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緣起緣滅應有時
仁槿汐躲在後花園中,一顆心如小鹿撞撞,他就要來了,就要來了……
遠遠的,她看見他俊美的容貌在夕陽下被鍍上了一層金色,濃密卷翹的睫毛,盡管隔這麽遠,她都能看的一清二烈。
她窩在假山後麵,對著身後的丫鬟道,“等一下,使勁的推我,一定要把我推到烈夜哥哥的身上,知道嗎?”
丫鬟為難的看著她,一見她豎起眉毛,丫鬟煙了咽口水,然後為難的點頭。
冷烈夜闊步走來,他一身淺色長衫,走動的時候,衣角飛揚,飄逸的布料,在微風下,將他襯托的更加俊美不凡。
是的,他是美麗的,美麗的連女子都嫉妒,可是他的美麗,卻絲毫不染女子的脂粉味,仿佛一塊璞玉,散發著天然的光澤。
沒有人能夠否定他的美麗,就如也沒有人能夠否定他在東祁國不可撼動的身份。
女子秀眉緊蹙,一臉哀怨的樣子,她嘟著嘴巴,清眸斜睇著男子,“王爺,臣妾的腳,扭了一下……”
冷烈夜氣的一笑,咬牙切齒的看著女子,冷著聲音道,“仁槿汐,你玩夠了沒有,好好的回你的汐院呆著!”
仁槿汐被搶白的一愣,她嘟著嘴巴看著冷烈夜,“烈夜哥哥,我是你的正妃,可是你都半年沒有看過我了!”
冷烈夜冷笑了一記,冰冷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仁槿汐,這個丫頭,腦子被撞壞了嗎?
“我不管,你今天晚上得來我的汐院,不然,我回去告訴我娘親!”仁槿汐任性的跳起來,她是他的正妃,嫁給他半年,可是他連正眼都沒有看過她一眼。
“你娘親?”冷烈夜弧度優美的唇角勾勒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他冷哼一聲,“去吧,去吧,趕緊去,最好永遠別回來了!”
他轉身就走,仁槿汐氣的麵色一紅,他什麽意思?叫她再也不要回來?
這個笨蛋冷烈夜……
丫鬟戰戰兢兢的從假山後麵出來,看著王妃的臉色,囁嚅道,“王妃,我們,我們還是回汐院吧!”
仁槿汐氣的語結,這群不爭氣的丫頭,她是正牌王妃啊!
然後她不分三七二十一的回家了。
看到妹妹突然間出現,仁桓綸皺眉,他對這個刁蠻的妹妹一向無語。
他氣惱的看著她,“你就這樣跑回來,不怕烈夜休了你?”
仁槿汐不在意的一笑,“哥,我回來,就是想找你幫忙這件事情的!”
“沒用,汐兒,你死心吧!冷烈夜不可能喜歡你!”仁桓綸看出妹妹的想法,大聲喝止。
仁槿汐看著哥哥,滿臉不解,“為什麽不可能?他有心上人了嗎?”
仁桓綸歎息,“沒有,汐兒,隻是你喜歡他了那麽多年,縱使你現在嫁給了他,他的心,依舊不在你的身上,有用嗎?”
仁槿汐更加不解,她喜歡了他那麽多年?難道這個身體的主人,以前也是喜歡冷烈夜的嗎?
“汐兒,死心吧,烈夜不是普通的人,沒有人可以抓住他的心!”仁桓綸皺眉看著她,苦心婆心。
仁槿汐倏然就笑了出來,她揚起天真的小臉看著仁桓綸,“哥哥,我現在不是以前的仁槿汐,我相信烈夜一定會喜歡上我,他是我的丈夫,他必須得喜歡上我!”
仁桓綸有些吃驚的看著仁槿汐,歎了口氣,“隨你!”
仁槿汐一把抓住仁桓綸的衣袖,“哥哥,你會幫我的,是嗎?”
仁桓綸看著仁槿汐的眼睛,並沒有說話。
冷烈夜騎馬出京城的時候,身後跟著一批侍衛,他皺著眉頭,回身看著那隊侍衛,冷著聲音怒罵,“都滾回去,不許跟著本王!”
侍衛於是勒住了韁繩,相互看了一眼,任由他獨自騎馬而去。
烈王的脾氣不太好,所有人知道,現在就算是皇上,都拿他無可奈何,別說他們幾個小小的貼身侍衛。
京城郊外,風似乎比皇城大了很多,帶著土腥味的大風卷的衣袍獵獵作響,冷烈夜騎馬迎風,墨染的青絲在腦後翻飛。
他看著西方的皇陵,眉頭皺成一團,母後當年,就是在皇陵中,被當作禍國的妖女用大火燒死,那個時候,他才三歲。
猶豫著要不要去皇陵看一看,周遭的氣氛突變,他狹長的月眸微微眯起,唇角勾出一個邪魅的弧度,刺殺他?找死麽?
沒有抽出腰間的兵器,他直接以掌肉搏,來人有五個,個個都是高手,而且他們似乎很了解他的武功路數。
在他的大掌要拍在其中一人的天靈蓋的時候,倏然間看見了黑衣人腰間的玉石,那是她母後送給他的遺物,怎麽可能會在黑衣人腰間?
一個晃神,黑衣人已經化險為夷,長劍刺向他的心髒,他翻身下馬,在地上滾的有些狼狽。
黑衣人的劍招招致命,他一時無法抽出兵器,隻能躲,眼看著劍就要刺進他身體的時候,從旁邊飛出一名女子。
女子尖叫一聲,“不要傷害他!”
小小的身體擋在了他的身前,長劍刺進女子的肩膀,她慘白著臉色看著黑衣人。
冷烈夜一個鯉魚翻身,腰間的軟劍已經抽出,靈動的劍花,跟黑衣人纏鬥一片。
黑衣人不敵,逃走,冷烈夜想要追,身後卻傳來女子的呻吟聲,她捂著汩汩流血的肩膀,對著冷烈夜伸手,“烈夜……”
冷烈夜看著女子的臉,呆滯了幾秒,怎麽會是她?仁槿汐……
他上前幾步,蹲下身子攙扶住仁槿汐,俊美的臉上滿是關切之色,“槿汐,你怎麽樣了?”
仁槿汐氣若遊絲,“烈夜,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我是你的妻子,不要拋棄我,好不好?”
冷烈夜薄唇緊抿,回想起以往,自己做的確實很過分,她是相府大小姐,身份沒有配不上他,而且她為了他……
“槿汐,不要再說了,以後我會珍惜你!”他握住仁槿汐的手,月眸中,倒映出仁槿汐的影子。
仁槿汐的肩膀還在不斷流血,隻是臉上已經浮現了明媚的笑容,旁邊有王府的幾名影衛揪著幾個黑衣人走來,對著冷烈夜道,“王爺,刺傷王妃的凶手,已經抓住!”
冷烈夜抬起陰冷的眸子,當他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腰間玉石的時候,陰鷙的眸子變得更加冰冷,原來是假的……
他冷笑一記,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陰狠,“抓下去,全部剁碎了喂魚!”
仁槿汐臉色更加慘白,她抓住冷烈夜的胳膊,“王爺,王爺,不要啊……”
冷烈夜狐疑的看著仁槿汐,“為什麽不要?”
仁槿汐哭喪著臉,“上天有好生之德……”
她還沒有解釋完,冷烈夜已經站起身,大踏步朝著黑衣蒙麵人走去,黑衣人的麵巾在他手下落下,他看清黑衣人的臉後,氣的臉色鐵青。
惡狠狠的回頭,對著仁槿汐咬牙道,“仁槿汐,你這個瘋婆子,仁桓綸竟然跟著你一起鬧!”
他一甩衣袖,冷然離去,仁槿汐看著假扮黑衣人的相府侍衛,秀眉緊緊的蹙起。
她看著自己的肩膀,唉,戲是假的,可是流的血都是真的啊!
作戰方案宣告失敗,仁槿汐再也沒有以前的那種興致,每日無聊,她總是嚐試著在自己的頭發上盤出新的發髻,可是始終都不能吸引冷烈夜的目光。
說起來,她這個王妃可真是窩囊,連王府的侍妾都不如。她們還可以經常看見冷烈夜呢,可是自從上次她演苦肉計騙了冷烈夜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要說,讓她乖乖的呆在王府,肯定是不可能的,於是她就經常扮作丫鬟的樣子,跟著小玲一起在大街上闖蕩。
其實她很少管閑事的,也就打了三次惡霸,抓了三次小偷,還幫大嬸大叔們斷了無數次案子,當然每一次的結果都是鬧到官府,最後冷烈夜出麵幫她擺平,除此之外,她真的沒有闖禍。
那日,天氣晴朗,很適合去城東臨江的那家酒樓聽聽小曲,於是仁槿汐就帶著小玲,搖著折扇去了東城酒樓。
二樓,臨江的美景,盡收眼底,她咬著花生,聽著漂亮的姑娘咿咿呀呀彈唱,旁邊的小玲卻突然大叫了起來,“錢包,我們的錢包……”
看著小玲著急摸著自己腰間的樣子,仁槿汐也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腰間,錢包不見了。
小玲指著飛跑下樓的一個小鬼頭,“小姐,就是他,就是他偷走了我們的錢包。”
仁槿汐一挽袖子,站起身,就準備追趕小偷,小偷已經被一個戴著鬥篷的男子抓了回來。
男子將小偷手中的錢包抓過,仍在仁槿汐的手上,冷冷的道,“姑娘以後多加小心,財不外露!”
仁槿汐看著男子,有刹那間的失神,盡管他戴著麵紗,她都能感受到他冰冷的視線。
男子轉身欲走,樓下卻衝上來一群官兵,看樣子是在追捕男子,男子不得已轉身,將一枚玉佩放在仁槿汐的手上,急切道,“姑娘,麻煩您將此東西轉交給城外來福客棧的三爺,多謝姑娘了!”
仁槿汐還想在問,男子已經翻窗逃走,官兵在後麵大呼小叫,“別跑,別跑!”
仁槿汐看了看玉佩,沒轍,隻好按照男子的吩咐出了城。
城門已經被封鎖,大概是追緝逃犯,所以大白天城門被緊緊關閉,不允許任何人出入。
索性仁槿汐是相府大小姐,又是烈王妃,而且這京城上上下下沒有人不知道她刁鑽的大名,所以出城也沒有遇到多大的阻礙。
很順利的將玉佩交給萊福客棧的三爺,三爺回贈給她了一樣禮物,禮物是一個小巧的匕首,匕首上有狼頭的圖案,看樣子是個稀罕的玩意兒。
仁槿汐也沒推遲,道謝了就走,小玲拿著奇怪的匕首,始終不解,“王妃,你幹嗎要他的東西?”
仁槿汐摘了根長長的狗尾巴草拿在手中,“這你就不知道了,我把這個匕首掛在腰間,要是王爺問了,我就說別的男人送我的,這樣可以醋醋他。”
小玲不以為然的撇嘴,小姐的想法一直都是這麽奇怪,王爺根本就不想看她,怎麽可能會吃粗?
夜晚,夜和殿中,冷烈夜正在翻閱兵書,燭光將他俊美的臉頰,照耀的一片通紅,正在他專心致誌的時候,身後跳出來一個丫頭。
丫頭雙手捂住他的眼睛,大聲的叫道,“猜猜我是誰?”
冷烈夜扔開書本,一點點的掰開眼睛上的手,皺著眉頭,轉身冷眼看著仁槿汐,惡毒的道,“你是瘋子嗎?大半夜不睡覺跑我書房幹嗎?不是警告過你,以後不許來我的夜和殿!”
仁槿汐鼓起嘴巴,豐滿的臉蛋,像兩個紅嘟嘟的蘋果,她瞅著冷烈夜道,“我隻是想來看看你嘛,你又有兩個月沒有理過我了!”
冷烈夜氣惱的看著她,俊臉陰霾,但是話又不好說的太絕,畢竟他和她還有仁桓綸都是從小一起長大。
他收拾了兵書,冷著聲音道,“我沒時間!”
“那你去淳淳那裏都有時間,你好多天都去看淳淳了……”仁槿汐提高了聲音,不悅的瞪著他。
冷烈夜冷笑,真是,她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別人話外的意思。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我愛去哪裏就去哪裏,你沒有資格管我,滾回你自己的汐院,好好的呆著去!”
說完,他轉身欲走,仁槿汐卻一把拉住了他,她腰間的匕首輕晃,冷烈夜回頭,終於看見她腰間的配飾,眯著眸子道,“腰上掛的什麽?又出去胡作非為了?”
仁槿汐仰著頭,得意道,“別人送我的,這麽精致的東西,肯定不會是王府有的!”
冷烈夜鄙夷的看著她,一把扯下她腰間的匕首,當他看清匕首上的圖案的時候,臉色大變。
仁槿汐蹦起來,想要拿回他手中的匕首,她蹙著眉頭道,“還給我,是我的東西!”
冷烈夜狐疑的看著她,冷著聲音,“是什麽人送你的東西?”
仁槿汐一見他的臉色,以為他心裏還是有些在乎的,捏著胸前的兩根小辮子,得意的道,“是三爺,你不認識!”
冷烈夜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拿著匕首轉身就走,隻留下仁槿汐在他身後尖叫,“喂,喂,你去哪裏,東西還給我!”
冷烈夜拿著匕首就進宮,宮中,老皇帝對著蠟燭仔細打量著匕首,匕首是玄鐵所製,做工精良,樣式一看就是來自邊國。
他將匕首還給冷烈夜,淡淡的道,“夜兒,你確定這匕首是烈王妃帶回來的嗎?”
冷烈夜習慣性的皺眉,無奈的道,“今天出城的人,也隻有她一個。”
“就算出城的人隻有她一個,也不代表是她把東烈的軍事布陣圖泄漏出去。”老皇帝背負雙手,開始思考這個事情該怎麽解決。
“可是父皇,現在人證物證俱在,根本容不得她抵賴!”冷烈夜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的父親,他不明白,他是在懼怕仁家的勢力麽?
老皇帝沉吟片刻,一瞬不瞬的看著冷烈夜,“夜兒,你真的不打算,放過烈王妃一馬?”
冷烈夜別過頭,“這次,是她自己任性,而且仁家的勢力,不能再坐大了!”
老皇帝點頭,“那麽,宣紙吧!”
於是一道怪罪的聖旨,讓蘇相國獲罪入獄。連仁桓綸都被貶往皇陵看守墓地,而相國府被抄家,蘇夫人被遣回娘家,權及一時的仁家,在一則聖旨下,土崩瓦解。
索性皇帝念在仁家昔日的功勞上,沒有趕盡殺絕。聖旨上隻是說,仁槿汐被歹人利用,走漏了朝堂機密,並沒有扣給她一個勾結謀反的大帽子。
仁槿汐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身邊的丫鬟,小玲,她是指正她勾結邊國的三皇子的唯一證人,她平時待她不薄,沒想到,竟然被她如此陷害。
小玲致始致終垂著頭,她看著自己的腳尖,麵對仁槿汐的質問,一言不發。
仁槿汐上前,想要抓了小玲對質,卻被外麵的侍衛押了就走。
她不斷的掙紮著,對著冷烈夜的夜和殿大叫道,“王爺,王爺救救我……”
仁槿汐被削去烈王妃的頭銜,淪為罪臣之女。
她沒有了仁家權勢的支撐,沒有了烈王妃的光環,她隻是一個十六歲的普通女子,而且還是一個棄妃。
她成為了整個東祁的笑話,一個出閣的女子,竟然害的娘家淪落至此,並且小小年紀,就成了獲罪的棄妃。
仁槿汐在皇宮做了兩年的婢女,開始的時候,她十分的不習慣,她不明白,好好的王妃,怎麽就突然成了下等宮女。
在浣衣局,每天有洗不完的衣服,她的手指被磨起了水泡,開始的時候,疼痛難耐,後來,也就沒什麽感覺了,漸漸的,手中心還起了剝繭。
她從一個任性的大小姐,蛻變成為一個委曲求全的宮女,整整花了兩年的時間。
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懷著排擠的態度對她,她對她們的態度也不怎麽友善。後來,她們已經欺負她成了習慣,她也開始學著忍,在她終於可以和她們和睦相處的時候,她驀然回首,時間,已經過了兩年。
她不再是以前那個惹是生非的大小姐,她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沒有任何癡心,沒有任何執念的少女。
浣衣局,仁槿汐淡漠的擰著衣服,厚重的棉衣一半都搭在她纖瘦的胳膊上,她的衣袖已經一半都被水打濕,在這樣的冬天,渾然沒有覺得冷。
那邊,一群宮女哄在浣衣局後院的門口推搡著,她們嘰嘰喳喳的議論道,“快看,烈王來了,烈王來了!”
“他好帥,比兩年前看起來更帥……”
“聽說,他打了勝仗,好威風啊……”
仁槿汐依舊不緊不慢的擰著衣服,心在聽見那幾個字的時候,依舊痛了一下,她勾唇自嘲一笑。
兩年前,她被人利用,竟然將東祁的軍事布局泄露出去。事情沒隔多久,邊國就和東祁開戰,這個時候根本沒有大臣敢請纓,皇帝無奈,隻得派自己的親兒子出戰。
冷烈夜是被她連累上戰場的吧?她幾乎看見想象,他上戰場時候的怒氣,他總是這樣,對她從來沒有過好臉色。
將擰幹的衣服晾在繩索上,她細心的將褶子抖開,真不知道兩年前自己喜歡他什麽,就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認定了。
仁槿汐冷笑,自己是民間話本看多了麽?隻有話本中,故事的男主角會死心塌地的愛上女主角,她使勁的抖著棉衣,將水花抖的滿地都是。
有些水花濺在了旁邊圍觀的宮女身上,她們回頭看她,然後突然想起了仁槿汐以前是烈王妃。她們興奮的圍過來拉著仁槿汐,“槿汐,槿汐,你講講烈王的故事給我們聽,好不好?”
仁槿汐尷尬一笑,不敢抬頭去看這些天真的宮女,搖頭道,“我不知道,其實我跟他,一點都不熟!”
“怎麽會不熟?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還嫁給他一年。”有快嘴的宮女逼問道。
仁槿汐抬起頭,平靜的看著宮女,“對不起,我真的不熟,小時候的事,我都忘記了,嫁給他之後,他也從來沒有去過我的房間。”
宮女一陣沉默,她們看著瘦弱的仁槿汐,忽然就想起她初來時候的樣子。
那個時候,她的臉有些圓,靈動的大眼睛,總是裝滿了情緒,開心、難過、委屈、惆悵,孩子一般的她,總是有天生的優越感。
她還異想天開的告訴她們,她其實不是這個時空的人,她來自另外一個時代,她們那個時代,有很大很大,可以載人的鳥在天上飛,還有直聳天際的高樓……
可能嗎?她們都覺得她是瘋了,一定是經不住這樣的打擊,所以胡言亂語。
後來,她慢慢的學會了容忍和體諒別人,她的眼睛裏再也看不見任何情緒,她總是笑意盈然的麵對所有人,同時也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仁槿汐將衣服晾好,歉意的看了宮女一眼,然後轉身朝著屋裏走去。
她拿出另外一堆衣服,開始分類,然後浣洗。
冷烈夜趕到皇宮的時候,明顯看見了父皇眼中噙著的淚水,兩年不見,父皇老了許多。
父子兩人在禦書房聊了很久很久,這是第一次,父子兩個敞開心扉的說話。
天將亮時老皇帝伏案睡著,冷烈夜就脫了披風,蓋在老皇帝身上,自己出門散步。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難以劃破的沉寂,他漫步在禦花園,思考著,要不要跟父皇請旨,放了仁家?
他跟仁桓綸情如兄弟,他不知道兩年前的事情後,仁桓綸會怎麽想他,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立場。站在皇室的角度上看,他沒有錯。
而且他擺脫了那個女人,那個從小就愛粘著他的女人,有這個機會休了他,他還會手軟麽?
禦花園的牆角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他警覺的皺眉,撥開花叢,冷冽著聲音,“什麽人?”
花叢後麵出現一個女子,女子正在挖一顆野生的草藥,她手上全部是汙泥,看見他,嚇的臉色煞白,身體有些發抖的貼在牆壁上。
“仁槿汐?”冷烈夜挑眉,狐疑的看著女子。
女子看了他一眼,慌忙的避開視線,她的手中拿著草藥,將草藥藏在身後,抿著唇,一言不發。
冷烈夜微眯月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她似乎,瘦了很多,也長高了……
仁槿汐對著冷烈夜微微彎腰,欠首,然後準備離去。
冷烈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冷聲問道,“你手裏麵拿的是什麽?”
仁槿汐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看著他,她清眸在月光下,波光瀲灩,“隻是幾味草藥而已。”
冷烈夜嗤笑出聲,看著她拿在身後的藥草,嘲諷道,“怎麽?仁家沒落,你窮的連買藥的錢都沒有了?需要來這裏鬼鬼祟祟的偷藥?”
仁槿汐臉色一白,咬了咬下唇,沒有說話。
確實,仁家沒落,她再沒有多的錢可以揮霍,而且她以前多管閑事收養的幾個孤兒,個個都需要錢來糊口,她每個月做宮女的月俸,根本就入不敷出。
冷烈夜看著她,有些詫異她的隱忍,看著她泛白的臉色,他鬆了手,“滾吧,這裏是皇宮,不是王府也不是仁家,以後做事,動動腦子!”
仁槿汐低著頭,對著他微微欠身,然後離去。
幾個人一起的臥房中,其餘的宮女已經熟睡,仁槿汐不敢點燈驚擾了她們,就在屋裏找了個木碗,然後就著月光將草藥搗碎。
碧綠的藥汁散發著清香,她將藥汁敷在生了凍瘡的手上麵,看著紅腫的手,一夜未眠。
翌日,仁槿汐在屋內梳洗,前院的宮女嘰嘰喳喳,大概的意思就是,烈王凱旋歸來,會在皇宮小住,皇後會在各宮挑選伶俐的宮女前去侍候。
一群宮女興奮不已,這是她們飛上枝頭的機會,就算去了以後,不能成為主子,但是也再也不用回到浣衣局幹粗活。
所有人都將自己壓箱底的首飾找了出來,描眉畫目,像是選美一般,格外慎重。
仁槿汐看著這群丫頭,無奈一笑。
她們以為皇後真的是挑選宮女這麽簡單嗎?放眼天下,烈王的名頭越來越大,鋒芒逐漸蓋過太子,皇後,必須得為太子打算了。
正在眾人議論紛紛,為穿著打扮費神的時候,仁槿汐淡漠的回到自己的位置,開始浣洗衣衫。
不多時,儲秀宮的王嬤嬤過來挑選宮女,眾人站成兩排,仁槿汐垂著頭,站在最後麵。
王嬤嬤點到的第一個人,是眾人中最漂亮的流蘇,接著是月紅,然後是芳梅,最後一個……
王嬤嬤頓了頓,眾宮女全部都提了一口氣,希望是自己,王嬤嬤的目光掃了掃眾人,然後落在最後一排仁槿汐的身上,開口道,“仁槿汐……”
眾人詫異,就連仁槿汐自己都詫異無比,為什麽會選上她?每個人都知道,她隻罪女,能夠保下一條命,都是皇上開恩。
她看著王嬤嬤,一步一步,緩慢的移到王嬤嬤的身邊,王嬤嬤看著她,麵無表情,不輕不重的道,“蘇姑娘,這是,烈王自己的意思。”
仁槿汐麵色一白,緊緊的拽著自己的衣角。他是什麽意思?他不是最討厭自己,巴不得以後都見不到自己的嗎?
王嬤嬤帶著一排四人來到了烈王暫住的烈熠宮,冷烈夜正在發火,一個不長眼的奴才灑水不小心灑在了他的身上,他不停怒罵。
宮女中,流蘇雖然最為漂亮,但是膽子也最小,她有些害怕的握住仁槿汐的手,緊張的道,“槿汐姐姐,王爺看上去很凶,我們來侍候他的幾個月,不會有事吧?”
仁槿汐顫抖著,無聲流淚,冷烈夜憤怒的離開,對著周圍的宮女吩咐道,“看好她了,不準她出去亂嚼舌根!”
門被“嘭”一聲關住,她赤腳站在地上,從身到心的冰冷。
午膳時分,有人進來送飯,仁槿汐沒有抬頭,隻是蜷縮在冰冷的屋角。
流蘇將飯菜擱在桌子上,淡淡的道,“槿汐姐姐,你吃幾口飯吧,等王爺的氣消了,就放你出來了。”
仁槿汐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頭,犀利的眸子定定的看著流蘇,流蘇慌亂的別開視線。
仁槿汐冷笑起來,她笑的眼淚流出,“不要叫我姐姐,我沒有那個福分,做你的姐姐!”
流蘇突然也大笑起來,她有些癲狂的指著仁槿汐,哽咽著,“我沒資格做你的妹妹,你呢,你有資格做人的姐姐嗎?你明知道那天王爺是要一個解決欲-望的女人,你卻活生生的把我推了進去,仁槿汐,你沒資格說我,你沒有資格!”
仁槿汐大驚,抬起淚水彌漫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流蘇。
流蘇笑著,咬牙切齒,“是啊,是我在王爺的茶中下了媚藥,也是我扮作你的樣子去勾引他,你的耳墜,也是我故意留在他的床上,仁槿汐,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仁槿汐不可置信的搖頭,“流蘇,為什麽?被她糟蹋一次還不夠嗎?你還要去招惹他第二次?”
流蘇笑著流出淚水,她捂住腹部,表情淒苦,“我喜歡他,從見他的第一麵,就喜歡他,你知道嗎槿汐?我必須懷上他的子嗣,我要拿那晚的事情,逼著他娶我為妾,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我愛他……”
她伏在桌子上,大哭起來,仁槿汐看激動的流蘇,詫異的說不出話來。是啊,那個男人,是有讓所有女人淪陷的本錢,可是他是魔鬼,愛上他,就萬劫不複。
仁槿汐冷靜的站起身,她定定的看著流蘇,鎮定的道,“你知道,為什麽他侍妾無數,卻從來沒有過子嗣嗎?”
流蘇聽著她的聲音,冷靜下來,她看著她,臉上滿是淚水,“為什麽?”她喃喃自語。
“因為,凡是侍寢的侍妾,房間都擺了一盆豔母花,流蘇,你在他的浴室,難道沒有發現那盆豔母花嗎?”仁槿汐澄淨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著流蘇,她懂她的感受,兩年前她就懂。
“豔母花?”流蘇迷茫的看著仁槿汐,輕聲低喃,然後回憶起,那間浴室,確實擺放著一盆長期不會凋謝的花,鮮豔的花朵,散發著濃鬱的馨香。
“對,豔母花,就是嗅了之後,短時間內不會讓女人懷有身孕的花。以前他侍妾的房間,都會擺上這種花,這也是,他為什麽要在浴室招人侍寢的原因。”仁槿汐一字一句,清晰的道來。
流蘇已經難以置信的搖頭,她淚眼迷離的看著她,不斷搖頭,“不,我不信,前幾日我未能懷孕,是我運氣不好,這次不可能,不可能……”
仁槿汐冷冷一笑,有些憐憫的看著流蘇,“是算是昨晚你能夠懷孕,流蘇,你要怎麽跟王爺解釋,你別忘了,他一直因為引-誘他的人是我,他也喂我服下了藥。”
流蘇徹底崩潰,她彎腰大哭了起來,她不信,他一個堂堂的王爺,竟然會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她不信,她不信!
仁槿汐看著桌子上的飯菜,冷靜的坐下來,開始細嚼慢咽,流蘇一把抓住她的手,搖晃道,“槿汐姐姐,槿汐姐姐你幫幫我,我一定要懷上他的子嗣,我一定要嫁給他!”
仁槿汐苦笑著搖頭,她仿佛在流蘇的身上,看見了自己以前的影子。自己以前,不也是這般哭著求母親,讓母親求太後,逼著冷烈夜娶她?
結果呢?她下堂不說,還連累了整個仁家。
“我不會幫你,流蘇,回頭是岸,看看我現在的境地,你就明白,那個男人是魔鬼,靠近了,就屍骨無存!”仁槿汐篤定的看著流蘇,拂開她抓著自己胳膊的手。
流蘇笑了起來,她憤恨的看著她,“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還想著王爺,你還想重新嫁給他,你害怕我奪走屬於你的位置。”
仁槿汐搖頭,無奈的道,“隨你怎麽說,總之,我不會幫你!”
流蘇笑著退出去,然後將門關好,眸中的陰狠神色,一閃即逝。
冷烈夜回到正殿,才想起今天答應了仁桓綸帶著仁槿汐去看他,可是現在,他已經把仁槿汐軟禁起來。
有些無力的用膳,將事情的前因後果想了一遍,回想起從小到大和那丫頭在一起的點滴,覺得她怎麽都不太可能去做那種事情,而且她嫁給他兩年,也不見得她用那些下三濫的招數。
可是證據確鑿,根本容不得她抵賴,他無奈的歎息,拿起馬鞭朝著宮女的房間走去。
算了,她自己都不在乎,他幹嗎要在乎?
一腳踹開仁槿汐的房間,屋內的女子瑟瑟發抖,她揪著自己的衣襟,臉色慘白道,“你要幹什麽?在宮裏亂用私刑是違法的!”
冷烈夜冷笑,違法?他還是頭一次聽說,一見她害怕的樣子,故意的抖動手中的鞭子,“仁槿汐,本王再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昨天晚上,到底是怎麽回事?”
仁槿汐不著痕跡的後退,單薄的衣衫下,曲線畢露,她緊緊的貼在牆壁上,不屈的看著他,“昨晚的事情,你不都知道了?我想爬上你的床,做回烈王妃的位置……”
她的話沒有說完,他手中的鞭子就抖了過來,“啪”一聲甩在她臉頰旁邊的空氣中,她嚇的一動不動。
他收回鞭子,冷笑,“早就知道你不知廉恥,隻是沒有想到,竟然到此地步!”
仁槿汐想回嘴,但是又想起了什麽,隻是別過頭去,冷冷一笑。
冷烈夜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仁槿汐的胳膊,冷聲道,“跟本王走!”
仁槿汐的手腕被他鐵鉗一樣的大手捏著,絲毫動彈不得,她掙紮無用,就被他硬生生的拽了出去,她沒有穿鞋襪的腳在地上踉蹌著。
一群宮女太監都驚愕的看著兩人,流蘇的眸中流露出痛恨之色。
仁槿汐的腳在院子中踩上了枯枝,細膩的肌膚被劃出血痕,她捶打著他的胳膊,大叫道,“放開我,放開我!”
冷烈夜根本不理會她的掙紮,一把提起她,就將她仍在了馬背上,她不會騎馬,就睜著驚恐的眸子,緊緊的捏著馬的鬃毛。
冷烈夜翻身上馬,勒住了韁繩,看著懷中僵硬的她,冷笑了一記。
“你要帶我去哪裏?”仁槿汐語帶哭腔,有些顫抖的問她。
“帶你出去,然後把你丟進護城河喂魚!”他惡毒的威脅,然後一甩韁繩,馬疾馳而去。
仁槿汐在他懷中,不敢動彈,風吹的她頭發不斷起舞,纖長的發絲拂在他的臉頰,酥酥癢癢,他嗅見了和昨晚完全不同的馨香。
他不由得放慢了速度,讓馬緩慢走著,她的身體依舊僵硬,陶瓷般白皙的雙足,已經凍的微紅,路上不少人駐足圍觀,他皺了皺眉頭。
仁槿汐身著雪白的單衣,頭發有些淩亂,緊咬著下唇,臉頰上淚痕未幹,她的樣子,實在太引人注目。
不得已,冷烈夜隻能在集市停下,他翻身下馬,隻留仁槿汐一人在馬上,仁槿汐一動也不敢動,隻是僵硬的坐在,有些屈辱的任憑周圍人靜靜打量。
冷烈夜去而複返,手中已經多了雙鞋襪,他將鞋襪仍在仁槿汐的懷中,冷聲道,“自己穿!”
仁槿汐看著懷中的鞋襪,才敢鬆了馬的鬃毛,她剛想拿起鞋襪,冷烈夜看著她磨磨唧唧的樣子,又是不悅的皺眉,從她懷中搶過鞋襪然後低頭幫她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