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無法麵對
沈橋猛然轉過身子，盯著唐青。
“此話何意？”
唐青隻是麵色平靜的望著沈橋，搖了搖頭，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然而此時沈橋的瞳孔猛然縮了起來。
“你到底想說什麽？”
唐青絕對不會無緣無故說這樣的話。
唐家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唐青隻有死路一條。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那他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在誤導沈橋，還是在暗示著什麽？
沈橋盯著唐青，想要從他臉上看到答案。
然而此刻的唐青已經沒有再回答他這個問題，隻是搖搖頭。
“我說過，我是輸了，但是你也沒有贏。有些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陛下，也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沈橋盯著唐青，許久沒有開口。
內心的不安，似乎一點一點在擴大。
沈橋總感覺哪裏不對勁，此刻這種感覺愈發明顯。
明明真相已經大白了，明明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了。
但是為什麽……沈橋內心的不安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
唐相臨死之前所說的話，也讓沈橋捉摸不透。
此刻，唐青的這一席話當中，也必定有深意。
小心陛下……
沈橋內心微微眯著眼睛。
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隱情不成？
“你不用問我，我不會告訴你的。”
唐青平靜的望著沈橋：“你的確很優秀，我很欣賞你。不過，你也是我唐家的仇人。我唐家淪落到今天的地步，一切都拜你所賜。所以，我當然不會希望你有什麽好下場。”
“我們都隻是棋子，淪為了別人手上的棋子罷了。我唐青今日的下場，未必不會是你明日的下場……”
“陛下，他從來不曾信任過任何人……”
“……”
沈橋沉默許久。
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唐青沒有繼續再多說，沈橋也無法從他的話中，得到任何想要的答案。
心中的疑惑依舊不少，但沈橋內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唐青說的的確沒錯，那位陛下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任何人。
但是他沈橋，也沒有完全信任過陛下。
他跟趙皇之間，也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隻不過，如今當目的達到之後。
未來會如此，沈橋心中沒有底。
不過，這些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沈橋的誌向本就不在朝堂之上，如今大仇得報。對於沈橋而來，他或許更希望的，是遠離這個地方。
遠離這一切是非之地。
至於那位陛下到底是什麽人，他又有什麽秘密，對於沈橋而言，一切都似乎不是很重要。
另一處牢房中。
沈橋再一次見到了唐俊。
兩人再一次坐在了一起。
“沈兄，要恭喜你了，大仇得報！”
唐俊開口道。
沈橋沉默了一下，也開口道：“那你的仇呢？”
唐俊笑道：“我的仇也報了！”
沈橋瞥了他一眼：“那你開心了嗎？”
唐俊沉默了一下，搖搖頭：“都不重要了！”
“我其實應該挺開心的，隻不過……又內心覺得挺愧疚的。”
唐俊望著沈橋，突然苦笑了一聲：“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其實也不是一個什麽好人。他的冷血性子，其實我也繼承了。我很恨他，恨不得殺了他。但是，當他真的即將因為我而死的時候，我突然又有些於心不忍……”
唐俊衝著沈橋笑了笑：“大概，這就是人性吧。”
沈橋沉默。
這些事，他沒有資格評價。
“那麽沈兄，你大仇得報，開心嗎？”唐俊又問了一句。
“你覺得呢？”
“你不開心！”
唐俊搖搖頭。
“為何？”
“因為……”
唐俊微微眯著眼睛：“這一切都不是你想要的。”
沈橋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還是唐兄懂我。”
“這一切，的確不是我想要的！”
沈橋的誌向根本就不在此，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其實都不是他感興趣的。
他最感興趣的事情，此時應該是在蘇州城。
應該是在他的大宅子裏，在院子裏曬著太陽，調戲調戲巧兒，平時上街去溜溜鳥，或者是去林家看看林言跟他爹鬥智鬥勇……
生活充滿而悠閑。
而不是如今身處這朝堂之上，步步陷阱，步步算計。稍微不留神，萬劫不複。
縱使唐家如日中天，不可一世。
卻也不還是一夜之間就被他沈橋給算計沒了？
沈橋很擔心，這種日子有朝一日會落在他自己的身上。
所有的仇恨，沈橋並不喜歡。
他沒有關於沈家的任何記憶，無論是如今的沈橋，又或者是之前的那個沈橋，腦海中都沒有一點關於沈家的記憶。
或許，當年沈橋被沈家的那位下人給救了出來，將沈橋帶到了江南來隱居。他沒有告訴沈橋他的身世，就是不希望沈橋活在仇恨當中。
既然沒有歸屬感，沈橋自然對於所謂的報仇並不感興趣。
驅使著一切的，僅僅隻是責任感。
或者更多的是，沈橋隻是單純的想保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
隻有當敵人全部被鏟除之後，才是最安全的。
“哈哈哈哈……”
唐俊哈哈的笑了起來：“看來，我果然還是最懂沈兄的人了？”
“彼此彼此，昔日我與唐兄見麵時，不也是一見如故？”沈橋開口道。
唐俊似乎想到了什麽，略微有些惋惜道：“可惜了，就是沒有酒肉，否則的話，我還想跟沈兄大醉一場。”
“那有何難？”
沈橋笑了笑：“既然唐兄想要一醉方休，那今日我就陪唐兄好了！”
很快，沈橋便招呼牢房的獄卒前去寒醇樓準備酒菜。
雖然說，巡捕司的獄卒並不提供這項服務。但是，當看見是沈橋吩咐的之後，牢房的獄卒趕忙去安排。
好家夥，這可是李捕頭的相好啊，這還不得好好伺候了？
別說是去寒醇樓準備酒菜了，就算是去江南準備……那也得去啊！
“哈哈哈，看不出來，如今的沈兄，可當真是權勢滔天了！”
唐俊感歎道：“果然是一代新人換舊人了，這天底下，就沒有永恒的事情。算了算了……”
唐俊說著說著，又突然擺擺手：“今日我們不談這個，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休！”
不多時，獄卒便已經從寒醇樓帶來了酒菜。
就在這小小的牢房監獄當中，擺上了一桌酒菜。
沈橋與唐俊二人對坐。
“今日場景，仿佛讓我想起了當初與沈兄除此相識的場景……”
唐俊忍不住感歎道。
“可惜這才多久，便已經物是人非了。既然如此，那今日，你我必定大醉一場！”
沈橋點點頭：“那今日，我就陪唐俊一醉方休！”
於是乎。
在這個小小的牢房當中，沈橋與唐俊喝起了酒。
門外的幾個獄卒看到這一幕，皆是嘖嘖稱歎：“沈公子可真的是膽子大啊！”
“怎麽說？”
“你想啊，如今這唐家已經是人人喊打了，唐家什麽罪名？通敵謀反啊？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現在誰敢跟唐家有聯係？任何靠近唐家的都會倒黴。結果沈公子居然一點都不怕，還跟唐家的這位少爺喝酒。這要是傳出去，恐怕會惹上大麻煩？”
“你這話說的，說的好像這個消息能傳的出去一樣？知道這件事情的就幾人？不就你我二人嗎？你敢傳出去嗎？”
“我不敢！”
“那不就得了？我也不敢啊，嫌命長嗎？也不看看沈公子是誰的人？”
“嘖嘖，你這麽說來的話，沈公子當真跟咱們李捕頭……”
“不可亂說，要是被李捕頭聽見了，信不信李捕頭送你去邊關支援咱們國家建設？”
“……”
牢房中，酒過三巡。
沈橋和唐俊的臉上都已經有了醉意。
“其實……我一直都挺羨慕沈兄你的……”
唐俊略帶幾分醉意的眼神望著沈橋，緩緩開口道：“我羨慕沈兄你的灑脫，我也羨慕沈兄你……有那麽多人喜歡……”
沈橋笑道：“我也挺羨慕唐兄的，天底下誰不羨慕唐兄？唐家的大少爺，衣食無憂，權勢滔天，就連太子都要看你的臉色呢……”
“嗬嗬……”
唐俊隻是冷笑了一聲，眼神中有幾分輕蔑。
卻沒有繼續再說。
又是一番推杯換盞。
“沈兄，爽快，今日真的是爽快！”
唐俊臉上的醉意愈發明顯：“不過，今日恐怕就是你我二人最後一起喝酒了……”
沈橋的內心仿佛是一沉，他看向了唐俊。
卻發現唐俊此時臉上滿是解脫的神色。
很平靜。
一點都沒有任何慌張。
但沈橋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唐家的下場有多慘，他的下場也就有多慘。
誠然唐俊跟沈橋提了條件，這些條件，陛下也是答應的。
但是……
所有人都可能可以活下來，唯獨活不下來的兩個人。
一個是唐青，另一個，就是唐俊！
唐青必須死，因為他是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唐俊也必須死，因為他是唐家的主脈血脈……他也必須要死。
沒有原因。
即便是沈橋想保他，也絕對保不住。
換句話來說，唐俊是他沈橋弄死的。
也是他自己弄死的。
他自己不想活了！
從唐俊走出這一步開始，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他知道自己會死。
然而，他還是義無反顧這麽做了。
這份灑脫，沈橋自認為做不到。
“其實，我也挺佩服唐兄你的。”
沈橋喃喃道。
兩人的酒量並不算是特別好。
上一次喝酒的時候，兩人都醉倒了過去。
這一次，又如同上一次同樣的場景。
“沈兄……”
此刻，唐俊突然抬起了頭，盯著沈橋。
他的眼神中沒有了一絲醉意，他死死的盯著沈橋：“善待瑤兒……”
沈橋的內心，仿佛是有什麽東西，轟然打開。
他神色仿佛是頓住了一般，沒有任何反應。
“她，她是無辜的。她是最大的受害者。希，希望你不要怪她。記得，記得要救她一命。我……”
唐俊望著沈橋，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生活，也希望這件事情，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是我這個當兄長的對不起她……”
“她從小到大一直都沒有經曆過什麽苦難，以後，可能就要多拜托你……好好照顧她了。答應我，一定要保護好她，行嗎？”
唐俊的語氣中竟然多了幾分乞求神色。
沈橋沉默了許久，重重的點點頭。
“好！”
唐俊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色，身子搖搖晃晃的倒下。
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而此時，原本似乎醉意上頭的沈橋，一下子仿佛清醒過來了一般。
他緩緩起身，走到了牢房門口。
瞥了一眼牢房外的兩個獄卒，淡淡道：“收拾一下！”
“是。”
除了牢房，站在門外。
沈橋的內心很是沉重。
一切都似乎塵埃落定了。
然而，沈橋的內心卻一直有一個地方，不敢去麵對。
他不敢去見唐瑤！
當日，唐相下葬時，唐瑤自然也在場，也被巡捕司的人一並給抓到了巡捕司來。
有沈橋的暗中隻是，唐瑤並沒有關在牢房中，隻是關在巡捕司後院的一處小院子裏，被人看管了起來。
這些天，沈橋一直都仿佛是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
不是他刻意忘記。
而是此時此刻的沈橋，還沒有想好去怎麽麵對她。
沈橋無法去麵對她！
她的父親，哥哥，以及整個唐家所有的親戚，都是他沈橋一手送進監獄來的。
甚至一手斷送了他們的性命。
這讓沈橋內心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唐瑤。
索性便逃避著這個問題。
但是，該麵對的終究還是要麵對。
即便沈橋怎麽逃避，有些事情終究不是他能改變的。
他跟唐瑤之間，終究是需要一個了斷。
深呼吸一口氣。
沈橋來到了巡捕司後院。
此刻，小院早已經被巡捕司的捕快嚴加看管著。
“沈公子！”
院子外的捕快打了個招呼。
沈橋點點頭，推開了院子的門，走了進去。
剛走了幾步。
沈橋的腳步便停在了院子。
此刻，他的目光看向了院子出的亭子裏。
一襲紅衣正靜靜的坐在亭子裏，目光就這樣的望著沈橋。
沈橋停下腳步，兩人眼神對視。
這一刻，沈橋的內心很是複雜。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