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宋:揚帆起航 第二十九章 露布飛捷
夜晚的厲門比白涼爽許多。淡淡的海風從太平洋上吹來,拂過我的臉龐,帶走了太陽殘留的熱氣。
腳下的市政廳燈火輝煌,熊熊燃燒的火把和油燈讓花園裏擁有了不怎麽符合時代氣息的熱鬧。
名流們打扮得貴氣十足,華麗的禮服將他們點綴得如同墜落凡間的隕星。繡著金色雲紋的漢服、印著家族徽標的西裝、或雪白或湛藍,如同空一角的女士晚禮服,在擺著長桌的草坪上交相輝映,讓我看得有些眼花繚亂。
嗯,其中幾件灰色和藍色的軍裝,在擾亂的色彩中是如此耀眼,甚至讓我的眼睛有些刺痛。
梧華輕輕地走到我身邊,揮手讓幾個侍者退下,自己從桌子上的托盤裏取了一杯香檳,向我搖晃一下。
我搖搖頭,輕聲道:“我不喝酒。”
“我知道你不喝。”他聳聳肩,拿著一瓶朗姆酒,稍稍往杯子裏倒了一點,又拿起一杯檸檬水,“你都被頂了肺了還喝什麽酒,我隻是想兌一點雞尾酒。”
我“哦”了一聲,失去了和這廝繼續話的興致。他不話還好,一提起我就感覺到胸前的傷處又有了些疼痛,可能是剛才俯視人群的時候不心壓到了。
“你不吃點東西嗎?”
我歎了一口氣,慢慢轉身,背靠在刷著白色膩子的欄杆上:“我不想和他們一起吃東西。反胃。”
梧華臉上慢慢露出笑容:“我知道,我知道,您是體麵的軍人嘛。”
他稍稍走近一點,但和我保持著合適的距離,低聲:“這種肮髒的帶著血的東西,您這樣優秀的貴族軍人,還是不要沾手了。”
他眨一下眼睛:“有我們這些安全局的人去辦事,您永遠都能保持著潔淨的白手套。”
我扭過頭,看著還剩一點暗紅的際,不想發表什麽評論。
梧華沒有在意我的沉默。他打了個響指,幾名侍者便推著一輛車走來,細致地在擺在市政廳樓頂的桌上鋪好白色的桌布,從車上取下幾盤點心擺在桌子上,又從車下層的架子上搬出一個桶。
“來吃點點心吧,李少校。”梧華輕輕拉開對著我的椅子,示意我坐下來。“身體是戰鬥的本錢,這可是元老的話。”
他又從侍者搬下來的桶裏取出一個冰鎮著的玻璃瓶,打卡橡木塞給我倒了一杯:“略略冰鎮的椰子汁,新鮮榨取的。”
我看著他精巧地布置好一切,像個盡職盡責的管家,隻好拖過椅子坐下,接過杯子抿一口。
嗯,甜味有點不夠,看上去好像沒放糖,比不上椰樹。
這是我當時的想法。
以前我看過一句話,生活就像海洋,隻有堅強的人才能咳,生活就像那個啥,不能反抗,就享受好了。
這大概就是我在市政廳樓頂吃東西時的最好寫照。
固然我很反感梧華們的手段,也清楚接下來南洋人的遭遇。但那又怎樣?我不可能為了遭受迫害的南洋人去和梧華以及梧華背後的勢力徹底決裂,我始終都隻能以“他們中不支持這樣做的人”這樣軟弱的身份存在,並且以溫和的方式表達我的意見。
到底,我的職業,我的家族,我受過的教育乃至於我的祖國,都不允許我為異族話,尤其是為南洋人辯護。
我絕對相信,那時正坐在我對麵品味雞尾酒的梧華先生,一定在悄悄地觀察我,在悄悄地判斷要不要對我采取措施。
至於是什麽措施呢?以他的身份,他的心理,我向來是不憚於以最大之惡意,揣測他腰上是別著一把手槍的。
那時我尚沒有勇氣,為了一群不相幹的外人去直麵被國家拋棄,被階級開除,乃至於被麵前這個安全局特工一槍崩掉。我隻能安慰自己,那些南洋人本身就有罪,他們竟敢製作炸藥。即使他們是受了梧華的間接指使去製作,但他們肯定早就有了這個想法不是?
我隻能這樣安慰自己,隻能這樣。
那是我這輩子吃的最不好的一頓飯。我不能市政廳的廚師們做的紅豆糕椰子糕不好吃,不能由熱帶水果組成的水果沙拉不好吃,這是對廚師們的不負責。但我必須明的是,在那樣一種被(和諧)還要享受的情境下,就算是米其林五星酒店的大廚給我做菜,那味道也和高中食堂裏的大鍋飯一樣難吃。
桌子對麵的梧華忽然站了起來,望向西邊。
我有些遲緩地放下手中的糕點,跟著他走向欄杆,看向城市西側那正在升起海軍熱氣球。氣球下方吊著一匹金色的大布,由燃燒的篝火照明,即使在數公裏外的市政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露布?”我皺著眉頭,有些不確定,“露布飛捷?”
梧華喃喃幾遍“露布飛捷”,立刻丟下手中的酒杯,狂奔下樓。
此時我已經隱隱聽到西方傳來的歡呼,那是成千上萬個市民一起發出的慶祝之聲。一個又一個懸掛著金色布匹的熱氣球開始升空,向著四方飛去。
“真的是露布飛捷”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垂直在軍港上方的金色長龍,一時有些混亂。看這樣的宣傳力度,這次捷報的含金量應該很高。(注1)在我的印象中,似乎隻有澳宋還在帝製和共和製交接時的幾場大戰,才有資格被這樣宣揚。
市政廳花園裏,正在歌舞升平互相吹捧的軍政大員、城市名流們被梧華的叫聲吸引。他們看著一邊狂奔下樓、一邊大叫著“露布飛捷”的梧華,不知該做何反應。
遠處的人民路盡頭,一匹棗紅色的大馬正疾馳而來。其上是一名海軍傳令兵,手中擎著一麵巨大的金色旗幟,遠遠的就朝著混亂地走出市政廳的人們大喊:“大捷!大捷!”
“我無敵之印度洋艦隊兩路齊出,全殲葡萄牙、西班牙混合艦隊!全軍將士上下一心,幾乎完勝白夷!”他撥動馬頭,環顧著正看著他的路人們,用力揮動旗幟,聲嘶力竭地大吼道,“現陸軍以配合海軍,展開對葡萄牙在東印度洋殘餘據點的進攻!東印度洋,即將徹底屬於我大宋!”
“萬歲!!!”
人民路就像沸騰的油中忽然被潑下一盆冷水,路過的人們幾乎沒有經過醞釀,就爆發出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
無數的路人揮舞著雙手,將手中一切能拋的東西擲上夜空,以此表達自己心中的激動。一時間,帽子,報紙,文件袋
傳令兵心地護著腦袋,掉轉馬頭跑向另一條路,繼續傳達著勝利的消息。
我看著被一條數十字的口信點燃激情、正在相擁慶祝的路人,看著道路兩旁推開窗戶發出歡呼的居民,一時忍不住笑起來,越想越開心,直到牽扯到傷處疼得吸冷氣。但是等傷處平靜下來後,卻又開始心翼翼地笑。
這才是澳宋應該有的樣子啊。
之前的陰謀,設套,偽裝,搏鬥,以及白全市發生的絞殺無不讓我在不經意間感受到了一種,我一直很厭惡的黑暗感。
我的父親在我的成長中,一起在教育我成為一個光明的人,我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他告訴我,我應當正麵地,光明地打敗我的對手,打敗共和國的對手,而不是企圖依靠詭計去實現目標。
在我過去的二十幾年中,我從來沒有如此深入地介入到一個陰謀中,特別是這樣深邃、渾身每個縫隙都流著血和其他肮髒東西的陰謀。
所幸,我能在心靈正陷入陰霾時,看到厲門市民們的慶祝,慶祝一場發生在印度洋,在幾千公裏之外,現在和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勝利。
“這才是我們最強大的武器,而不是什麽計謀。”我確定地想。“這樣的熱愛我們的祖國,熱愛勝利的國民,才是我們能一直擴張,打垮所有敵人的根本。”
“誰要是覺得,隻要消滅掉現役的幾百萬國防軍,就能讓澳宋屈服,那他一定會遭受滅頂之災。”
市政廳下,梧華正和幾個穿著軍裝的男人站在一起,看著歡呼著的人群。
“恭喜幾位,我們的海軍英雄,又為祖國和人民帶來了一場輝煌的勝利。”梧華微笑著向一個穿著海軍製服的人敬酒。
“上一次有這樣等級的露布飛捷,好像還要追溯到馬六甲海戰中,西太平洋艦隊殲滅葡萄牙和尼德蘭聯合艦隊主力了。”(注)
被敬酒的海軍笑著和梧華碰杯:“是的梧華先生,您記性真好。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次海戰我也參與了。”
梧華看著年近半百的海軍,留意到他肩膀上掛著的海軍少將軍銜,笑道:“要不是您和您的戰友們奮力作戰,尼德蘭人還不會選擇退出太平洋呢。”
注1:根據《戰爭法》,捷報掛金色旗幟,大捷可以采用“露布飛捷”的方式在城市中宣揚。
注:1606年春,馬六甲海戰爆發。澳宋共和國海軍方麵出動了西太平洋艦隊,由廖伏波海軍上將指揮;陸軍方麵出動了三個師,滅亡了加入葡-尼(德蘭)陣營的柔佛蘇丹國,並消滅掉登陸的葡萄牙軍隊。葡-尼聯合艦隊方麵的指揮官是葡萄牙的果阿總督阿方索·德卡斯特羅。戰役於1606年月日開始,在月0日,最後一批被放棄在陸地上的葡萄牙士兵投降,戰役正式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