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薑蘅無辜地看著她:“二嬸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什麽故不故意的,不是您叫我過來的?如今您院子裏發生了這樣的事,又怪到我頭上,可真是好稀奇的事。”
她將撲到她身上哭喊扭打的賈氏推開:“二嬸,你可是如今的薑家主母,這等潑婦罵街的行徑,我勸你還是少做,否則日後下人們嚼起舌根來,可不會管你什麽身份。再說了,”她蹲下去,溫柔地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賈氏,“多難看啊,你說是不是。”
說完,她毫不戀戰地起身,等在門口的沾衣已經撐開了傘,薑蘅走到傘下,對沾衣道:“好了,回去吧。”
沾衣沉默著點了下頭。
仍然為今天夜裏發生的事感到心驚。
她到底不蠢,否則當初也不會被薑蘅從二十個小丫頭裏挑出來做丫鬟,但她仍然看不懂,自家小姐是從哪一步開始算計的。
從頭到尾,小姐隻吩咐過她一件事,那就是在她和花月進屋之後,讓她去將老爺請過來。
薑蘅見她沉默,也沒有說話開導,今天她特地帶了沾衣出門,就是為了讓她看這出戲。
花月沒有說錯,但也沒有說全。
做下人的,當然該看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誰,但更要緊的,也要看清楚自己的主子是什麽樣的人。
芳汀苑裏,雲屏從知道自家小姐帶著沾衣去了正院之後,便連忙披了衣裳等在院子裏,又支使空翠,煙翡兩人結伴去正院打聽情形如何。生怕自家小姐和沾衣在正院出了事。
那邊空翠與煙翡還沒走到正院呢,便在路上與薑蘅兩人遇到了。
“你們怎麽來了?”薑蘅奇道。
空翠答道:“雲屏姐姐擔心你們出事,讓我們去正院打聽。”
薑蘅笑了笑:“能出什麽事?走吧,一道回去。”
空翠與煙翡自然齊聲道是。
回了芳汀苑,薑蘅讓空翠和煙翡先回去,帶著沾衣和雲屏進了屋,和她們說話。
“有什麽想問的便問吧。”薑蘅看著沾衣,淡聲道。
沾衣搖了搖頭:“奴,奴婢沒什麽想問的。”
薑蘅道:“你聰慧,想必能看出來今天的事是我有意為之。薑家正經的主子,隻能有我一個,我和另外幾位,二叔且不論,前頭院裏那位夫人和小姐,俱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不想為人魚肉,隻能成為刀俎。所以你明白我今天為什麽做這件事了嗎?”
沾衣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狂跳的心在這一刻忽然奇異地平靜下來。她說:“奴婢明白了。”
“怕嗎?”
當然怕了。
沾衣在牙行裏,沒少聽說那些主家磋磨下人的故事。她從來沒想過自己跟在這個看起來像是天仙一樣的小姐身邊,居然要做這些事。她怕自己也成為那些故事裏的,被主家磋磨的下人。
可是……
她咽了口口水,牙婆說過,為奴為婢,有時候也能有大運道。
最要緊的一點是,要堅持一條道走到黑。
背主的丫鬟,到哪裏都不會有好下場;膽子小的,自然也沒法攥住潑天的運道。
“奴婢不怕。”她定了定心,抬眸看向薑蘅,堅定道。
薑蘅頷首:“怕也無妨,我不會為難你,今後芳汀苑也可以留著你。但如果你要是壞了我的事,莫說芳汀苑,玉京恐怕都容不下你,知道了嗎?”
沾衣心口發緊,像被人用力攥住一般,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奴婢知道了。”
薑蘅這才滿意地讓她下去,等她走到門口,又叫住她:“今天的事,勿要對外人提起。空翠和煙翡若是問了,可以告知她們。”
沾衣又道了一聲好。
待她走後,屋子裏隻剩下薑蘅和雲屏兩人。
薑蘅揉了揉眉:“明日你把我箱籠裏那套湘妃裙給正院的花月送過去。”
雲屏立在她身後,手法老道地為她捏肩,一麵應下小姐吩咐的差事。
聽小姐這樣說,她便知道今天夜裏發生什麽事了。
當初小姐曾命她去打聽過薑老爺的事情,她使了許多銀子,這才走了門道,挖出了一些隱秘的往事。
譬如如今在外人眼裏看來仿若神仙眷侶的薑氏夫妻,原來也並沒有那麽鶼鰈情深,真正該與薑老爺鶼鰈情深的,本該另有其人。
那是薑老爺還在少年時的事情了。
雲屏神思恍惚了一瞬,忽地聽見身前人的聲音,霎時便回過神來:“小姐,怎麽了?”
薑蘅道:“明天,你讓白榆去盯著宜霜居的動靜。”
她對付了賈氏,薑蓉肯定坐不住。安分了那麽長時間,她也該有動作了。
高門大院裏的風從來不是隻往一個方向吹,雖然沒有人刻意打聽亦或者散播,但正院裏發生的事,還是很快傳到了宜霜居裏。
薑蓉正在飲茶,聽見正院裏一個叫花月的狐媚子勾住了父親之後,頓時便將手機的杯子摔了出去。
青瓷的杯盞落到地上,圓碌碌滾了個圈兒,因為屋子裏鋪著絨毯,倒是沒有碎。
侍立在一旁的婢女低下頭想去將杯子撿起來,卻被薑蓉叫住:“你上前來。”
婢女依言上前,方到薑蓉麵前站定,旋即便被薑蓉一巴掌扇得歪倒在了地上,她捂著臉,小聲啜泣著,並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
薑蓉這邊卻已經罵開:“眼皮子淺得連隻蝦米都養不住的東西,落到地上的杯子你撿起來想給誰用?我是薑家正兒八經的嫡支小姐,一個破杯子算什麽,也值得你這樣巴巴去撿?”
罵完猶不解氣,她狠狠朝婢女身上踹了一腳,而後才看向身邊的貼身丫鬟:“明天送到攬翠樓去打發了,宜霜居不要這樣的賤皮子!”
宜霜居裏打扮得體的一等丫鬟隱晦地,向抱著腹部躺在地上啜泣的婢女投去一個同情的眼神,而後微微福身,道了聲是。
薑蓉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對丫鬟冬青道:“去轉告母親,讓她不要傷心,我會幫她的。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罷了,她不必傷神,總歸有我在,不會教她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