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薑蘅也怒視著他:“殿下說什麽呢?心甘情願的那才叫投懷送抱,素來聽聞殿下文武雙全,難不成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說完,不等顧遠洲再說話,她便拉著雲屏小跑著跑遠了。


  半晌,冷若冰霜的太子殿下唇邊顯露出一抹笑意。


  他身後是寂寂長夜,身前是燈火闌珊,站在光影明滅處,他的眉眼便仿佛蘊了一層水霧,變得不那麽真切起來。


  直到這一笑,鏡花乍破,水月初裂,一切都回歸到最原始的樣子。


  他語氣清淡,問身邊的衡暝:“你說,若是拔了喉舌,她還能不能這麽牙尖嘴利?”


  門外還沒得及離開的照月聽見他的話,下意識皺了皺眉。


  衡暝哪敢回話,旁人或許不清楚,但是他卻看得分明,自家殿下對那位薑小姐的興趣,已經超過了應有的分寸。


  就算是一個玩物,殿下也是容不得他人置喙的。


  他若是開了口,隻怕今晚就要被派到灶房吃灰。


  “殿下不是說想吃劉城的拿手菜?小的還是吩咐劉城吧。”


  顧遠洲倒也沒有真要他回話的意思,聽見他這樣說,自是頷首放人。


  又有小二的前來,將他請上三樓雅間。


  顧遠洲沒等多久,劉城便帶著飯菜到了雅間,按照以往的規矩,他放下飯菜便要告退,忽然卻被年輕的殿下叫住:“方才聚仙樓招待了一位女客,你可知道?”


  他委實好奇,什麽人事能讓薑蘅碰壁。


  劉城算了算時間,問:“殿下說的可是薑家小姐?”


  “你知道?”


  “薑小姐是來找小人的,她看中小人的手藝,想讓小人到薑府做工。”


  顧遠洲饒有興致地問:“你拒絕了?”


  “一仆不事二主。”劉城垂首道。


  顧遠洲想起來誠王府客房裏那些幾乎沒怎麽動的吃食,還有小姑娘纖細的腰肢:“倒是……難得。”


  劉城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知道主子說話,斷沒有下人多嘴的道理,故而拱了拱手:“聽衡暝大人說您勞累了一天,您先趁熱用些飯菜吧。”


  顧遠洲“嗯”了一聲:“我省得,你回去吧。”


  用完一餐,已經是深夜時候,顧遠洲坐在桌前,猝不及防又想起來少女嬌蠻的神態。


  說來也是奇怪,旁的女子,即便肖想他身邊太子妃的位置,貪慕他作為太子的權勢,亦或者畏懼他暴虐的手段,但無一例外,到了他麵前,都是大氣不敢出的怯懦模樣。


  唯獨薑蘅,當真是一點也不怕他。


  然而她越是這樣無所畏懼,他便越想看她落魄淒惶的模樣。


  琉璃易碎彩雲散,不堅牢的,才是好物。


  ……


  追上薑蘅的照月很快將自己在聚仙樓門口聽見的話轉述給了她,憂心忡忡道:“小人瞧著那位殿下不像善茬,小姐日後若是再遇上他,不妨避著點。”


  他雖然不識那人身份,但也聽見薑蘅喚他殿下,這便知曉了他是皇室中人。按照他的想法,那位殿下與他家小姐身份懸殊,再加上他言辭狠辣,心性定然肆虐,兩人若是對上,恐怕隻有小姐吃虧的份。


  小姐當初將他從牙行裏撿回來,他這條命便是小姐的,如今見著小姐恐有險處,自然憂心不已。


  然而薑蘅卻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你稱他殿下,自然也該知道他出身天家。若是個善茬,他可活不到那麽大。”


  “至於避讓?我若是怕這些,當初就不會從沅江回來,而今我既然回了玉京,自然隻有旁人避讓我的道理。我要行什麽事,走什麽路,便一定要去,誰擋在我麵前,我便要讓他後悔活在這世上。”


  說著這樣凶狠的話,薑蘅麵上卻是笑吟吟的模樣,看起來乖巧極了,也嬌俏極了。


  讓人看一眼,便好似心窩子都軟了一般。


  顧珩覺得自己這麽晚出來,真是對了。原先他還在埋怨謝清亭,怎麽將時間定這麽晚,這會兒卻已經開始給謝清亭燒高香。


  “阿蘅這麽晚是去了哪裏?你身子骨弱,怎麽吹得風?不如上馬車來,我送你回去,可好?”顧珩眼巴巴地望著薑蘅,期望她能答應自己。


  薑蘅聽見他的話,抬頭望見身前馬車裏端坐的男子,斂了斂笑意:“世子爺這麽晚出門,想必有要事在身,阿蘅就不勞煩您了。”


  顧珩從馬車裏跳下來,搶過身邊侍從手裏的韁繩,牽著馬道:“你不想讓我送也無妨,坐我的馬車回去吧,我騎馬走也是一樣。”


  薑蘅猶豫了一會兒,一陣風吹過來,直往她衣領裏灌。她總算鬆口,道:“那就多謝世子爺了。”


  怪她先前走得急,慌不擇路地選了條此前沒走過的巷道,都這個時候了,駕車的老黃還沒找過來,肯定是找不著她了。


  要是不接受顧珩的馬車,她這麽走回去,第二天肯定要病倒。


  薑府門口,昏黃的燈光落在空蕩蕩的門庭前,一輛馬車停在門口,老黃坐在馬車上打盹,風吹得他咳嗽起來,胸腔裏有氣堵著,將他憋醒。


  他揉了揉眼睛,聽見不遠處響起車輪轆轆的聲音,循聲望去,沒多久便見著大小姐從馬車裏下來。


  他慌忙跳下馬車,去到大小姐麵前:“小姐,您總算回來了!咳咳——”


  薑蘅看見門口的馬車,了然道:“你一直在這裏等我?”


  “總不見您回來,小人安不下心,索性便想著等等看。”老黃道,“見您安然無恙地回來,小人便放心了。”話音落下,又是一陣急促地咳嗽,像破舊的風箱運作時響起的空洞,沉悶的聲音。


  薑蘅將身上的錢袋解下來給他:“以後不必等我,這錢袋裏有些碎銀兩,你拿去看病,這兩天也不必再駕車了,好生養著。趕明兒我會讓雲屏去和管家知會一聲。”


  老黃連忙推拒:“這如何使得……”


  薑蘅卻不再理會他,已經走到了府門處。


  雲屏道:“您就收下吧,小姐給出去的東西,可從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老黃於是不再動作,攥著錢袋子,渾濁的老眼裏泛起淚花。


  在他身後,刻著誠王府徽印的馬車漸漸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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