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道是無晴卻有晴(2)
「怡昭容是寵妃,我們怎麼能比?」我垂下眼帘,睫毛掩住我眼底一點黯淡:「若是在民間,昭容算是皇上的妻妾,你見過受寵的妻妾見到丈夫不敢說話的嗎?」
小蓉點點頭,脫口而出:「那皇上的妻妾可還真多啊。」
我忍不住笑出來,心頭一點陰翦散去,將綉好的部分給她看:「你看看,好不好?」
小蓉見我替她繡的又密又好,自然開心。她拉了我的衣袖道:「好謝娘,你就都幫我綉了吧。」
我點了點頭:「你還想綉什麼都告訴我。」
小蓉突然不好意思起來,猶豫片刻道:「要是能有一句詩在上面,得多別緻啊。」
我笑道:「當年我做綉娘時倒綉過幾件帶詩句的衣服,也給你綉一句吧。」
小蓉歡喜得面頰都紅起來,眼睛亮晶晶看著我:「你真好,謝娘。我把那天的事全告訴你,他們我都沒說。」
「皇上拉了怡昭容的手坐在長榻上,我一直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皇上坐下后叫我起來,然後對怡昭容說:『我看你這個丫鬟很面生啊。』怡昭容只是微笑不說話。」小蓉撫撫胸口:「你也知道,咱們是不能去東西六宮的。」
「難為你了,一定嚇壞了吧。」我看著小蓉,眼裡是歉意。
小蓉臉上帶了餘悸:「我當時都懵了,浣衣婢的服飾一眼就能看出來。」
「然後呢?」我也緊張起來,雖然小蓉完好無缺站在這裡,但難免也緊張起來。
「皇上沒再問,他拿起那塊手帕一邊看一邊皺眉。」小蓉看著我,眼裡有疑惑:「我們都不敢說話,我悄悄看怡昭容,她也很緊張,手把袖子攥的緊緊的。」
我心一驚,沈羲遙是知道我的針法的,之前又將李常在的裙子收走,想來更清楚我現在的特點,那麼,他會看出那帕子是我繡的嗎?
我突然覺得背上涼涔涔的,原來不知不覺間已出了身冷汗。
「皇上問怡昭容,他進來時正聽見昭容在吟詩,是什麼。」小蓉歪著頭想了想:「昭容就又說了一遍。皇上誇了句好詩,停了下又說他看這帕子,應該不是『此身何啻似浮萍』,而是『身世浮沉雨打萍』。」小蓉想了半天才說出來這兩句詩,倒也難為她了。
我再一驚,沈羲遙,他多半已經看出了吧。
「然後皇上笑起來,特別溫和,看著怡昭容的眼睛也亮亮的,他說那帕子繡的真好,是不是昭容繡的。」小蓉抓過我手中的裙子,仔細看我在上面的繡花,彷彿是想確認沈羲遙對我的評價是不是真實。
「昭容說什麼?」我已經平靜下來,雖然對未來十分忐忑,但我的未來此時並不由我。
「昭容問皇上是否記得她提過的一個在繁逝里受罰的綉娘,皇上給了恩典安排到浣衣局。這帕子是那綉娘為表感激送來的。」
小蓉看著我追問道:「謝娘,你之前真的是在繁逝受罰么?你犯了什麼錯啊?不是說,你是娘娘身邊的宮女,因面容被毀才送進來的么?」
我犯了什麼錯?我看著小蓉,一時間覺得一切都模糊起來。是啊,我犯了什麼錯呢?我犯的錯,說出來駭人聽聞;我犯的錯,說出來天理難容;我犯的錯,萬死都不足矣抵消。可是,我到底又有什麼錯?
「我之前為太後娘娘綉了一件衣服,呈上去時是壞的,這十分不吉利所以被罰。我命大在繁逝偶遇昭容,她查出我是被誣陷的,感懷我的冤屈求皇上將我送來浣衣局。這事她不想我提起,我也就不說。至於告訴知秋的那些理由,不過是為了方便送我進來編的。」我的語氣如被秋風垂落的殘葉,有說不盡的哀傷。
「我明白了。」小蓉到底心思簡單不再懷疑,或者,我的過去對於她沒什麼意義。我現在和她一樣,不過是一個浣衣婢而已。
「之後皇上看著我說,是你繡的?」小蓉繼續道:「我磕了個頭,嚇得連話都不敢說。」
「然後呢?」我能想象,小蓉這一趟去長春宮,一定受了很多驚嚇,也有很多驚喜,足夠她日後回味。也許,等她再大一些,成熟一些,見的多一些,當日種種,會有別樣看法。
「我說做綉活的人得了嚴重的風寒,怕自己不行了,感念昭容的恩情就做了這帕子托我送來,算她一點小小的心意。」小蓉以為她的話幫到了我,有些洋洋自得,我只能回以笑容,卻隱隱擔憂沈羲遙聽到心中作何感想。
他是否會覺得我已與其他女子無異了?嗯,他一定知道,那樣諂媚的話語我是不會說的。想到此,我的嘴角不由微微上翹,卻又在瞬間僵住。難道,我還以為他依舊愛著我么?他應該想都不會去想我是否會說出這樣的話吧。
只覺得有無盡的嘲諷從四面八方湧來,我的心一陣陣抽緊,為自己感到悲涼,看不起自己。似乎自從我知道沈羲遙不是殺害父親的罪魁禍首后,我對他的感情已經慢慢轉變。
「皇上好像愣了一下,我悄悄抬頭,現皇上死死盯著我,眼神冷得像冰,我感覺好像有刀架在脖子上一樣,嚇得都不敢喘氣了。」小蓉苦了臉:「你不知道,皇上雖然長得特別俊,可是眼睛里一點感情都沒有,看人一眼,你會覺得自己掉進冰窖里了。」
我不說話,沈羲遙的眼睛,有太多感情。我不敢去想那一雙眼,它曾用帶了各種情緒的眼神看過我,每一次都令我心悸。對於沈羲遙的眼睛,我想這後宮中比我更了解的妃嬪恐怕不多。
「皇上的威嚴,我們肯定無法承受的。」我淡淡道。
「我當時差點嚇哭了,還是怡昭容好,她遞給皇上一盞茶,又問惠兒晚膳備好了沒有,便請皇上去前廳用膳。」小蓉舒一口氣:「皇上不再看我,與怡昭容一起走了。他到門邊時我聽見『朕看那帕子的綉工很好,當得起綉之國手。以前就不提了,如今若真的因病去了卻也可惜。昭容有空就看顧下吧。』怡昭容連連稱是,當下就吩咐惠兒找太醫給你治病。有皇上的話,太醫自然會來了。」小蓉看著我,眼裡有點點羨慕:「謝娘,你命真好。」
我蘊了淺笑在唇邊,心裡卻是苦的。我的命好不好,恐怕也只有我自己知道了。
「多謝你,小蓉,若沒有你,我恐怕真的死在這裡了。」我握了她的手:「以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說我都會做。」
小蓉「撲哧」笑起來:「算啦,是你綉工好得了皇上恩德,跟我有什麼關係啊。」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你若想報答就幫我把裙子綉好吧。」她說完遐想道:「皇上都誇你手藝好,我若能有件你繡的衣服,將來出宮去也能對人炫耀呢。」
我看著她年輕不知愁的清秀面容,點了點頭。
「我會為你綉一件衣服。」我的笑容明快,語氣卻鄭重:「但是你要記得,不要對任何人說起。」
之後的日子我都很忐忑,生怕怡昭容來問什麼,又怕沈羲遙會突然下一道旨意將我處置了。可是,直到鳶飛草長的陽春三月,怡昭容沒有踏足過浣衣局,惠兒來的也少了。日日無非是洗衣再洗衣,雖辛苦,但心情慢慢如日漸澄明溫暖的天氣好起來。
沈羲遙身邊已有了怡昭容,善解人意,秀雅端莊,又沒有強大的外戚給他造成壓力,是最好的寵妃人選,再加上她在詩詞方面也有造詣,可以與沈羲遙吟詩作對,是朵溫柔的解語花。
而當我放鬆心情,日日按時吃藥,風寒也逐漸好起來了。只是經過這一場,身子更加不如從前,很容易疲憊和生病,因此,春天完全到來之前,又犯過兩次風寒。
不知不覺間,院子里的花都開了,甚至有一株玉蘭,就在牆邊,開出大朵如白鴿般的花,我常常在洗衣的間隙抬頭去看那花,潔白如玉的花瓣后是一碧如洗的藍天,令人心都舒爽起來。我不由想起在黃家村,羲赫別在我發間的那朵白玉蘭。此時的他風寒應該好了吧,天越暖就越不易犯,我也就越安心了。
這幾日,活突然多了很多,還都是新衣,大家洗得小心,累得精疲力盡。我與小蓉雖挨著卻忙得連話都說不上。前一日因為偷偷幫她洗了幾件,被知秋髮現,罰了當晚的飯食。還好,昨晚李氏悄悄藏了幾塊干餅給我們,才不至於餓得今日沒有力氣。
天氣特別好,一早起來走到院中,本還發愁今天又要洗到何時,赫然發現盆里的衣服都沒冒尖,大家抑不住發出低低的歡呼,臉上浮出笑意,迅速走到自己的位置洗刷起來。
「太好了,今天的衣服不多。」小蓉朝我笑笑:「謝娘,昨天真是連累你了。」
「說什麼呢。」我故做生氣的表情:「之前你那樣幫我,我為你洗幾件算得了什麼。」
小蓉露出燦爛如陽光的笑容:「今天的衣服不多,我們早早洗完就可以休息啦。」她想到什麼似的:「啊呀,正好明天我們休息呢。」
我「嗯」了一聲:「怎麼啦?」
「啊?」小蓉彷彿很吃驚:「你不知道嗎?明日是麗妃娘娘的生辰啊。」
「我知道啊。」我不以為然,麗妃的生辰與我們的關係無非是沈羲遙要為她設宴慶生,各宮為此裁了新衣要我們洗,還不如平時。
「謝娘,明天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小蓉一臉哀求。
「我們怎能進去那種地方?」我被她的話嚇了一跳,忙打消她非分的念頭。
「在御花園。」小蓉一臉得色:「我打聽過了,皇上說春花爭艷,便設宴武陵春色。」小蓉想了想又道:「我們穿新發的宮衣,今年浣衣局與其他幾處除了料子其他顏色款式都是一樣的,就不會顯眼了。」
「絕對不可!」我語氣嚴厲,欲阻止她的想法,然後冷冷道:「絕對不可以去!你以為不打眼,可一旦被發現,死罪都是輕的。」我說著又柔省勸道:「小蓉,那樣的地方,那樣的場合,不是我們能去的。」
小蓉撅了嘴,使勁搓手裡一件衣服,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一般,不再與我說話。
我嘆口氣不理她,也專心洗起來。
「謝娘,」不久,小蓉又可憐巴巴地問我:「真的不能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