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軟軟雄起! 同門喂招, 自然有來有回、多熟多練為好。方至當然知道怎麽打才能讓他難受, 但那樣這對拆也就拆不下去了。到時他如何與人解釋?縱使是武學奇才, 羅漢拳也是他習得的第一門拳,上手二十, 三兩下就讓練了三四年的僧人玩不下去了,未免太過驚世駭俗。方至尋思著,怎麽也要再過一兩個月才好顯露。
心裏這麽電光火石般一思慮, 方至自然而然的以一記回風撥水勢來架住他這一招,再圖後續, 基本沒怎麽走心。但方才了,慧能是個老實人,他聽圓意師叔生神力,這一招是卯足了勁耍出來的。結果可好麽,這一拳力氣賊大, 直架得方至胸口一悶, 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要慧能雖不是生神力,但生來身骨強健,又自練得硬功, 在少林寺裏摔打了五六年,力氣也頗為可觀了。對於開了掛的方至來, 他這力道並非不可抵擋,實在事出突然, 沒有防備。
但方至到底不是尋常人, 他雖挨這一下很不好受, 但拳架擺得法度莊嚴,退後一步,下盤便穩住了,瞧在別人眼中,正是有來有回,拆得比較漂亮。慧能自然也沒察覺,靠上來就是一記“金甌罩頂”,當頭捶落。他個子本就比方至高,砸拳使出來那是得心應手,不使白不使,這一拳借勢而來,力道更是凶猛。
這檔口,方至本能的直接一瞻羅漢望佛”,抱頭縮身,伸臂一探。慧能便以為他要出拳砸他胸腰,使出“佛手撥花”來應對,但方至腳下弓步忽變做馬步,使出羅漢樁中的一式兩手擎,雙臂向上一隔,隨即盤肘貼身而上,一手直取他麵門而來。
慧能心想,啊喲不好,這不是“羅漢望佛”,這是“靠山纏藤”了。他與師兄弟拆羅漢拳也有了一兩個年頭,雖沒料想剛學這拳的師叔變招這樣純熟,但手下也不慌,改使出一瞻腋下藏月”,但才轉身半步,腰腹已經中了一拳,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了這一步,便呆住了。呆了片刻,才道:“取上打下,是高山流水。”
方至緩過一口氣,在他兩步開外站定。
慧能仍站著不動,目光中湧現出一絲難以形容的神色,望向方至。
左近正在拆拳的僧眾,也停了下來。不少人瞧見了剛剛那一次“一招三變”,此刻都沒有作聲。學拳三四年的,若要如此機變的換招,也不是多大難事,但方至才學羅漢拳二十。
隻有二十。
對一些心理承受能力比較弱的年輕和尚來,這幾乎是一種幻滅。
方教主本來是可以示弱的,跌一跟頭亦或是叫一下停,都無有不可。但他這幾百年來都沒試過被他師父之外的人錘翻在地過,他幾乎無法想象那是如何狼狽的情形,對招之間,瞬息萬變,他的本能占了上風。
方至與呆望他的慧能對視著,忽而心想,如果將來行走江湖,他的本能又占了上風該怎麽辦?一個聖僧,不隻是拳頭硬,能錘翻世界就行的。
寬容忍讓,慈悲為懷,怎能過於看重勝負?
方至想了想,覺得真是好蛋疼啊……
但是為了投胎,忍了!
下定決心以後要注意這件事,他便也像回過神來一般,撓撓頭道:“哎?”仿佛自己也驚訝於贏了這一回合。
一個回合而已,不算什麽,兜得住。
他心想。
慧能沉默半晌,道:“師叔好生厲害,這一招高山流水,慧能沒有料著。”他張張口,又歎了口氣,聽起來頗為沮喪,“我剛練這拳時……唉!”著著,眼圈竟然有點紅了。
他這一招哭鼻,方至也是萬萬沒有料著,一時不知所措。尋思了半晌,竟不知如何安慰,感覺不管什麽對他而言都是一種打擊。他正詞窮,慧能卻忽而抬頭,雙目淚光晶晶,道:“圓意師叔,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麽才能練好武功啊?”
方至張張口,道:“……我也剛學拳,我倆互相切磋,互相指教罷!”
慧能吸了吸鼻子,答:“那好罷。師叔,咱們再來拆拳。”
……
當練完拳,方至照舊去了師父空明的院裏。
空明正在擺弄他牆根底下養的一叢花,當聽到方至“師父,九圖六坐像身法那五十四式我都練好了”時,他回過頭來,瞧見徒兒迎麵站在萬丈霞光之中,正目露驕傲的嘻嘻笑著。
他望了一會兒,朝方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瓜,慈愛的嗟歎道:“圓意,你很好。”他頓了頓,道,“接下來,你便按部就班,先練少林童子功罷。”
方至:喵喵喵???
劇本不對吧?!
好的繼續給開灶呢?!
空明的目光卻透露出一絲充滿期冀的光,他道:“我欲令你進般若堂後,學一樣極難練的神功。你隻需先將童子功練好,這門內功是我少林內功的基礎功法,此功練成不破,於你修煉任何心法都有莫大的好處。圓意,你縱奇才,但切莫心急。萬事俱備,自然水到渠成。你若不自誤,往後江湖裏起少林神僧,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方至定定的凝望著師父,問:“師父,你的是甚麽神功?”
空明道:“是金剛不壞神功。你空見師伯練得便是這門神功。此功若能大成,修煉者終生無須與人交手,敵人下多重的手來傷你,護體真氣反震之下,他便要受多大的傷。僅憑此功,江湖之大,你可永立於不敗之地。”
方至目瞪口呆的想,這是不是和老子的技能【銅皮鐵骨】有點重複……?
能換一個神功嗎大佬?!
他剛要開口,卻忽而想到,進了般若堂,想學甚麽都是憑自己本事。你若樂意,學七十二門絕技也沒有人來管你。何必此刻出來,惹師父他老人家不高興呢?
方教主原本心中隻有一個師父,便是遠在世界之外的老教主方重山。方老教主從將他養大,傳他不世神功,為他留下一座大好基業,二十多年恩情有加,幾與親生父親無異。但事到如今,空明又何嚐不是如此呢?在他心中,如今的空明亦是無可指摘的恩師。
方至望著空明一團和氣的老頭臉,想想他對自己那麽好,不由覺得自己除了賊有女人緣之外,還賊有長輩緣。
沒辦法,生麗質難自棄啊。
唏噓自憐一番後,方至認真的點點頭:“師父放心,圓意知道!”
空明想了想,又道:“雖羅漢堂會教你們童子功的心法,但你也不必同他們一道學。我今日便將內功心法與你了,待你明白了,再助你行第一回功。第一回成了,往後你晚間打坐時,便可自行修煉。遇到不通之處,再來問我。”
方至於內功修煉上更是不世奇才,空明本打算與他講解個三五,再助他行功的。沒料他聽了一回,稍作疑問,便自行盤膝欲練。第一次行功隻為了感氣、聚氣,空明自忖有自己護法,徒兒倒也沒有走火入魔的風險,便也由他去嚐試。
然鵝,隻這一次,方至便成功了。待他行功結束,丹田裏已形成了一縷細若遊絲的真氣,從今往後,隻要修習不輟,按步就班的將內力積攢起來便妥了。
在空明院裏蹭了飯,臨走前,方至還揣上了師父給他的一瓶靈黃三參丹,據每日一粒,於內功修行上頗有好處。
這灶吃得就很舒服了。
下了晚課後,方至照舊洗漱完畢,坐在通鋪上準備打坐修煉。等過陣子內功修行到一定地步,須得衝穴通脈時,再於晚間和眾人同睡就不方便了,萬一受到打擾,岔了內息,不定便要走火入魔。這麽來,他的集體宿舍生涯也已經為時不久了。
但方教主表示一點都不留戀,誰住誰知道!
他剛閉上眼睛,行功沒多久,便在一眾呼呼大睡聲中聽到窸窣細響。
響聲離他很近,仿佛是圓清爬起床來了。
又過一會兒,隻聽門扉一動,有人悄聲開門離去。
方至睜開眼,圓清的被窩果然已經空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先不跟過去查看。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的秘密。他與圓清關係那麽好,圓清不,定然是不想叫他知道。
那他就先當自己不知道罷。
方至心裏轉了好幾個圈,最終還是拂卻雜念,凝神靜氣的行起了功。
寺中長老聞言不由勸道:“棧道與大佛間足隔著五六丈遠,其下懸崖萬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你萬萬不可逞強啊。”
方至道:“貧僧曉得,如無把握,焉敢狂言提起。還請長老放心。”
那長老聞言不由側目,心道,你這和尚嘴上隻有粗淺功夫,原來是謙虛,害我當真。
但話都到這份上,方至又啥也不求,淩雲寺上下一點損失都無,反而要受他好處,還能有甚法,經寺中主持及長老商議,便答應讓他去修佛閣,順便將他一應食宿都免費包辦了。
方至虛情假意的推拒一番,欣然答應,美滋滋的在淩雲寺裏住下了。
第二日清晨,光尚且蒙蒙,方至已準備開始幹活了。他往淩雲寺裏找了兩捆麻繩,左右肩上一掛,拔步走到昨日望見大佛佛頭的臨崖甬路上,上下左右一瞧,挑出一棵粗壯挺拔的老鬆樹,將繩索一頭繞緊在樹幹上。綁好之後,他一手挎著數圈繩身,另一手持著打了結扣的繩頭,腳踏崖緣,瞧準佛頂樓閣上的飛翹簷角,手上驟然發力,將那繩索一崩一繞,直拋出去。隻見軟綿綿一條繩索抻的筆直,如長蛇般飛彈而出,繩頭打的鎖扣不偏不倚的落到了七八丈外的簷角上。
方至握住繩索一拉,將那鎖扣拉緊,旋即提起另一捆麻繩,飛身踏上了那條空懸萬丈的細索。山風鼓蕩間,細繩搖晃不定,方至視若無睹,氣定神閑的運起輕功,麻鞋在繩上輕輕一點,人便飛出二三丈遠。高山落崖之中,他衣袂翻飛,踏繩飛渡,縱有遊人江上眺望,怕也隻疑是隻白羽飛鳥。如此足點數次,他飄飄然落在佛閣簷角之上,又如法炮製,將棧道與樓閣以繩索接上。
事罷,方至先研究了一番這閣頂的構造,心裏大概有數後,便將完好瓦片收攏好,把斷裂的椽條卸下一根,又返回寺中借出刀斧,往山林中挑了一棵碗口粗細的樹伐倒,將枝葉樹皮一一削刨妥當,這才把它扛到崖頭,飛身踏上繩索。要知那料理好的樹幹足有六七米長,他負在肩上,人還在樹影裏,先有三四米的樹幹直直的往山崖外伸出一截來。
恰當時,紀曉芙登頂棧道,正瞧見了這一幕。她還在納悶,冷不丁便見一道白影倏而鑽出,負著那樹幹從崖頭跳了下來。定睛一看,竟是方至!
她這一驚非同可,張開嘴竟忘了喚他名字,這刹那間,隻見他腳下淩空一點,整個人非但沒有掉下懸崖去,反而忽的朝前方飛出二三丈遠,往複幾下,眨眼間竟如一隻大鶴般飛上了佛閣。紀曉芙呆住半晌,目不轉睛的看了他片刻,直到方至從簷頭落下,在閣台上站定,將肩上圓木卸下來,她才想到,原來他飛過來了,並沒有掉下崖去。
如此念頭驟一浮現,她忽然一陣怦怦心跳,如若擂鼓,莫名感到難言的驚悚後怕,又呆了半晌,才轉頭去瞧那大佛後的懸崖。適才她眼光全放在方至身上,竟沒發覺那裏橫著一條繩索,此時見那繩索在風中飄蕩,不由又是一陣害怕,難以想象他如何就此飛過七八丈來。
而方至此時拍拍肩上的木屑,正準備擬照舊椽條,將圓木削出榫卯接頭,忽而若有所覺,朝右側一望,正瞧見紀曉芙,不由一笑,放聲道:“紀女俠,來得好早!”
紀曉芙還未答話,便見他飛身踏上佛閣與棧道上的繩索,兩三步間飄飄落到了她麵前。這下又讓她一陣懸心,口中不由自主道:“你這是甚麽輕功,在這萬丈懸崖上行走,也太怕人了。”
方至聞言心中一陣暗爽,辣雞輕功練了快十年,終於在人前完美的裝了一次逼!
不過這算甚麽,還有更厲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