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此恨綿綿無絕期
一隻通體雪白的白鴿撲扇著翅膀飛越金碧輝煌的皇宮，最後落在奢華的隱月樓內。華服加身的麗人取下綁在白鴿腿上的信箋，嬌媚動人的俏臉上難掩凝重與焦灼的情緒。
寥寥數語，字字潦草，可見對方是在匆忙的狀況下一筆揮就。
“將軍隱瞞軍情事發，四王爺怒，將軍身死，吾等恐難逃一死……”
麗妃將這段文字翻來覆去看了數遍，妝粉點綴下的容顏透出紙一般的蒼白，纖細的身軀搖搖欲墜。
來城是家族培養的最忠誠的手下，向來是哥哥的左膀右臂，他的話定不會有假。
可現實卻是如此令她難以置信。什麽……哥哥竟然死了？
與她一母同胞的兄長，在別人欺負她時挺身而出的高大身影。始終竭盡所能地幫助她的哥哥，竟然就這麽客死他鄉！
何況並非戰死沙場的英雄，而是以謊報軍情的逃兵的身份。在眾目睽睽之下斬首示眾，這對一貫心高氣傲的哥哥而言，會是何等莫大的屈辱！
霎時間，她眼前仿佛也有血花飛濺。頭顱橫飛，將麗妃的眼染成了血紅的顏色。
精心保養的朱紅丹蔻此刻深陷進掌心，留下一道道刻骨銘心的血痕，不斷的刺痛更喚醒了她心底按捺已久的恨意。
千般滋味在心頭流淌，既有對皇上心中另有所愛的嗔怨。又有對哥哥被殺的痛心，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個字——恨！
她恨樓映春的優柔寡斷，恨樓凝夏的囂張跋扈。恨樓逸秋的風流多情，更恨樓未冬的冷酷無情。
淒清空蕩的大殿內，隻有麗妃嘶啞冰冷的嗓音久久回蕩。
“樓氏兄妹，我定要叫你們血債血償！”
哪怕化作厲鬼，哪怕灰飛煙滅。她也要拚了這條命，讓這些人付出代價！
可她如今隻是一個小小的妃嬪，如今沒了哥哥在朝中衝鋒陷陣。便又少了一層依仗，想要早日報仇，唯有一條路可走。
隻有登上皇後寶座，她才能與宮中妃嬪爭鋒。才能吸引更多人轉投她麾下，與皇族相抗衡。
先前她癲狂般的厲喝引來了侍女們的注意，知畫在屋外輕輕敲了敲房門。柔聲問道，“娘娘，可有事傳喚？”
麗妃拭去眼角的一滴清淚，拉長的眼尾透出三分厲色。聲音已褪去了含淚的脆弱，而是變得冷硬如石。
“進來替我梳妝更衣，再把哥哥為我尋來的那支鑲有南海明珠的金步搖找出來。”
知畫推門進來時見到麗妃暈染的妝容，登時吃了一驚。她家娘娘向來最重儀容，今日怎會弄得這般狼狽。
隻是她聰明地斂過這個話題，稍稍翻找出便找出一個由黃花梨木雕成的小匣子。上刻百蝶穿花圖，看著格外精美有趣。
麗妃接過匣子，指尖撫著其上古樸天然的紋路，眼裏透出幾分留戀。這是哥哥在她及笄那天贈予她的禮物，可她卻來不及戴給他看。
思及此原本柔軟了幾分的目光，重又凜冽起來，冰冷得幾乎將人凍結。
“包上，再加兩株百年人參，待會兒我帶著給皇後送去。”
知畫頗有些不舍地婆娑著匣子，惋惜道，“這支步搖華麗又精致，最襯娘娘的姿容，娘娘怎麽舍得送出去呢？”
“嗬。”麗妃慘淡地勾起唇角。
“便是再美貌又如何？到底及不上皇上心尖上的人兒。”
語氣裏透出的哀絕，讓知畫再不敢多言一句。而是加快了手中的動作，巧手挽作簡單大方的飛雲髻。
換上一襲月白色鏤蝶曳地長裙，銀線織成的芙蓉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原本蒼白的容顏上妝後重又變得豔若桃李。
麗妃對著銅鏡輕輕勾起一抹笑，眼裏是對皇後寶座的勢在必得。
皇後東宮內傳來麗妃前來請安的消息已是小半個時辰後。皇後放下手中的書卷，遠山般的黛眉淺淺蹙起。心中暗自起疑，無事不登三寶殿。這盞不省油的燈怎麽來了？
對這個向來城府頗深後又獨霸寵愛的妃子，她自然是喜歡不起來。可如今又不能將人拒之門外，隻得歎了一口長氣。撫著微微作痛的太陽穴前去迎客。
麗妃這次倒是禮數周全地請安，態度也是畢恭畢敬挑不出錯處。
皇後端坐在東宮主位上，漫不經心地小啜一口狀若銀針的雪山茶葉，等著她先開口。
所謂敵不動，我不動，便是如此。
麗妃的眸光在皇後繡著展翅金鳳的蜀錦繡鞋上一掃而過，掩去眸底的那一抹冷色。巧笑倩兮道：“妹妹此番前來，不過是為了賠罪。”
皇後暗暗挑眉，麵上卻是一派不動聲色。
“這話從何說起？”
麗妃斂下睫羽，神色平淡，似是在潛心懺悔。“還不是為了珍妃妹妹小產之事？臣妾上次因一時腹痛便大張旗鼓召走了所有太醫。這才耽誤了救治，否則那孩子說不得還平安無事。”
她抬起眼時，眼裏已有點點淚光閃動。
“臣妾這幾日寢食難安，深覺自己身上背負著一條小生命。可又苦於不敢去珍妃妹妹麵前，防止刺激她。這才想到托姐姐帶幾支人參給她，也算是盡些綿薄之力。”
她這話說得恭順漂亮，倘若是不知她本性的人，隻怕還當真被她至誠的表現所打動。
可早有晴妃等前車之鑒在前，皇後自然不會輕易相信。而是含笑道：“你能有這份心，自然令我欣慰。東西我自然會替你帶過去的。若是後宮中人人都能如你這般，想來我這宮裏也會太平許多。”
麗妃又何嚐聽不出來皇後這是在暗暗提點敲打她，她壓下胸裏張牙舞爪的那一抹抑鬱之氣。心中暗道待我登上皇後寶座，定要好生折辱你一番。
換上一副溫婉笑顏打開知畫手中的包裹，先是露出兩株長須人參。百年的壽命讓它們吸盡了日月精華，竟已長得幾近人形，一看便知十分名貴。
麗妃心下得意幾分，便又取出那古樸的匣子，遞至皇後眼前。
“這是何物？”皇後在位時也見過不少奇珍異寶，可這物連盛裝的器皿都如此珍貴。想來也絕非凡品。她不由得來了幾分興致。
麗妃粲然一笑，“娘娘不妨親手打開一看。”
皇後也不懼她大庭廣眾下做何手腳，略一斟酌後還是忍不住打開了匣子。
一抹金光緩緩透過匣子照射出來，通體純金的步搖靜靜躺在匣中。千金難求的碩大南海明珠閃爍著溫潤奪目的光澤。
步搖末端垂下三根淡粉流蘇，分別墜著朱紅寶石、墨綠翡翠、碧藍瑪瑙。走動時那搖曳生姿的情態實在令人神往。
麗妃嘴角透出一抹誌在必得的笑，她相信但凡是女人，隻怕都拒絕不了這樣的誘惑。
當看到皇後情難自禁地輕撫著步搖上精美的雕刻時，她嘴角的笑意愈加濃鬱了幾分。
這是她計劃中的第一步……為了取得皇後的信任，即便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我觀這步搖最襯姐姐的天香國色，也隻有姐姐的氣質和內韻配得上這顆南海明珠。不若便做個順水人情，將這支步搖贈予姐姐可好？”麗妃舌燦蓮花地恭維道，直將皇後誇上了天。
可隻有她內心在冷笑，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我便冷眼等著你跌下來的那一日吧。
皇後的目光久久縈繞在那支步搖上，眼裏的光彩最終暗了下來。轉而合上了匣子。
“這份禮實在是太貴重了，我不能橫刀奪愛，還是麗妃妹妹好生收著吧。”
即便再喜愛這支步搖，可它卻是出自麗妃這條美人蛇之手。她收了也會覺得燙手，倒不如物歸原主為好。
“這……”麗妃來不及收起的淺笑一下子凝固在了臉上。她萬萬沒想到，花了這麽多力氣，最後換來的卻是被拒絕的下場。
這讓她怎麽甘心！
麗妃強撐著笑容還想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皇後卻不再給她這個機會。
而是撐著額頭眉頭微蹙，滿臉倦容地擺手道：“說了這麽會兒子話，本宮也乏了。麗妃沒有要事的話，便先退下吧。我定會把你的心意帶給珍妃。”
“……是，臣妾告退。”麗妃咬牙擠出這一句話。依著她往日被嬌寵的脾氣，隻怕這時已經勃然大怒。隻是如今她一無子女，二無家族傍身，隻能忍氣吞聲了。
“那臣妾改日再來拜見娘娘。”維持著恭謹柔順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再踏出東宮時麗妃已換上一副冷漠陰毒神情。
哼，皇後！是你自己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日後就休要怪我了！
回到隱月樓後，麗妃散下長發，卸下妝容。僅著一件素雅白衣，倚在窗前任由如水月光傾瀉而下。愈發顯得身軀單薄如紙，仿佛下一秒便會隨風而去。
當樓逸秋推門進來時，便看到這樣一幅盈盈惹人憐的美人圖，本就愧疚的心更軟了一層。
“愛妃……”他飽含歉疚地擁她入懷。
麗妃安靜地偎依在他懷中，不哭不鬧。沒有發泄和抱怨，可就是這般隱忍的姿態，更勾起了男人的憐愛。
麗妃背對著他，眼底卻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死寂潭水。
此後接連數日，皇上都夜宿隱月樓。激起後宮眾妃一片眼紅。卻隻有寥寥幾人知曉，這份恩寵是由親人的性命所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