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作為太子殿下的貼身侍衛,衡暝自然是查探各類情報的一把好手。
沒費多少功夫他便查出來了萬惡之源。
原來是薑小姐。
又是薑小姐。
衡暝心如止水:“楊幼儀去招惹這位薑小姐,便輸了傳家寶,您去招惹她,隻是被編排了一下喜好,殿下,您賺大了!”
禦賜的珊瑚樹實在讓楊家在玉京城裏賺足了風光與排麵,玉京中人私下都說恐怕這尊珊瑚樹將來會成為楊家的傳家寶。
這會兒是私底下,衡暝便也不避諱,拿這事出來取笑楊家。
也順帶取笑取笑他家殿下。
多稀奇的事情啊,居然造謠造到殿下頭上去了。
顧遠洲橫他一眼。
衡暝很快止住麵上的笑意:“接下來怎麽辦?”
“能怎麽辦?”顧遠洲抬眼問他。
他原本想著,揪出來背後的人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可這會兒知道始作俑者是薑蘅之後,他卻隻想笑。
算了。
她開心就好。
“楊長風今日也和薑蓉見麵了?”他又問道。
衡暝答道:“是,近來兩人日日見麵,隻是不知道楊長風打的什麽主意。”
“跳梁小醜罷了,你讓人多盯著點,別讓他鑽了空子就行。”
顧遠洲是很看不上楊長風的。
他記恨薑蘅,卻又擔心明麵上和薑家計較會被人詬病小肚雞腸,這才想了彎彎繞繞的法子,從薑蓉身上下手。
真是很上不得台麵的手段。哪裏有一點讀書人的光明磊落?反倒像是後宅婦人了。
……
今日楊長風和薑蓉沒有在攬翠樓見麵,而是一道泛舟遊了湖。
雖然已經是初冬時候,朔風蕭瑟,湖麵冷清,但恰便是這等時節,圍爐煮酒才是人生快意事。
薑蓉到底是女子,楊長風便沒有備烈酒,而是備了不易醉人的桑落酒。
薑蓉飲了一盞,聽見楊長風如酒般醇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這酒名喚桑落酒。有詩雲:‘不知桑落酒,今歲誰與傾。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十千提攜一鬥,遠送瀟湘故人。’故而玉京文人都說,若是送別,當飲桑落。”
薑蓉抬眸看向他:“照楊公子的說法,今日這桑落酒,便是?”
她看向麵前的男人,想要睜大眼睛用力看清他到底在想什麽。
這些日子以來,他帶著她品茶飲酒,折花撫琴,做盡了世間風雅事,也豪擲千金請了名震玉京的花魁為她獻舞,又讓滯留玉京的大文豪為她作詩。
按理來說,楊長風為她做了這麽多,應當是喜歡她的。
可是她到底不傻,一個男人喜不喜歡她,她還是能感受得出來的。
她從楊長風什麽,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喜歡。
所以今天楊長風說出這番話,她倒是毫不意外,隻是覺得慶幸,應好那幅《獨釣寒江圖》她沒有收,否則她就真正成了一個笑話。
“確實。”楊長風的眼裏多了些許痛苦的意味,“阿蓉,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但我無法和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他低下頭,又飲一盞。
薑蓉這時候,麵上才浮現出意外之色:“什麽?”
這是楊長風第一次對她表露心跡,也正是因此,她並不懷疑楊長風的話,隻是詫異,為什麽他會這麽說。
楊長風定定看著她,無論她怎麽問,卻是再不肯開口了。
他說這酒不甚醉人,可是一盞接一盞灌進喉嚨裏,終究還是醉倒在船板上,不省人事了。
薑蓉尚且神思清明,喚身邊的冬青去叫了楊長風的小廝,將他扶進船艙裏,又讓船夫將船往岸邊劃。
至於她自己,則站在船頭吹了好一會兒風。
最終是冬青看不下去,勸道:“姑娘,您進裏麵去吧,仔細著涼。”
薑蓉不言,淡淡望著麵前寥廓的長天秋水,輕柔的聲音響起:“你說,當初薑蘅從苦杏街上京時,所見到的景象也同我今天見到的一樣嗎?”
也不知道是問自己,還是問身邊的冬青。
她其實從來都不喜歡顧珩,也不喜歡楊長風,她接近他們,無非是因為他們有著旁人難比的身份地位。
她想壓過薑蘅,可是薑蘅太耀眼了,她站在那裏,所有的目光都會被她吸引。所以她隻能寄希望於自己將來嫁一個位高權重的夫君,好居高臨下地俯視薑蘅。
但其實,她幾乎已經快要放棄這樣的想法了。
薑蘅一次又一次地威懾她,已經讓她快要生不出想要碾壓薑蘅的念頭了。
就連楊長風出現,她也沒有再動過心。
她想,人或許總該明白,有些人事,就是無法通過人力獲得圓滿的。倘若可以的話,兩年前被毀容破相的薑蘅,就應該溺水而亡,而不是在兩年後以一副全新的麵貌回到玉京,打破她平靜許久的生活。
船漸漸靠岸,待停穩之後,薑蓉也終於收回思緒,她將凍得通紅的手攏在衣袖裏,對船艙裏的小廝吩咐了一句照顧好楊公子之後,便帶著冬青上了岸。
一抬眼,她便見著薑蘅在春蔭河畔的高樓上憑風而立。
在她身畔,是許久未見的誠王世子,顧珩。
向來高傲的顧珩,這會兒跪坐在她腳邊垂首撫琴。
她也會撫琴的,那時候聽說顧珩喜歡撫琴,便下了苦心去學,向來平庸的她,因為顧珩,竟也起了想在玉京一眾貴女中爭個高低的心思。
可是後來,她不知道從哪裏聽說,顧珩其實一點也不喜歡撫琴,還說隻有秦樓楚館的歌女琴奴才會整日將心思放在這靡靡之音上,後來她便也再沒碰過宜霜居裏那把琴。
可是如今,顧珩跪在薑蘅腳邊的模樣,又比歌女琴奴好到哪裏去呢?
薑蓉雙目通紅,捏緊了冬青的手。
冬青吃痛,卻不敢表現出絲毫異樣,陪著笑道:“小姐,咱們走吧。”
薑蘅遙遙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轉過頭對顧珩無奈道:“世子爺,我是個粗人,欣賞不來樂理琴藝。”
顧珩恍若未聞,直至一曲畢,他才道:“阿蘅,我也是個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