不論什麽時候，不論什麽種族，誰家孩子拖出來鼻涕都隻能說明大人是垃圾），有年輕的嘻笑怒罵的男女，有麵無表情看上去一臉陰險的小偷——所有的人類動物都是美的少醜的多，火星的人不會比新亞特蘭蒂斯的人美多少，絕大多數還是那種看上去平平凡凡的人。這些人在這個集市裏都表現得興高采烈，一個個地看上去充滿好奇和興奮，顯得生機勃勃——居然就是這麽一些千奇百怪的人在跟火星為敵，也許新生的力量就是這樣，會顯得活沷，對比起來火星人就顯得有些蒼老了。
怎麽就搞到這步田地……章天河一邊走一邊想，其實是我們能給他們的也很多，跟劉邦能給那些滿心憤懣的軍士一樣多，可是我們失去了談判的條件，現在再拿一些好處出來已經晚了——所以交流很重要，有什麽需求可以坐下來談，搞到拔刀子的地步就很麻煩。對劉邦來說，他當時是吃了個啞巴虧，但他可沒忘了這事，後麵慢慢把那些分出去的地方都拿回來了，把當時聚成一堆搞事情的人都殺光，所以好像談不談的沒什麽分別，最終還是要打——問題就在這裏，劉邦喘了口氣，看上去吃了虧其實他有主動權，慢慢再炮製你們也不晚，火星不行——火星把自己逼到死路上了，這二百年來他們隻管造大炮防守，從來沒去找過地球人，這是一步大大的失策。劉邦為什麽把雍齒放過呢？留個好名聲唄，合著也不能個個全放倒吧，畢竟雍齒沒拿他的地……
現在的情況就是，地球人覺得火星人拿了他們的地，憋了二百年要報這個仇——大哥，火星是你家的嗎？地球才是你家呀，你回去不就行了嗎……
他走過一個賣小糖人的攤子時看到一件事，是一個小孩子要非要吃一個小糖人，他媽媽不給他買，於是這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就賴在地上不走，兩手拽著他媽媽的一隻手，身子使勁地往後倒，妄想把他媽媽拖住。他的母親是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姑娘（這說明地球人結婚非常早，生育也非常早，這是一件對火星人來說十分可怕的事情），起先在罵那個小孩，見到並不管什麽用，就用一種羞愧的難堪的神色一會兒望望擺小攤的攤主，一會兒望望那個撒沷打滾的孩子，發現章天河停住了在看她，就臉紅地背過身子，過了一會兒又用一種不滿意的眼神凶狠地瞪了章天河一眼——相對來講新亞特蘭蒂斯不算一個十分大的城市，有火星人來他們是人人都知道的，現在章天河穿著繁星號的製服，她大概是終於想起他並不是一個過路的好奇的中年人，而是一個跑來偷偷觀察他們的火星人了——起先大家都是人，後來，她是地球人而他是火星人。
她對我做不了什麽，就狠狠瞪我一眼，這種仇恨已經深入骨髓了。這讓他想起甄德重，這個老頭見到他的時候也這麽瞪過他，雖然他後來有點滑頭地表現出一種願意溝通的樣子，但這種開明隻是裝出來的——這類東西都是上行下效，頭部人物給他們灌輸的就是這種東西，二百年的時間足夠幾代人攢怒氣了，所以什麽東西都不能把這種仇恨衝破。
沒什麽好看的了，有些事可能早就注定了，人力是沒法改變他們的。對火星人和地球人來講，這就像仙女座星係終歸要撞上銀河係，已經無可避免了。有一種說法是這兩個星係撞上以後不會對人類有什麽影響，因為宇宙非常大，哪怕它倆撞到一起恒星們也不太可能發生什麽碰撞事件……你看看太陽係，在構造的初期發生了多少劇烈的衝撞就應該能知道這兩個星係會發生什麽了，而且最主要的是這倆星係的中心黑洞會發生融合，到時候不論光電、磁力、引力波、伽馬射線暴都足以和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威力媲美，然後你說對你不會有什麽影響……人類有時候天真得厲害，跟那個非吃一個小糖人的小孩子差不多。
章天河開始返回殲擊艦，他越來越覺得也許他把很多事都弄明白了，隻是就算弄明白現在好像也已經沒什麽用了。先前和珍妮楊說的那些理論上的東西，物質、暗物質、暗能量，現實、意識和精神，這類東西是無法用語言準確地表達的。宇宙注定要四散分離，就像人注定四散分開一樣，人們通過一些觀念和思想上的東西拚命聚在一起抵抗這種離散力，恰似一個個的民族、人種、國家、星係，暗物質把它們包裹在一起讓他們能抵抗各方麵的離散之力，最終歸落到各人的頭上就表現為千奇百怪的被稱為“命運”的那種東西。從這個方麵來講火星人其實是悲觀的，他們表現出來的基本性格就是保守，而地球人明顯表現得激進，所以這不過是比較大規模的議會左右派別的鬥爭罷了——一個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一個非得把別人拖下水他才能過好，這種東西沒有別的鬥爭辦法，隻能在物質上互相毀滅，就像熱核戰爭一樣，隻有打完才知道誰對誰錯。可是你們老是忘掉一點：就是哪怕你們不打有一股離散力也會把你們遠遠分開，這就像火星人處理男女感情似的，他們好像明白了人是注定要離散這一點，所以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盡情歡樂，不需要你去故意地做什麽，你們坐在那裏不動，你們的靈魂都在互相遠離，所以還需要你去打他一嘴巴加速這個過程嗎？
物質形態越穩定，人心越容易離散，從火星人的各種表現上就能看出來，對地球人來講，他們在物質上沒有那樣富足（這集市裏窮人多得嚇人），他們的意識形態和心理狀態反而容易靠近，所以這場仗最終是對這三者的協調性做一個綜合的考量，誰勝誰敗還很難說。像劉秀那種從天上搬隕石砸你的你怎麽都打不贏，不過地球人應該沒到了那種級別，因為他們老被我抓住極其重要的人，暴露自己的弱點，這就說明他們的協調還是有問題，長期不鍛煉還跑出去跟人打架，一抬腳自己就大腿抽筋摔在地上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的協調性比他們好，因為走兩步就能發現極其重要的東西，這就是全部力量都在照應你，想幫你打贏這場仗——我們贏定了！
章天河走回殲擊艦的時候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