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長夜漫漫,絲被如雲亦是難眠!
太傅府邸——
微寒的春夜,不若夏夜伴有蟲鳴和蛙叫的熱鬧,唯有這一地如水的月光獨與它相伴才衝淡了些許漆黑帶來的死寂。渾渾噩噩累到連話都說不出聲的玉鏡弦,此刻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按道理身體累垮了可眼睛怎麽也合不上,累到及至睡意不該是排山倒海的撲麵而來麽?可是他輾轉反側許久,等來的倒是身側空下來的那半個床鋪提醒著他缺少的那個“陪伴”,時時刻刻分分秒秒!
太傅,確實擔得上秀色可餐這四個字!鳳沐音調侃時俏皮的語氣,狡黠的眼神像極了隻頑皮的貓兒。
夫君,我這樣你可還滿意?鳳沐音偶爾有求於他這個夫君也會不甚嫻熟狗腿的來個軟綿綿撒嬌。
玉鏡弦,你好厲害的手段,你可對得起我七哥。你可對的起我?憤怒席卷鳳沐音時,她得咬牙切齒,淚眼欲滴,口氣尖銳,字字控訴。
玉鏡弦一時間腦海裏走馬燈一般湧來婚後的點點滴滴,關於他們種種糾葛導致目前糟糕的狀況,起初內心的秘密被揭開,憤怒感驅使了他;接著是不當的處理矛盾反而波及鳳衍夫妻反目,是對好兄弟的愧疚感炙烤了他的心;再來就是對著兩條隨時可能消逝生命必須挽救回來得焦慮感灼燒了他,這些統統讓他腦子失去理智和對自我的審視,從而下意識逃避,甚至惱羞成怒得將所有責任執拗的都歸咎於鳳沐音的身上。
麵對自己狂風暴雨得指責,鳳沐音理該憤怒的,該狠狠痛斥他,用這世間最有殺傷力的言語,偏偏那日的亂局卻是這倔強的女子擔了下來,理智主動領下了取藥這不討好的差使,畢竟萬一藥材不能及時送回,估摸還得背上故意延緩從中作梗的罪名,玉鏡弦自問若是莫妍夕沒救治回來,他這會自然不會有如此沉著冷靜的在這裏剖絲抽繭了,大悲之前都是感性戰勝理性,怒火替代了理智,他是凡人有著七情六欲自然也逃脫不了,但現在麵對這犯的錯打的結,他自己是認的。
這些日子他忙的幾乎腳後跟不著地,壓根沒時間空下腦子深刻的思考反省,此時躺在床上人定了下來,神也穩了許多,細數了被各種情緒主導了的自己,到底在這段各自煎熬的時期做了多少不理智的言行,得出的結論是?——當高聳入雲的雪山崩裂時,漫天的雪花沒有一片是無辜的,此前的他總執拗的認為如果鳳沐音不去書房不去尋找到那個秘密,那麽大家都會各自安好!其實他真的錯的很離譜,掩耳盜鈴?罔顧了他讀了那麽多聖賢之作。
藥我給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也有一個孩子,你是否也會如此在乎?
前夜雨中鳳沐音淋的衣衫盡濕長發粘在臉頰上襯得整個人越發的削瘦,她仰頭盯著自己的臉龐,那句詢問若是細聽便知帶著點點顫抖與啜泣,霍的一下玉鏡弦的原本平穩的跳動心抽痛了起來,為何他那時沒發現自己沉默讓鳳沐音以為是答案,那一刻鳳沐音的眼底消失了光亮,換得了滿臉的絕望。
人性總是矛盾而又自私,當初成親隻是他便對自己許下除了一顆心其他都可以給鳳沐音的,做一對尋常平淡夫妻,寵愛隻寵不愛,況且當日成親也非他自願,過了婚配年紀就得指婚,這是律法,但指婚給誰,何嚐不是皇家的套路呢?世間隻有親情沒有愛情的婚姻千千萬萬,人家能過的為何到了自己這裏鳳沐音隻要他的心,隻要他的愛呢?玉鏡弦企圖降低心裏潮水般湧出的負罪感和愧疚感卻是枉然,心頭那片擰著痛的越發厲害了,漸漸的擴散到了整個胸腔。
那日她臉色紙一般煞白,莫不是在桐越山取藥受了傷?一思及此玉鏡弦越發覺得房內空氣悶的厲害,異樣的情緒,甚至想翻身起床連夜入宮尋個究竟的衝動,那日自己粗心已成事實,算了還是明日吧,此刻夜已深便是有心探視也無力入宮的。他又一次的說服自己,等明日朝堂之事完畢就到攜芳殿探望個清楚。
同一時間,不同的地點,有些人身心不在一處了,卻依舊有著如此相似夜半無眠,鳳沐音木木的躺在床榻之上,盯著繡著百鳥朝鳳的帳頂,耳畔隻有攜芳殿屋頂上兩隻野貓叫的淒淒切切的聲音“喵~哇~嗚!“,“喵~哇~嗚!“,黑長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一顆淚珠順著了眼尾滑下,悄無聲息的隱入在散落枕畔間那如墨長發裏,仿佛從來沒出現一般。
“主子,該喝藥了!”惜影端著涼溫了的藥碗,跪在床榻邊,一手準備扶自己的主子坐起身子來。
鳳沐音輕輕撥開了惜影的手,忍著全身的無力感,堅持自己坐起身來,這樣的一個動作居然會讓她額頭出了一層密密的虛汗,唉,嘴角不由苦笑,再怎麽強悍終究還是女人,生理造就的短板怎麽也比不得男人,伸手接過那碗黑黢黢的藥汁,一仰頭喝了個幹淨,日子還在繼續,人還要麵對,這藥能讓她“治愈“苦一點又何妨,能有她的心苦麽?
“惜影,我昏睡這一日一夜,宮裏那人如何?“伸手將藥碗給了惜影,鳳沐音斜斜的背靠在枕頭上,眸光幽幽的看著遠處忽明忽暗的燭火,心裏告誡自己取了藥剩下的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與她也無關了,但就是忍不住想問,她的心怎麽就硬不起來呢?
鳳沐音這話剛落,屏風外麵一個氣呼呼的聲音傳來:“我的好主子,你也心疼心疼你自己好吧,這才醒來多會兒,你煩別人的神做什麽!外頭那些自是有人料理的。“
憐影氣鼓鼓的一張臉,手裏端著個甘草梅子,忿忿的為自己主子不平,一邊說一邊恨不得吧小食盒摳出個洞來,“您煩了她的神,留了病根子,她能替你受?還是替您治?“
這番話要若是放在其他人那斷然是個以下犯上的渾話,拖出去打死也不為過的,此刻聽在鳳沐音耳裏卻是最最暖心的了,憐影這丫頭向來口無遮攔,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說什麽,若非真心疼自己,也不需氣的跟隻炸了的河豚一樣,此刻她不是一個人,真好!
“攝政王妃清晨已經渡過危險,胎兒也保住無礙了,人目前隻是昏睡罷了,攝政王殿下隻需等著當爹,殿下您也隻需等著當姑姑,就連駙馬……呸呸呸哦,玉太傅也暫時回府休息了,留著流水的醫女太醫殿外候著,就四個字性命無虞。“憐影取了一顆梅子遞了過去,劈哩叭啦說的那是個牙咬切齒,反正她從小跟著鳳沐音這個主子,對主子好的人她喜歡,傷主子的人就是十惡不赦,有人若是說她是非不分,道德綁架她,她定是一個巴掌扇過去,替主子出口惡氣,”主子,您含一顆壓壓藥味兒!“
也是啊,鳳沐音扯出一絲苦笑,想狀若輕鬆,這人吧心裂縫了竟連同腦子也鈍了,有兩個那麽愛她惜她的人守著護住,莫妍夕能有什麽事?有尊神醫又有神藥,對症下藥自是母子皆安,倒是自己這番個“泥菩薩“狀,替人家擔心真真是自作多情了,咬了一口梅子,甘草的味道在舌尖彌漫開來,甜的,甜的發苦,嗬嗬!
惜影看見鳳沐音又再一次陷入長久的沉默,瞪了一眼自己的同伴憐影,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丫頭,提誰不行提什麽太傅,哎,男人……算了不提也罷。
長夜漫漫,同一片夜幕之下這深宮裏的悲喜總是相互交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