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沒落山,安寧村的村民便早早收拾農具回家。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五,正是老百姓口中的鬼節。據說今夜鬼門大開,萬鬼齊出,如果活人留在外麵被鬼碰到,會丟掉性命,變成萬鬼中的一員。
寧不歸拎著祭奠之物,逆人群而行,今天是他的妻子胡婉兒死後第三天,他要陪著她。
爬上五蓮山頂,迎接寧不歸的是漫天晚霞,大片大片雲彩被染紅,鋪展在天幕上,山河披霞,人間映紅。
這難得一見的奇景並沒有吸引寧不歸,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身前的一叢小小的墳塋,墳塋前的墓碑上刻著愛妻胡婉兒五個字。
來到墓碑前,寧不歸從籃子裏拿出一塊幹淨的綢布,小心翼翼從上麵開始擦拭。他的動作很輕很柔,仿佛擦拭的不是冷冰冰的石頭,而是胡婉兒不小心沾灰的額頭。
擦到愛妻胡婉兒五個字的時候,寧不歸的手指開始顫抖起來,眼淚如決堤之水流落。等寧不歸擦拭完整個墓碑,他腳下的土地已經被淚水打濕。
看著點塵不染的墓碑,寧不歸收起綢布,然後開始擺放祭祀之物。一邊擺一邊跟胡婉兒說話。
“這是清蒸桃花魚,你說過千條江河萬裏湖泊,隻有五蓮山腳下的桃花魚清蒸沒有腥味,而有桃花的香味。”
“還有桃花酥,我以前不讓你多吃,因為你吃了總是牙疼,婉兒,我現在好後悔。”
放下桃花酥,寧不歸的淚水再次湧出,跪坐在墓碑旁哭泣出聲。
哭了好一會,寧不歸才止住淚水,從籃子裏拿出一個瓷瓶。
“最後一樣你猜猜是什麽?你肯定猜不到,是桃花酒,是不是很驚訝?你知道我愛喝桃花酒,所以就瞞著我偷偷釀造。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傻瓜,那麽濃的香味我一回家就聞到了。”
“我一直裝作不知道,是因為我想等開封的時候,咱倆燭火下對酌,我喜歡看你喝了酒臉紅彤彤的樣子,怎麽看也看不夠。”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逞能非要嚐一嚐狀元紅,結果喝了一杯就醉了,看到你醉態可鞠的樣子,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喜歡上了你,然後偷偷跟著你,故意出現在你身邊,找機會和你說話。後來,你說是上蒼讓我們相遇相識相知……”
說到這裏,寧不歸的聲音低了下去,逐漸消失不見,他的人靠在墓碑上,似是陷入對過往的回憶。
山頂沒有一絲風,晚霞更顯紅,在遙遠的天際,一絲黑暗慢慢升起。
萬籟俱靜中,一陣哭泣聲傳出,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隻見寧不歸站起身來,昂首望天,指著蒼穹怒吼道:“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腹誹緣分不是你安排的,你要降罪,就降到我身上,把我的婉兒還給我,老天爺,我求求你,求求你大發慈悲。”
寧不歸撲通跪在地上,一邊用力磕頭,一邊悲戚道:“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見不得我跟婉兒好。為了跟婉兒在一起,我離家棄舍,遠走他鄉,如果這還不夠,我把命也給你,隻求你讓婉兒活過來,她不該受這莫名的懲罰。”
三日前,胡婉兒登山采菇,一直沒有回家,寧不歸上山尋找,最後在山頂發現躺在地上的胡婉兒,衣著完好,身上無傷,神態安寧,隻是沒有了呼吸。
寧不歸接受不了胡婉兒莫名其妙就這麽死了,三天來,他一直沉浸在悲痛中,悲痛之下,隱藏著不甘心,如果這一切都不可更改,至少也要讓他知道胡婉兒的死因。
可惜,上蒼連這一份憐憫都不肯給他。
“今天是鬼節,婉兒,如果你泉下有知,你就來找我,告訴我是誰害了你。”寧不歸抱著石碑,喃喃自語著,說著和婉兒的過往,在他腳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空瓷瓶。
太陽完全落下去了,天際邊的黑暗突然快速蔓延起來,蠶食著剩餘的晚霞,不過片刻,黑暗主宰了整個天地。
風,起了,由弱變強,刹那間,風的嘶吼響徹世間。
這一切寧不歸都感覺不到了,他已經昏迷過去,他隻是一個為愛不能自拔的普通人,麵對愛妻的突然死去,除了悲傷,什麽也做不了,不,他還能做最後一件事,那就是下去陪著婉兒,不讓她一個人承受地府的冰冷和寂寞。
桃花酒裏有毒,寧不歸親手放進去的,無論生死,他都要和婉兒在一起。
似乎在為寧不歸的殉情感動,狂風變得更強勁,吹翻了清蒸桃花魚,吹散了桃花酥,吹得墓碑發出嗚咽聲,悲若竹簫,淒如二胡。
黑暗愈發凝重,狂風席卷天地,樹翻石飛,恍如世界末日就要到來。
天地間不見一絲光明,山腳下安寧村的村民早已關緊門窗,吹滅燭火,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風,好似要把房屋掀翻。
毫無征兆,風突然停了,仿佛剛才吹得屋頂簌簌顫動的風根本沒有出現過一樣。
夜色更加深沉,黑暗猶如實質,填滿所有角落。
突然,安寧村所有房屋的屋前屋後、河兩岸、田野中、山道上同時響起了細密的腳步聲,就跟厚厚桑葉下的蠶蟲進食,隻聞其聲,不見其蹤。
鬼門大開,萬鬼齊出。
半個時辰後,腳步聲頓消,萬鬼顯出了形體,他們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模樣和衣著,頭發花白臉色鐵青的老人,身著紅衣舌頭吊在胸前的女子,還有不著寸縷渾身浮腫的小孩、缺胳膊的、斷腿的、頭被砍掉的……各式各樣的鬼魂密密麻麻填滿所有空地,他們表情呆滯,待在自己所在的地方一動不動。
此刻如果有安寧村的村民打開門出來就會發現,很多鬼魂都是他們的親人,這些親人的靈魂並沒有如他們所想進入輪回,而是被留在了人間。
突然,所有鬼魂同時開始移動,朝著同一個方向——五蓮山山頂。
山頂之上,胡婉兒墳塋上麵的虛空處,一個白點突然出現,然後擴大變成一個旋轉的洞口,洞口散發著白光。
白光映照出寧不歸,他的臉色已經泛青,但嘴角卻含著笑意,或許,他已經找到了胡婉兒。
鬼魂一個個走進白洞,然後消失不見。
這一幕沒有任何聲音發出,靜謐之中,更讓人頭皮發麻。
鬼魂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不到一個時辰,已有大半鬼魂進入白洞。
這時,一聲響亮的啼哭聲響起,猶如雷鳴自九天之上炸響,剩下的幾百個鬼魂齊齊一震,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山腳下的安寧村。
村東頭的一戶人家窗邊,一個身穿青襖的老太太正沿著被風吹破的窗戶向裏麵張望。
老太太名叫張餘氏,是這戶人家的母親,三個月前病逝,臨死前都沒能看上孫子一眼,此刻魂歸人間,執念讓她想看孫子一眼。
房屋內,張餘氏的兒子兒媳驚恐地看著窗戶,他們什麽也看不到,但他們懷裏被捂著嘴的男嬰,卻睜大眼睛盯著破損的窗口,一對小手伸向那邊。
張餘氏看到了孫子的模樣,眉眼像極了她的兒,白白胖胖很健康。
張老太笑了,這一笑也消除了她心中的執念和身上的枷鎖,她的目光轉向兒子兒媳,張嘴說著什麽,可惜人鬼殊途,她的兒子兒媳注定聽不到她的話。
在所有鬼魂的注視下,張老太化為點點星光,就那麽憑空消失了。
此刻,白洞前的鬼魂是一個身著鎧甲的校尉,本能阻止他走向白洞,但他又無處可去。
突然,壯漢看到了抱著墓碑的寧不歸,寧不歸此刻已經中毒,靈魂變得虛弱,正好可以附身。因此,校尉直接衝向寧不歸,消失在他的身體中。
許久沒有鬼魂進入,白洞陡然擴大一倍,並且釋放出道道黑氣,黑氣快速蔓延,逐漸形成一張黑色大網,將整個五蓮山方圓十數裏籠罩在內。黑網上麵,一個個詭異的金色字符開始出現。
鬼魂開始慌亂了,似乎天空之上的黑網能對他們造成傷害一般,他們發出無聲的尖叫,加速向山頂衝去。
有了校尉做榜樣,後麵的鬼魂有樣學樣,全部衝向寧不歸的身體。
然而,白洞的光芒愈發強烈,吸力陡然加強,弱小的鬼魂根本逃不掉,一踏上山頂,便會被直接吸進去。
隻有足夠強大的鬼魂才能衝進寧不歸的身體,最後,差不多有百餘鬼魂附身成功。
最先附身的校尉還沒來得及高興,便被後麵衝進來的鬼魂擠到一邊,校尉大怒,剛想收拾後來的鬼魂,突然發現進來的鬼魂越來越多,他馬上明白發生了什麽,立刻縮起來藏到身體一隅,不敢稍有異動。
當最後一隻鬼魂被吸進去,白洞變得平和起來,天空之上的金色字符消失不見,黑氣收縮回歸白洞。最後,白洞逐漸縮小,變成一枚玉鐲落在胡婉兒的墳塋上。
天地重歸安靜,黑雲盡數散去,星月再回天幕,星光月華灑落人間。
此刻,百餘鬼魂各自占領寧不歸身體的一部分,警惕地環視四周,雖然沒有發生爭鬥,卻都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陰寒之氣。
哢嚓聲突然響起,隻見寧不歸的身上先是出現白霜,然後快速結出了冰。不過片刻,寧不歸已經被冰所覆蓋。
正在這時,一道光芒自遠而近從天而降,落在山頂之上,卻是一名高大的道人。
道人疑惑的看向四周,適才他在遠處聽到鬼嚎,卻感受不到鬼氣,懷疑有人施展封印收集鬼魂。
此刻月朗星稀,卻哪有鬼魂的蹤跡。
搜尋不到,道人的目光落在寧不歸身上,然後看到墓碑上的字,又聞到了瓷瓶中殘留的砒霜味道,大概推測出寧不歸為何會在此處。
“以死殉情,卻被百鬼侵體,又讓我遇到了你,看來是你命不該絕。”道人走到寧不歸身邊,觀察片刻皺眉道:“要救你卻有些麻煩,罷了,我先幫你把體內的鬼魂鎮壓,能不能扛過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道人施展術法,將侵入寧不歸體內的百餘鬼魂封印起來。
半個時辰後,道人施法完畢,看得出來,做這件事對道人並不輕鬆,他的臉上已經布滿汗珠。
寧不歸的臉色雖然有些慘白,但身上的冰霜已經消失不見。
道人將寧不歸放好,然後繞過墓碑,從胡婉兒的墳塋上撿起玉鐲,看了一會沒看出異樣,便放回了寧不歸身上。
天色將明,道人想趁等待寧不歸蘇醒的這段時間打坐恢複,突然咦了一聲,再次來到胡婉兒的墳塋前,右手並指指向墳塋,口中輕喝道:“開!”
泥土翻滾,棺蓋飛起,露出了一具空棺材。
看了一會空棺材,道人才將墳塋恢複原狀,然後坐在寧不歸身邊,先看了一眼墓碑,又看著昏睡的寧不歸,心中想到,你這番癡情,恐怕所托非人。
朝陽升起,萬物複蘇,道人閉上眼睛,正欲吐納靈氣,遠處突然升起一道氣息。
察覺到這道氣息,道人長身而起,麵色微變,這道氣息與他的本門功法非常相似,讓他想到了一個人。
正當道人凝神感受的時候,又有一道妖氣傳來,同時還有本派的求救靈符。
看了一眼昏迷的寧不歸,道人心想,我速去速回,也不過幾個時辰,回來再救這位小兄弟也不遲。決心已定,道人朝著氣息所在的地方飛去。
一個時辰後,寧不歸悠悠醒來,發現自己沒死,對著墓碑發起呆來。
直到玉鐲掉到地上發出叮當聲,才讓他驚醒。撿起玉鐲,寧不歸傷心道:“婉兒,這是你給我的嗎?你想告訴我什麽?”
沒有人回答他,寧不歸又說道:“你救了我,還送給我玉鐲,肯定是要我做什麽。做什麽呢?對了,讓我查明你的死因。婉兒,你一定是死不瞑目。”說到這裏,寧不歸又傷心起來。
“我去報官,讓官府來查,婉兒,我答應你,一定會找出凶手,給你一個交代。”
找到了再世為人的目標,寧不歸拿著玉鐲,急匆匆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