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隕星
翌日一大早,鄭宴和以往一樣,關了院門往外走。
這天是二月二十八。
去歲十月最後一天,他在城隍廟躲雨,偶然認識了一位老人家,老人家已經是風燭殘年的年紀,無兒無女。鄭宴心軟,臨走前給他留了些銀錢。
後來老人家追出好遠,堅持要將錢還給他,隻說若是書生可憐他這個老頭子,便每月月末去城外三十裏地張家村去看看他,陪他說說話就好了。
後來鄭宴便依他所言,每月月末風雨無阻,清晨動身,到了老人家的家裏,便幫他收拾屋子,燒火炊飯,到了傍晚再離開,披星戴月地回到小院。
但今日運道不好,鄭宴剛走到半路,天上竟又下起雨來。
無奈之下,他隻得停下趕路的腳步,就近尋了一處荒廢的農宅,想著等雨停了再走。
夜雨潺潺,從廊簷滴落下來,在燈火的映照下,仿佛一張珠簾。
傅騁站在觀星閣樓上,像過去的許多個夜晚一樣,沉默地凝視著天邊星鬥,與星鬥下的玉京城。
蔣氏夢醒,伸手摸到枕邊一片寒涼,便喚人進來點了燈,然後披了衣服,帶上披風去到觀星閣尋傅騁。
她將披風給傅騁披上,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卻隻望到一片昏昧。夜色濃重,山水的輪廓和城中坊市屋宅的輪廓都模糊成一片晦暗的陰影,教人什麽看不清。
天邊的星子伶仃懸著,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不一會兒,有一顆也黯淡下去。
“夫人,你看,星星和人一樣,也會隕落。”鬢發霜白的盛安伯站在樓閣上,眼周細紋堆疊。
一道響雷落下來,將他的話語打散。
連綿的大雨不絕,暗夜裏血水和泥濘混合著四處流開,如同山水樓院的輪廓一樣,在這個雨夜裏,成為比陰影更晦暗的陰影。
天上的星星隕落,人間的星星也隕落了。
薑蘅從床上坐起來,呆呆望著窗外疾逝的白光。她輕聲喚當值的煙翡進來,問門外發生了什麽事。
煙翡彎腰將燈點亮,抿了抿唇:“小姐怎麽忽然這樣問?您睡著的時辰裏,苑中無事發生。”
薑蘅捂著心口:“是嗎?”
可她怎麽覺得,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吵得她即便在夢中也不得安穩。
她定了定神,這才聽見雨聲:“下雨了?”
煙翡點頭:“下了好大的雨呢,奴婢還見著有顆星星落了。”
薑蘅“啊”了一聲。
煙翡為她斟了盞熱茶,又道:“老人常說,星星是天上仙官,便如人間朝臣,又說須得百年難遇的大才,方為星宿轉世。如今天上的星星沒了,您說,是不是……”
薑蘅垂眼,沒有答她的話,慢條斯理地把熱茶喝了,方把杯盞交給她,道:“後半夜了吧?你讓空翠來守著,下去好好睡會兒。”
煙翡吐了吐舌,小聲道是。
喝了熱茶,薑蘅便躺下想要繼續睡會兒,卻怎麽也睡不著。
到第二天一早,她便看見遊溯在外頭等著。
她轉過頭,讓身邊的雲屏去將人叫進來。
進得屋內,遊溯吞吞吐吐地和薑蘅請安,卻不說自己來這麽早有什麽事。
薑蘅抬手,製止住雲屏為她挽髻的動作,示意她退到一邊,自己則轉過身,認真看著遊溯:“我讓你去鄭宴那裏守著,怎麽,他出事了?”
遊溯低垂著頭,一時不知該如何啟齒。
薑蘅凝眉,厲聲喝道:“抬起頭來說話!”
遊溯這才緩緩抬頭,他張了張嘴,終究一字未吐,最後眼一閉心一橫,這才將事情說了出來:“鄭公子,沒了……”
“什麽叫沒了?”薑蘅心下一怔,說出口的話都變得輕飄飄的,失去了份量,“前天人不是還好好的嗎?”
“昨日淩晨,鄭公子出門,到了夜裏都沒回來,小人打聽了他的行跡,後來在一處山野荒宅裏,見著了鄭公子的屍首。他……身上的財物被搜刮幹淨了,想來應是山匪流寇作惡。”
薑蘅揉了揉眉心,隻覺得荒謬。
鄭宴一個窮書生,能有什麽錢財值得匪寇惦記?
“報官了嗎?”薑蘅扶著雲屏的手站起來,“我們去大理寺。”
當初越綺娘一案裏,葉崢還欠她一個人情。如今可算是到了該他還的時候了。
鄭宴的死因,她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你去大理寺做什麽?”身著玄袍的儲君殿下從門外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擋在她身前,“不過一介書生,值當你這樣放在心上?”
對雲屏幾人而言,顧遠洲也不算陌生了,顧及他的身份,在他進來時,眾人便很快退下,這會兒屋子裏隻剩下兩人相對而立。
薑蘅抬眼望著他,牙關緊咬,片刻後,她幾乎一字一頓道:“他是個好人。”
世道潦草,可好人不該死得潦草。
她轉過身,將窗邊琴案上的一遝文章拿起來,扔到顧遠洲身上。
紛紛揚揚的宣紙散落得滿天都是。
顧遠洲撿起其中一張,三兩眼看過之後,忽然定睛仔細研讀起來,而後他又撿起第二張,第三張……
這些都是鄭宴的文章,治國禦下之道,正己用人之策,他都寫在這些宣紙上,請人交給了薑蘅。
切情入理,字字珠璣。
這是他用來證明自己的方式,也是他想送給薑蘅的禮物。
薑蘅咬牙切齒:“在不久的將來,他還會成為一個好的臣子,撐起大鄴的脊梁。可就是這麽一個人,還沒有來得及科考,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娶妻生子,就死了。他在這世上,沒有至親也沒有好友,如果我不為他做點什麽,殿下,我心裏過不去。”
她不相信鄭宴的死是出於意外。
就算是,那她也要找到葉崢,請他將那些匪寇繩之以法。
顧遠洲沉默地看著她,過了許久,他方才退了一步:“薑蘅,你不能去找葉崢,任何人都不可以。玉京局勢錯綜複雜,他若是插手這件事,勢必引起幕後之人的警覺,到時候隻會打草驚蛇。”
“我把我的人調撥給你,任你差遣。”他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