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暗道
“你如何知道元銘宮有暗室?你何時知道元銘宮有暗室?”成安帝驚訝地問,倒不是因為此處暗室,而是因為元銘宮暗室涉及某些隱秘舊事,他覺得華陽長公主絕對不可能將此處密室的存在告訴雍黎。
“景平七年的上元節。”雍黎將暗門推開,伸手一引請成安帝進去,“不是母親告訴我的。”
“景平七年?你五歲那年?”成安帝更加詫異,“那年上元節慶安宮大火,你失蹤了兩日。”
“不是失蹤,而是有人潛入了元銘宮欲截殺母親,慶安宮大火不過是調虎離山計。不過那些人沒有想到當時母親不在元銘宮,而我一個人在這處偏殿,我當時雖年幼卻隱約覺得不對勁。我知道那時出去無異於送死,所以便想在殿中尋個藏身之處,誤打誤撞便發現了這處密室。”
雍黎說的平靜,成安帝卻聽得心驚。
“為何從未聽你說過?而且當時是在明櫻洲發現你的。”
“我與母親說過。”雍黎也邁步進來,外側書架暗門又緩緩合上,而暗室內卻因兩側夜明珠而明亮如晝。
“難怪……”成安帝突然想到當初慶安宮大火之後,明明看起來隻是宮侍未曾好好看護火燭而引起的大火,為什麽偏偏自家妹妹一定要徹查。而且後來原本已經漸漸不再觸及朝政的妹妹,在接下的幾個月中卻瘋狂地斬折黎紹的羽翼。
“是黎紹?”
“當時看來是昌王,但是,誰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雍黎聳聳肩,似乎不再想繼續這個話題,“看時辰宮宴已散,您也不必回去了,不知可願與我鳳儀宮一遊?”
“何意?”成安帝挑眉。
“請您看一出好戲。”雍黎取了一顆明珠抱在手上,朝成安帝道,“這裏不僅僅是一個密室,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密道,我當時就是通過密道從明櫻洲出來的。”
“當年前朝建此宮城時便設暗道,但當時圖紙已經失傳,我上璋建國時沿用了前朝宮城,盡管後來多有整改新建,但從未有人發現過,卻不曾想被你發現了。”成安帝看了此處暗室,一如當年模樣,未有絲毫變動,卻還是忍不住問,“這處密室,你可曾發現過什麽?”
“您指什麽?”雍黎微微偏頭。
成安帝沒有回答,看著她再次以奇異的手法打開了密道的入口,他再次驚異,自己這個當年年僅五歲的甥女是如何知道打開此處暗室密道,他自認即便自己與精才絕豔的妹妹也從未發現過此處異常,即使發現,恐怕也不知如何去打開。
見他沒有回答,雍黎也沒有再理會,而是自己抱著夜明珠先進了密道,見成安帝跟上來,她又道,“這處密道除了五歲時走過一次,後來我追著母親去的那次也是從這裏出去的,這宮城裏密道的方向走勢雖然錯綜複雜,但走了兩遭我也知道了大概,改日有暇我畫下給你,盡管不當說此不吉之語,但誰知將來境況如何,好歹也算是一條退路。”
成安帝跟著她緩步而行,卻聽到這句話時驀然停住腳步,雍黎詫異轉身,夜明珠柔和不甚刺眼的光芒中,成安帝雙目明銳直視她。
雍黎一笑,“你在等最終那個結果,我又何嚐不是?這一路行來必然道路曲折,晦暗人心不可捉摸,無論如何,我總要給你留條退路,哪怕最終完全用不上。”
雍黎此番言語坦誠,成安帝卻想到另一層意思。
雍黎給他留了條活命的退路,又何曾不是堵住了她自己的一條路。她是隱晦的告訴自己,她從無二心,也從不會走到甥舅二人相對的那一日。
這孩子,和她母親何其相似!
他這番思慮輾轉,心下卻有微微苦意。
他這數十年隱晦遮掩不可與人說道心事,這十數年步步安排隻為上璋黎氏永續的苦心,曾經阿絡不明白,如今,雍黎也不明白。
“你的意思,我明白。”成安帝苦澀地搖搖頭。
密道內一時沉寂得滲人,隻有她二人腳步的微微聲響,越發在空蕩狹長的密道裏蔓延開去。
約過了一刻鍾時間,雍黎悄聲道,“到了。”
成安帝看著她再次推開一道暗門,也是一間小的密室,密室裏別無他物,隻有一榻一幾早已積滿了灰塵。
雍黎將明珠放在案上,抬手指指上方,示意成安帝細聽。
果然,上方有隱隱的聲音傳來。
“兄長所言固然不錯,但陛下說到底也隻有……賢兒他們三個,立儲之事即便陛下再猶豫,將來難道會有其他選擇?”
“萬事沒有絕對,昌王如今在京,還有平王和允王,誰不是虎視眈眈?這三個王爺皆有封地,康王和安王如何比得過?”有低沉聲音,“陛下這兩年似乎在放權,任賢兒培植自己的勢力,但這也僅在朝中,軍中幾乎無人,賢兒若想穩求儲位,還得培植軍中勢力。”
“兄長的意思?”
“若論軍中勢力誰比得上璟王府?”
“所以兄長前些日子讓貞兒去試探雍黎?兄長想讓賢兒娶了那丫頭?但是聽說璟王的妾侍懷了男胎,將來璟王府……”
“淑儀也是蠢,這點小事也做不好。”鄭勻聲音越發陰沉,“璟王府隻要有陛下在將來必定落到雍黎手中,康王娶了她於我們是事半功倍的好處。”
“賢兒已有王妃,怕是陛下不會允。”鄭皇後聲音似有猶疑。
“這事自然不在一時,雍黎身份太過特別,背後的勢力也太過特殊,帝王多疑,沒有人敢明麵上求娶這位璟王府的繼承人,我們的動作也不好太過明顯。”
鄭皇後應了一聲,上麵似乎靜了靜,然後兩聲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接下來二人交談的聲音更低了些,隻有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傳來。
“……,那人是……齊名的大才。”
“……誰?”
“管蒯。”
“啪”茶杯摔碎的聲音即便隔著上麵的地板卻依然清脆銳利。
雍黎皺皺眉,隨後聽到鄭皇後三兩句掩飾情緒的言詞,目光掃過成安帝,便見他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惱怒。
雍黎詫異,他,在惱怒什麽?
上麵的密談還在繼續,成安帝似乎沒有了聽下去的心思,“你引我來此就是為了聽他們這番話?”
“陛下是不想聽下去了?”此處密道建造格局奇特,雖能清晰地聽到外麵的動靜,但外麵的人卻完全不會聽到裏麵一絲一毫的動靜,因此雍黎也不擔心會被外麵的人發現,她道,“好戲還未上演呢。”
“左不過是些暗室欺心的密謀,你既然早就知道何必做這些彎彎繞的心思,明白說出來便好。”成安帝哪裏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看她一眼道。
“我說出來的話或許自帶了我自己的立場,在別人看來或許也不會那麽可信,空口白舌哪裏比得上讓您親耳所聽呢?更何況別人已經在費力地密謀了,我又何必多費那些唾沫星子呢?”雍黎不在意地笑笑,卻也開口解釋了,“萬壽宮中有兩個紅木寬箱,是太後收著的母親的一些舊物,有人在裏麵做了手腳。”
“處理了沒有?太後無恙?”成安帝驚異。
“太後自然無恙,他們的目標也不是太後。”
“是誰?”
“我。”雍黎一語驚人,目光不避不閃地看著成安帝,又道,“或者您。”
“還真是心思周密的布局。”成安帝冷哼一聲,“這些人連母後與朕對阿纓的懷念追憶的心思都能利用得如此徹底。”
“但有目的,什麽手段使不出呢?便看這次,利用我的人又何止黎紹一個?”
不歸園事件表麵看到都是黎紹主導借雍黎之手斷除黎賢羽翼,就連黎貞借口出城祭奠華陽公主亦在此事中懷有暗手,以及黎賀被黎貞脅迫利用,這所有的一切暗中都似乎有鄭家的手筆,比如黎貞是如何得到那個用以脅迫黎賀的消息,比如最後那場爆炸無論是黎紹還是黎賢都沒有辦法通過那多此一舉甚至是畫蛇添足的爆炸將自己完全擇出去,除非是有人另懷目的或者另有掩飾。
不過幾方不謀而合同時對自己出手的人卻並沒有得到他們自己預期的結果,反而相互之間的掣肘讓彼此各有損傷,最終到是便宜了本完全事外的皇帝陛下。
“你隨雖身在局中,而目光卻在局外,看得竟然比朕透徹,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雍黎沒有答話,也沒有再關注上麵的密謀,她知道上麵此刻其實並不隻有鄭皇後和鄭勻,反正成安帝已經知道,她的目的也達到了。
“快至未時了,你若要回府便早些回吧。”成安帝又吩咐兩句,“對鄭家朕心裏有數,這事朕也有數。”
“好。”雍黎應一聲,看著腳步略急的成安帝,指指密道另一側的暗門,“從這邊過去一直往前,遇見岔路往左通向鳳儀宮側殿。”
雍黎給成安帝指了最方便的路,成安帝從善如流地接過雍黎遞過來的夜明珠換了方向,將將走出這間密室時還不忘回頭與雍黎說了句,“回去路上小心,新年將至,朕祝鳳歸康健喜樂,安寧順遂。”
雍黎神色柔和,“也祝舅舅安康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