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因愛生癡 二
繞青蘿循聲望去,來人卻正是她口中的楊郎——楊慎行!
“楊郎,你做什麽!”繞青蘿見楊慎行將一把短刃橫在頸間,扔下嗜血鞭便向他跑去。
“你莫過來!”楊慎行見繞青蘿奔至眼前,將那短刃輕輕劃破了頸間皮肉,一行細密的血珠便滲了出來。
“好好好……我不過來便是了!”繞青蘿見楊慎行流血,跺了跺腳立在原地。
楊慎行雙手緊緊持刃,立在了寶哥兒韓氏身前,對繞青蘿說道:“我已與你說過了,若你敢再傷寶兒,我便立時死在你眼前!”
繞青蘿見楊慎行一心護著韓氏母子,又氣又急,道:“楊郎!你可知你身邊那個女人做了什麽?她與她生的孩子可是會將你置於萬劫不複之地的!”
楊慎行搖頭道:“韓娘子溫柔嫻靜,心地善良,她做得出怎樣的事情?你不必再多言,你走罷!我當日救你,並不為了要你報答我,更不要你為了外頭那些人謗我的言語來害我的家人!你隻權當沒認識過我罷!”
繞青蘿眼中似有淚光,搖頭道:“我不走!你既繞救了我,我便要報答你!我早與你說過了,我要做你的妻子,我要照顧你,我不要你一世都不快活!”繞青蘿指著楊慎行身後的韓氏又道:“你口中溫柔嫻靜的女子,心地善良的女子,她腹中生出的這個,你姐姐姐夫疼愛之極的孩兒,可連盧家半分血脈也沒有!”
“住口!”寶哥兒雙手覆耳大喊,體力不支地暈倒在韓氏身上。
楊慎行聞言麵上露出釋然的苦笑,望著韓氏說道:“我早就疑心,寶兒是我的孩兒……”
韓氏咬著嘴唇,竭力抑製住心頭酸楚,抬頭望向楊慎行道:“是我……是我對你不起……”
“你既然現在知道了,為何不讓我殺了他們!隻要他們不在世上,便沒人會知道這樁醜事了!”繞青蘿不解地問道。
“你以為殺了他們,我便可以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安穩順遂地過完此生了嗎?。”楊慎行搖了搖頭,又道:“事情發生了,就必得承擔後果。我既做出這樣有違倫常的事情,我便該以死謝罪才是。若不如此,我便會日日活在愧疚之中,永世不得安寧。”
“不!隻要我殺了他們,再喂你吃下忘憂蠱,教你不再記得他們,你便不會傷心,不會愧疚了。”繞青蘿自腰間拿出一顆丸藥,放在手心道:“你瞧,我費盡了心力,終於煉出一顆來了。”
“青蘿,那忘憂蠱你該自己吃了,將我忘了,回南疆做你的赤龍聖女去罷。在山林間瀟灑來去,那才是你該過的日子。”楊慎行說著向後退了一步,對韓氏說道:“那一日……我總以為是自己發了一場夢,雖然不該,我心裏卻有幾分快活。你沒有對我不起……是我們……我們對姐姐姐夫不起……我們對寶兒不起……”
韓氏聞言摸了摸懷中寶哥兒的麵頰,望著楊慎行笑道:“楊哥哥,你還記得嗎?那年你說,若是院子裏的琵琶結果了,你便會來娶我的。”
楊慎行愣了一愣,臉上落下兩行清淚來,答道:“隻可惜那年我出了門,回來時院中的琵琶樹死了,你也變作了韓小娘。”
韓氏向楊慎行伸出手來,滿是淚痕的麵上露出柔美的笑容來。楊慎行出了神,那年去天府道走貨,路上遇著一個賣身葬父的女孩兒,他動了憐憫之心,將銀錢塞入那女孩兒手中。女孩兒磕頭拜謝,再抬頭時,麵上也是這樣子,他便伸手將她拉了起來,也拉入了自己心中。楊慎行亦朝韓氏笑了笑,伸出手來欲將她的手握住,韓氏卻忽地向右一歪,那隻手自空中無力地滑落。
“清韻,清韻……”楊慎行忌憚著繞青蘿不敢將短刃扔下,單手卻不能將韓氏扶起。
無名與一心皆在為柔嘉公主運氣療傷,錢恣意見此便過來將韓氏抱在懷內,隻見她腹部插入了一枚扁簪,鮮血已滲透了衣衫。
“你為何……為何如此?”楊慎行握著韓氏的手問道。
“我便是……抱著必死之心……才……敢說出此事來的。”韓氏亦握緊了楊慎行的手,費勁氣力說道:“楊哥哥……別讓她傷了……我們的孩兒……”
“你……放心。”楊慎行才將你字說出口,韓氏的手便再無氣力,錢恣意探了探韓氏脈搏,低聲道:“她已走了。”
“原來……原來你的傷心難過裏……還有一個她……”繞青蘿將那忘憂蠱緊緊捏在手中,仰天哭了起來。
“青蘿,你若是還感念我救了你一遭,你便放過我的孩兒,好不好?”楊慎行麵上淚珠不斷滾落,短刃仍舊架在脖子上。
繞青蘿眼中淚珠不斷,心口空落落的,似是一塊海中的浮木,天地之大,竟不知該往哪裏去,口中念道:“原來……是我錯了……教主說得對,中原哪裏有南疆好?中原人都愛把話放在心裏,不像南疆,愛與不愛說出來便是了,為何要去猜呢?”繞青蘿抬眼望著楊慎行道:“楊郎,既然她已死了,你的心裏還放得下我嗎?”
楊慎行瞧著繞青蘿,嘴唇微張,卻終是將眼神錯到了一旁,月色落下來,將他的身影投在地上,與韓氏的身影交錯在一齊。
繞青蘿垂目笑了,說道:“是了,若是旁人害死了你,我也不肯去愛害死你的人的。這顆忘憂蠱我吃了也沒有用的,你拿去罷。給你的孩兒吃了,教他忘了今夜之事,還是做盧府捧在心尖尖上的小郎君罷。”繞青蘿走至楊慎行身側,將忘憂蠱放入楊慎行掌心,又道:“我答應你了,我不害你的孩兒。”
楊慎行見她應得認真,便將那忘憂蠱喂寶哥兒服下,繞青蘿口中念念有詞,轉動了手上銀環,隻聽那銀環上嵌著的鈴鐺叮咚作響,而後她便朝寶哥兒麵上輕輕吹了口氣,說道:“他明日起身,便隻如好好睡了一覺一般。”話畢了,嘴角溢出一口血來,身子向楊慎行倒去。
“你怎麽了?”楊慎行見繞青蘿倒下,扔下了手中的短刃,將她擁住。
“我雖做了錯事,卻不為了別的,我隻是……我隻是不願意看到你在院子裏一個人飲酒的樣子。每次你從這裏回去,便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裏飲酒,月亮把你的影子拉得那樣長,將你照得那樣清冷。我從未瞧見過,像你一樣,這麽好卻又這麽孤獨的人。”繞青蘿似是十分迷戀楊慎行的懷抱,將頭埋在楊慎行頸間:“我賭氣追著巫百舞到了中原,那日練功時出了岔子,麵上青紫難看,暈在路邊,是你救了我。你不嫌棄我樣貌醜陋,對我那麽溫柔,我心中很是感激。我雖從小便做了赤龍聖女,可教中從未有真心待我之人……後來,我的傷好了,我的樣子也恢複了,旁人看我的眼神也變了,隻有你,你的眼神是一樣的,一樣的真摯。我知道你的妻子已經死了,我想,我可以替她照顧你,我可以讓你不那麽孤獨。若我一直待在你身旁,天長日久,你也會把我放在心上的。”繞青蘿又嘔出一口血來,染得白皙的下顎血紅一片。
“你……你自己服了毒?你快將解藥拿出來,我喂你吃下!”楊慎行見繞青蘿麵色越來越蒼白,心中亦是不忍。
繞青蘿搖了搖頭道:“我與自己打了一個賭,賭你一定會愛我。所以我給你下了情蠱。你難過時,我便也難過,你開心時,我便也開心。你從來便是愁苦的時候多,快活的時候少。我又聽了外頭的閑言碎語,這才認定了,是盧曠害得你在這裏境遇尷尬,不得展顏……我以為我若能將他除去,你便能快活一些,你便會感激我,像我愛你一般愛我……隻是,若你始終不能愛我,我便要受萬蟲噬心之苦,如今……我不願受這樣的苦。”
錢恣意在一旁安放好了韓氏的屍身,聽見繞青蘿自剖心事,也不覺落下淚來。
繞青蘿瞥見錢恣意在一旁拭淚,笑了笑道:“不想今日在此,竟還有巫百舞的徒子徒孫肯為我掉幾滴淚的。小娘子,你、你過來,這是解‘聲聲慢’之蠱的,你拿去喂了他們,也不枉我與巫百舞作對了二十年。”
錢恣意謝過接下了,繞青蘿又對楊慎行說道:“你將我扶正,我還有兩件正經事必得做了。”
楊慎行將繞青蘿扶正,她摘下胸前的紅晶石鏈子,凝氣於指,對著那紅晶石做法,不多時,隻見那紅晶石之中跑出一隻通體血紅的蠶兒,繞青蘿拿出一隻小小的銀缽,將那蠶兒放了進去,又拿出一枚銀針,在那蠶兒身上刺了一下,然後灑入粉末,蓋上了蓋子,又聽她道:“拿杯水來。”
錢恣意便從花廳倒出一杯水來,繞青蘿將那沾了蠶兒體液的銀針泡入水中,水霎時變作了紅色。隻聽她對錢恣意道:“這隻蠶兒便是我赤龍教聖女代代相傳的三聖物之一——赤龍。你將這泡了赤龍血水的水喂盧曠與那受傷的小娘子喝了,可助他二人恢複精血,此後便也百蠱不侵了,不知比那‘來去自如’厲害多少……”說完她亦力竭,向一旁歪去,幸得楊慎行將她攬住。
“嗬嗬嗬……若有來世,你必得先遇見我,娶我為妻,教我折磨你一世!”繞青蘿倚在楊慎行胸口,聲音漸漸弱了下去,“那邊的小子,待我死了……將我燒化……與這銀盒與嗜血鞭一同教巫百舞送回赤龍教去……”繞青蘿瞥見無名走了過來,向他說道。
“你這般美貌的小娘子吩咐我做事,我必定做到的。”無名麵上現出溫柔地笑意。。
“隻是……若我回了南疆……下一世……可也遇不著你了……你記得來尋我……”繞青蘿閉上了眼睛,似是睡著了一般,輕輕靠在楊慎行的胸口。
楊慎行長長地歎了口氣,輕聲道:“我一生不過發了兩次善心,一次救下的是令我心生愛慕之人,一次救下的是對我心生愛慕之人,不想卻為她二人種下心魔,終害了她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