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老黃得了薑蘅的吩咐好生養病,故而這次薑蘅出門駕車的人換成了個年輕的小夥子。


  據小夥子所言,他是老黃的兒子,平素裏做的是體力活,整座玉京城,就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這兩天正好沒有活計,便來代老爹上兩天工。


  薑蘅聞言便道:“那你可知這城中有什麽鋪麵要出租轉讓的?不拘價格高低,但要地段繁華處。”


  黃柱子想了想,道:“若論地段繁華,最好便是北市上枝街,亦或者東市瓊花街。您既是盤鋪子做生意,小人便多嘴問一句,不知您做的是什麽人的生意?”


  黃柱子既是做體力活,打井蓋房,卸貨修路,自然什麽都做過,玉京城裏一條主街,並東西南北四市,就沒有他沒去過的地方,也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這樣的市井小人物,從來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規矩,說來也簡單,無非八個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人情冷漠的世道裏,也唯有這八個字,可使他們少惹禍事,保全自身。


  但如今對黃柱子而言,情況又有不同,身後車廂裏坐著的是他老子的主家,況且聽他老子說,這位貴族小姐為人良善,就算是待府裏的下人,也從不拿捏身份,自視甚高。


  甚至這回老子得以臥床修養,也是得了小姐的吩咐。


  想到這些,黃柱子便自覺無論於情於理,他都該為小姐出謀劃策一番。


  無論是在玉京,還是在沅江,薑蘅從來沒有接觸過盤鋪麵做生意這種事,如今聽見黃柱子開口,她眼神微閃:“這其中有什麽講究?”


  黃柱子道:“玉京為大鄴國都,世家林立,商賈雲集,自古繁華。然而這份繁華,半數賴玉京本土人士,半數卻是仰仗走南闖北的商人,以及年年赴京備考的讀書人。您若是做玉京人的生意,不妨將鋪子設在東市瓊花街;若是做外鄉人的生意,再沒什麽地方比北市上枝街合適。”


  薑蘅合計了一下,劉城隻會做蜀菜,向來口味清淡,偏好嗜甜的玉京人或許不大能接受,不如先在上枝街試試水,待日後有了水花,再考慮要不要將鋪子攤到東市的事。


  她打定主意,對黃柱子道:“去上枝街看看吧。”


  黃柱子“誒”了一聲,揚鞭策馬,沒多久他便長籲一聲,拔高了聲音道:“薑小姐,到了。”


  接下來的事也多虧了黃柱子斡旋:從掛了出租轉讓的四五家鋪子裏選定兩家,而後與東家講價,最終又二擇其一,定下一家原是成衣鋪子的店麵,作為將來的食肆。


  東家是爽快人,黃柱子與他談妥之後,薑蘅掏了錢,便從東家手裏換得了地契。薑蘅又問劉城,日後食肆想叫什麽名字。


  劉城憨厚地笑道:“一切全憑小姐吩咐。”


  他是個沒什麽主見的軟和性子,也不會說什麽漂亮話,如今被薑蘅成全了心願,嘴裏翻來覆去無外乎“多謝”和“小人一定努力經營,不辜負小姐一片善心”雲雲之類的話。


  薑蘅卻是懶得聽這些,她將劉城安置在外,倒也不是發善心,純粹是有她自己的心思在。


  她打斷他:“你從前在蜀地的那家食店,叫做什麽?”


  劉城愣了愣:“知蜀齋。”


  “那就這個名字。”薑蘅一錘定音,吩咐雲屏出門去找人訂做牌匾,順便再找幾個匠人過來,將鋪子翻修一下。


  吩咐完之後,她才想起來身邊的黃柱子:“你說這兩天沒什麽活做,是怎麽回事?”


  黃柱子咧嘴一笑:“其實也不是沒活,是小人運道不好。下體力的人太多,上工做活便得搶,搶得過人自然就有了活計,搶不過便隻能歇著。”


  早些年,為了能被安排到活計,像他這樣的人便將自己的名字掛在工會裏,工會收取他們的傭金,公平地給所有人派活。但是近兩年來,工會換了新的負責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們想要做工,出了繳納傭金之外,還要賄賂負責人。


  起初大家也不是沒有怨言,本來就是為了錢才出來做工,現如今可好,想掙錢還得先花錢。可是隨著行賄的人越來越多,黃柱子這樣一毛不拔的人便顯得不合群起來。


  不合群的人,如果沒有強大的背景亦或者實力,就容易受到排擠。


  但是很顯然,黃柱子不願意把這些糟心事說給薑蘅聽。


  貴族出身的小姐,有出眾的容貌,良好的教養,高貴的談吐,這樣的人合該是天上的明月,怎麽能教她照見那些塵埃與汙泥?


  薑蘅想起來少年方才行事中袒露出來的圓滑與世故,又看見他因為境況窘迫而微紅的麵頰,柔聲問道:“那你願不願意,為我做事?”


  薑府養了四個車夫,唯獨老黃年紀最老,讓他負責薑蘅平素的出行,很難說不是薑蓉上不得台麵的小把戲之一。


  但是薑蘅並不在乎這一點,老黃雖然已經老了,但身體還算健壯,老馬識途,薑蘅對他沒什麽不滿。謹慎起見,她早早讓照月查過老黃,那時候老黃當她的車夫已經有一段時間,如果薑蓉想從他身上問到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是很容易的。


  但是老黃很幹淨。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薑蘅能看出來,他不僅行事幹淨,心也幹淨。


  愛屋及烏,連帶的,她對黃柱子也有幾分欣賞之意。


  何況黃柱子的表現當得起“伶俐”這兩個字。


  “啊?做……做什麽?”黃柱子暈暈乎乎的,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也有被天上落下來的餡餅砸中的時候,連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起來。


  薑蘅“嘖”了一聲:“你可知道我看中你什麽?”


  “小人愚鈍,不知小姐……”黃柱子茫然道。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過人之處,不然他早該被貴人看中,去做大事情了,怎麽會都二十五六了,還在做下體力的賤活?

  “你辦事伶俐,為人也聰明,我很喜歡你這一點。”薑蘅抿著唇笑道。


  黃柱子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當即抱拳道:“小人從今日起便是小姐的人,小姐說東小人絕不往西,小姐指南小人絕不走北。此後小姐一句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人定當全力以赴,萬死不辭!”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