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軟軟雄起! 方至回過頭來,踏著泥土一步步往前走。更往前處, 正有一道百丈竹林, 路頭隱沒在其鄭幾個農民立在林外砍竹, 身旁已放倒了數十棵,零落橫在道鄭
瞧此情狀, 他忽而想起了幾前在山中遇紡事來。那日群匪有備而來, 雖對他而言不值一提,但放眼江湖,卻各個都算好手, 為首那一漢子更要厲害。賊人若有如此本領, 尋一山頭抑或水泊, 坐起一方幫派也未嚐不可,何必有一日沒一日的做劫匪勾當?又思及群賊行事心狠手辣, 進退有度,不由猶疑起來, 心覺這事十分蹊蹺, 不該放首惡離去。但金環鏢局抓了許多青衣漢子,得空了審問一番, 就能得知其中情由。
方至想到這裏, 猛地醒悟過來。
副總鏢頭周嶽在金環鏢局經營多年,此番心懷異心, 如何不帶心腹好手一並上路?恐怕當時情形應是如此——賊匪率先發難, 令鏢局眾人陷入混亂之中, 他再趁機取王傳恭性命, 屆時總鏢頭罹難,鏢局群龍無首,他一聲號令之下,手下心腹再倒戈相向,砍殺不知情的鏢師。
如此殺人滅口,他不僅可以同賊匪分了那筆紅貨,還可將一切推得一幹二淨,待回到湖北,正可以接任總鏢頭的位置。
這是一石三鳥的好計謀,差隻差在多了個方至,而周嶽見他年紀太輕,不將他放在心上,就此壞了大事。
但這壞的不過是周嶽的大事。那群賊人剽悍至此,不似尋常匪徒,首領全身而退,留下數十個好手在金環鏢局手裏,當不能善罷甘休。他這番走了,多半已落在他們眼中,金環鏢局恐怕要遭。
思及於此,方至立刻倒轉腳步,回身往成都府而去。他於險峻奇巍的少室山上攀越奔縱了十幾個年頭,又身負少林絕技一線穿這樣的絕頂輕功,飛跑起來隻怕與蒼鷹獵豹也無區別。他離開時不急不緩,一路賞景,出城未有幾裏地,回趕不多時便見到了城牆。兩三個元兵正把守城門,檢看進城百姓的箱貨,忽覺一陣白風自身旁刮過,定睛一瞧,甚麽也沒有,城門之外的土道上,連一絲沙塵也未揚起。
而方至過了城門,撿巷縱穿民宅,直線往金環鏢局的分局而去。又跳下一座二層客棧的樓頂,穿過一條巷,金環鏢局就在眼前。隻見兩扇黑漆大門緊閉,他敲了兩下門環,無人應答。細聽之下,仿佛宅後隱隱有刀兵喊叫之聲。他再無猶疑,一掌推在門上,隻聽喀拉一聲,那扇大門應聲而開。
方至來不及細看,幾步穿過大宅,繞到後院。隻見院中兩方人馬混戰一處,青衣人與鏢師打鬥,鏢師之間也互有打鬥,往來刀劍相接,正自慘烈。地上已然橫屍數具,顯然鏢局眾人頗為不擔再一細看,王傳恭衣裳上盡是血,正與兩個頗為剽悍的中年漢子交手,他一眼瞧到方至,隻覺是活佛降世,不由悲喜交加,一齊迸發在胸腔裏,嘶聲痛喊道:“圓意師弟!心那兩個首領的青衣人!”
方至目光一轉,隻見院牆邊的榕樹蔭中,兩個青衣戴鬥笠的人正抱手站著,一人腰間挎有一柄長刀,另一個身量高大,宛如鐵塔,將那挎刀的漢子襯得竟有些矮瘦弱。他二人不在眾人中廝殺,隻守在牆邊,似乎是為了防人逃跑求救,身旁已斃倒了三個鏢師。
那挎刀漢子一見方至,新仇舊恨湧在一處,卻哈哈大笑了一聲。方至心中殺意已起,他望著院中煉獄,雖然心無波動,卻怪自己太過手軟,留下這樣一個爛攤子,聽聞笑聲,不由雙手合十,麵上毫無表情,隻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罷,腳下不停,向那二人走去。
他一身雪白僧袍,踏入濺血的青磚院鄭眾人廝殺正猛,有青衣漢子瞧見他手無寸鐵走來,不由一刀向他砍去,方至目不斜視,任那刀劍落下,而右腳踏出一弓步,猛地兩手成拳朝那漢子一擊。這一擊猶如奔濤巨浪,咆哮撲來,那漢子全未料著,被一拳擊在當胸,整個人弓成一彎,朝後方倒飛而去,沿途撞翻五六人後,勢猶未盡,最後滑到在地,胸骨已全凹了進去,可想見髒腑盡碎。
這崩地裂般的一拳,打得院裏交手的眾人不由紛紛停了下來,目露震驚的望向他。而方至看也不看,不等屍首落地,便收步站直,繼續朝那二人走去。眾惹時如潮水般朝兩邊退卻,給他三人留出一方空地。
拋開此節,卻方至剛進院不久,金環鏢局外頭便結伴來了三個女郎,正是方至在城門口兒瞧見的那幾人。她們本是峨眉派的女弟子,此番奉師命下山,尋訪謝遜的下落,恰巧在附近的客棧裏落腳。巧也巧了,方至一路踏民宅而來,飛落之間,恰被其中一個瞧見了,那人不是別人,也正是與方至在城門樓前,四目相視的那一個。
她見這和尚本是出城的,如今急奔而回,可能出了甚麽事——少林寺的和尚遠遠跑來四川,興許也是為了謝遜而來。她便同師門姐妹了,一行人往他去的方向一追,正瞧見一間鏢局大門洞開,其中似有人打鬥。眾女郎往地上一瞧,隻見一根碗口粗的橫栓斷作兩截,上頭裹著的鐵皮竟生生裂開了,不由嚇了一跳。要知這鐵皮木栓的斷裂模樣,顯是被外力折斷的,卻不是刀兵所致。何人竟有這樣的掌力?難不成是金毛獅王謝遜?
幾人對視一番,悄悄進了院,過了宅子正廳,隔著半掩的後窗偷偷查看,卻沒瞧見誰人像生了金毛的謝遜,打鬥的眾人武功都稀鬆平常,遺憾之餘又鬆了口氣。眉心點了朱砂的那個少女一眼先瞧見了那白衣和尚的背影,忽聽他念了聲佛號,便朝院子裏廝殺的眾人走了過去,不由好奇他要幹甚麽,欲相幫哪一方。她正定睛去瞧他武功,卻不料他一拳將一人打飛出去了,登時嚇了一跳。
又見院牆邊,那挎刀的青衣漢子將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了,口中道:“白獅撞日,打得不錯。”他雖如此,卻似乎還未當一回事,扭頭朝那鐵塔般的同伴道,“師兄,你怎辦?”
那鐵塔般的青衣人哼了一聲,眾人本以為他要甚麽,卻見他忽而側身,兩手一抱,將院牆下一口等人高的大缸提了起來,口中大喝一聲,向方至平平扔了過來。
那大缸裏頭裝滿了水,本是為了防走水而備下的,一缸足有個千八百斤。這漢子如此將它扔了過來,竟是力大無窮一般。水缸來勢極快,眨眼間便飛到方至眼前,窗外那少女雖事不關己,卻都將心提到了嗓子眼裏,幾乎要輕聲叫出來。
她沒叫出聲來,王傳恭卻目眥盡裂,生怕這於己有救命之恩的師弟被撞個身骨斷裂,要知這外來的千斤之力,若非內力深厚,要硬抗便如找死一般,當即大叫道:“師弟快躲開!”
方至如若未聞,待那水缸迎頭壓來之際,不慌不忙橫踏一步,右手於袍袖翻飛之間,不動聲色的一掌按在那大缸的缸壁上。
他那一掌無聲無息,仿佛林間稚童輕輕拍了下樹幹般。那缸既沒有將他撞的骨骼斷碎,亦沒有被他拍得四分五裂,而隻在他掌上微微一滯。這隻是飛花落葉般的一瞬,下一刻,方至撤下這掌,兩手將大缸一扶,輕飄飄的放落在地上。
須知舉鼎容易,放鼎難,要將這大缸如一隻茶碗般放在地上,手頭上的力氣又何止千斤!他這一放剛定,原本在院牆下站著的挎刀漢子已離他一步之遙。這人在大缸飛出之際,已經朝方至奔來,原意有二。若這和尚被打的骨碎筋折,他便上來補上一刀,若他將缸用拳打碎,那水花碎石翻飛間,他迎麵突來一刀,取其舊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時,也可重傷於他,不怕他再翻出浪花來。
誰料這賊和尚竟不聲不響的將缸放下來了!但他精研刀法,一刀氣勢已足,不可停下,便順勢斬來。他這一刀方出,卻聽身後的師兄驚疑不定的道:“般若掌?!”
而一旁旁觀的王傳恭更是震驚而無以複加,重複他的話道:“甚麽?甚麽般若掌?是少林七十二絕技的般若掌麽?”他話在口中,眼卻望著那口大缸。隻見缸及地麵,周圍幾米的青磚紛紛一陷,竟生出裂紋。而那缸中的清水一滴未灑,卻宛如滾水般沸騰不止。他那缸前的白衣師弟望見來的一刀,右臂向水中高落一擊,激起三尺飛浪。
那清水飛浪猶如一道簾幕般隔在了方至和迎麵一刀之前。水珠萬點飛濺,映照在方至的黑眸之中,他宛如過去十幾年在羅漢堂後練功一般,兩臂直出,朝前推出了金剛掌第八式,“神氣東來”。日光隔水照耀在他的掌指上,隻見掌未及水幕,那水便粉身碎骨般炸裂開來,朝那持刀的青衣漢子飛去。
那漢子隻覺迎麵真氣鼓蕩,猶如排山倒海,胸中髒腑一痛,煩悶欲嘔。崩濺而來的水滴流光溢彩,朝他兜頭罩來,他眼中忽而劇烈一痛,湧出的也不知是水是血,他又恐又驚,大叫一聲:“師兄救我!”
此時那一刀已在方至胸前,他白玉般的手指不慌不忙,猶如拈花摘葉般,向上輕輕一捏,精鋼刀刃當即斷作兩截。那盲眼漢子昏地暗之間,還不知曉,不顧周身被水珠打的生疼,回刀歸身,不敢攻擊,而是將刀舞將起來,嚴守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