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各路饞貓等皇糧
顏季明轉身快步走進了靈堂,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給李憕上了三炷香,然後又磕了三個響頭。李萼這時才想起來,靈堂設置了三天,顏季明居然是第一個看他的麵子來給李憕上香的人。
李萼一下子對顏季明有了好感,他打算等下跟顏季明結交一下,因為他真的很缺朋友,尤其是同齡人。可是,李萼已經沒有機會了。
“季明,你即刻趕回去,把我的意思傳達給你阿爺。”顏真卿已經寫好了一封回信,遞給了顏季明。
“他大老遠跑了幾百裏路,還沒休息呢。”李萼趕緊倒了一碗水,替顏季明說好話。
“沒事,大事要緊。”顏季明結果李萼手裏的碗,一口氣喝下,隻是很輕鬆地笑了笑。
“你怎麽能這樣?”李萼對著顏真卿發火了。
“軍情緊急,刻不容緩。”顏真卿拉著臉,麵無表情。
有軍情送來,外麵圍觀的人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大家都竊竊私語,但是看靈堂這邊,似乎也沒什麽大事發生。但是顏真卿如果不宣布,眾人心裏終歸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太守肚子裏賣的是什麽藥。
就在所有人正靜靜等待的時候,又是一陣馬蹄聲從西門傳來,又一隊傳令兵駕馬飛奔而來。這一次,傳令兵並沒有直接向顏真卿呈遞文書,而是下馬之後,有一位身著太監服飾的人從懷裏掏出了一卷黃色的絹布大聲念道:
“聖人口諭:加封顏真卿為戶部侍郎,河北道招討采訪使,負責河北道各州郡平叛事宜,便宜行事…”
“哇~!”等那名傳令兵剛念完,人群裏立刻爆發出了驚訝之聲。
“從太守到采訪使,官升三級啊!”有人感歎。
“這是…總領河北道各郡所有的兵馬了?”有人驚奇。
“哎呀媽呀,這是要發啊?”有人羨慕。
“快,快去拜見新的采訪使。”有人討好。
“拜見顏公。”當皇帝的口諭傳達完畢之後,看熱鬧的人群裏立刻閃現出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官員,他們擁擠著、推搡著,就為了能最快走到了前麵,向顏真卿參拜。
顏真卿麵帶傲色,卻硬生生的表現出一幅沉重淡定的表情。
“先別急著拜我,你們應該先給忠於朝廷的人上香。”顏真卿沒有回拜,而是閃身側向一邊,指著李憕的牌位大聲說。
眾人麵麵相覷,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紛紛去搶著點香,雖然行動積極,可是彼此之間交流的眼神早已經出賣了內心。
“快,給李公上香。”人群擠來擠去,就沒有一個人在乎跪在靈堂前的李家親屬,有人哪怕意識到了,也隻是朝著李萼點頭行禮,意思了一下,眼皮子都沒正眼瞧一下過。
顏真卿對現場的狀況很滿意,可是李萼覺得特別尷尬,他悄悄退到了一旁,轉身離開了現場。
這一天平原城很熱鬧,整座城市像炸了鍋一樣,到處充滿了噪雜。
靈堂那邊也是人滿為患,各式各樣的人物排著隊來悼念李憕,可把李悟和張洮芳給忙壞了。他們在心中稍稍滿意之時,好像也沒發現現場少了李萼。
在府衙最偏僻的一處小廂房裏,此時正靜靜地傳來李萼輕微的鼾聲。
“公子,你怎麽還有心思躲在這睡覺啊?”尉穆寧叫醒了李萼。
“不睡覺幹嘛,外麵又沒咱們什麽事了。”李萼睜開眼看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子,準備繼續睡。
“你不去外麵看看嗎?顏公現在可威風了,饒陽、濟南、清河、景城各郡都有派人來。聽說常山也光複了,整個河北一十七郡,準備在同一天一起舉事,大夥都在說平叛的大事呢。”看得出來,尉穆寧也顯得有些興奮。
“大事?”李萼眼皮子都沒睜開一下。
“可不是嘛!顏公發布了招兵布告,聽說都已經招募有一萬多兵了。另外,十七郡號稱十七路大軍,共同推舉顏公為盟主……”
“十八路諸侯還差一路呢,這是想學袁紹啊。可是,這跟我們有什麽關係呢?”李萼終於睜開了眼睛,一臉不屑。
“這…好像真的跟咱們沒什麽關係哦!”尉穆寧尷尬地搓搓手說:“那就說點跟咱們有關的。”
“什麽?”李萼豎起了耳朵。
“外麵搶軍隊編製都快搶瘋了,公子您不去看看?”尉穆寧故意拉低了聲音,眼珠子溜溜地轉。
“呼”地一下,李萼一個軲轆就翻了起來。
“在哪?”李萼急忙問。
“議事廳呢。”尉穆寧笑了。
李萼進入平原郡府議事廳時,大廳裏早已經坐滿了各級官員,有穿緋袍的、穿綠袍的、也有穿甲胄的,唯獨李萼一人,頭上戴的是白色的孝布,孝布裏麵穿的是無品無級的百姓衫。
“這位是靜塞軍錄軍參事李擇交、平原縣令範冬馥、河間司法李奐、景城縣令李隨、清池尉李銑……”
顏真卿端坐首座,賈栽正朗聲介紹著各郡各縣派來的聯絡官員。當賈栽最後把手指向李萼的時候,說:“這位是李公的後人——李萼。”
“幸會幸會。”眾官員聽聞是李憕的兒子,臉上都帶著客氣的神色。但是也僅僅是客氣,寒暄一下之後,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顏真卿,現在在這裏,他才是大家最矚目的焦點。
“咳咳…眾位同僚,我們現在商議一下各郡縣的布防事宜。大家可以根據各州郡縣的實際需要,申請所需的兵額…”顏真卿見賈栽介紹完眾人,便開始主持會議。
顏真卿話音剛落,整個大廳便傳出一陣竊竊私語,在短暫的竊竊私語之後,又出現了幾秒鍾的安寧,仿佛是事前排練過的一樣。
“稟顏侍郎,我們濟南郡是大郡,需要兩萬將士駐守。”
“你們濟南又不是前線,你們都要兩萬人,那我們景城至少需要三萬人,我們景城產鹽,乃朝廷賦稅重地。”
“胡說,我們鄴郡直接麵對叛軍,我們最少需要五萬。”
“清池縣,非兩萬大軍不可。”
……
安寧是短暫的,隨後的爭吵,才是暴風雨來臨。第一個人的發言就像是沸油鍋中倒入的一瓢涼水,瞬間就引爆了整個油鍋。
李萼抹了一把滿臉的吐沫星子,傻眼地看著大廳,他感到自己實在是太渺小了,渺小到插不進一句嘴。
“肅靜!肅靜!肅靜!”顏真卿大聲嗬斥著,一連說了三聲,現場才慢慢安靜了下來。
“朝廷隻批準了五萬兵額,可是咱們十七個郡都有防守的需要,到底該怎麽分,恐怕各郡說了不算。”賈栽站在顏真卿旁邊說。
“那該由誰說了算?”有人問。
“自然是由顏公說了算。”一個聲音從人群的角落裏冒了一句。
眾人尋聲看過來,隻見李萼大膽地昂著頭,目不斜視,這意思是“剛剛那句話,就是我說的。”
“那該如何分配?”有人追問。
“應該統一調配,集中使用。”李萼插了一句嘴。
“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娃,你幾品幾級,你懂個球?”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官員爆了粗口。
“你…”李萼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當即就要反駁。
“坐下,坐下。”顏真卿朝李萼按了按手,示意他不要發火。
“我的意思是:正兵需集中使用,有李擇交、徐浩等將軍統領;但是各州、郡、縣,可以單獨招募團結兵。”顏真卿給出了一個最終解決方案。
顏真卿把話一說,大廳裏的眾人反而穩做釣魚台了,既無人竊竊私語,也沒有人主動站出來反駁,非常奇怪。
“顏公這樣分配,是什麽意思?”李萼愣住了,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完美的方案。
“意思是誰也別惦記。但是顏公把募兵的權利,下放給了個郡、州、縣,滿足了所有人的需要。”賈栽站在李萼身後,小聲的說。
“我明白了。他們這些人今天跑到這裏來,其實就是在等朝廷的皇糧。這都是聞著腥味的饞貓啊。”李萼感慨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