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夫君要從小養起(22)
葉濯林一愣,感覺整個人都是一陣天昏地暗。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自六歲起便是一個人流浪打拚,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直到小路路的出現,他才感覺自己有了那麽絲人情味。
鋒止將軍在處事方麵有種天生的理性,導致他不了解什麽是“情”,更不會在不確定的情況下給予肯定或否定的回答。突兀的問這種事,他真的不知該如何麵對。
因此隻能充楞裝傻:“什麽?沒懂,想法還能有不一樣的?”
其實本質上,葉濯林從來不覺得小路路是真的喜歡他,一是因為小路路年紀太小,二是過去數年身為“孤兒”的自覺,讓他內心深處並不認為自己會被人喜歡。
可惜小路路並不是蠢人,所以沒成功糊弄過去:“我明白了,葉哥哥,沒關係的,你不要覺得尷尬難堪,其實……我亦不懂這些事,有很大概率是我自己也在異想天開,醒了就好了。”
小路路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是掛著笑的,不過他年紀和閱曆還是不夠,沒能讓他練成天衣無縫的強顏歡笑。
“小路路。”最終,葉濯林給了一個回答,“我真的不知道這些東西,但我可以告訴你,我不討厭你,跟你在一處的幾年,我覺得很不錯,如果一輩子都這樣,那也未嚐不可。”
小路路一頓,眼裏有瞬間好像重新亮起了希望的光。
哎,哄好了就行,不過這確實是真心話。葉濯林覺得自己真不容易,身為一個日常懟天對地的人,居然能說出這些話,可能年紀大了,心也大了。
“對了,既然你來了,你那個大名……罷了,那紙就算沒爛,估計也被我的血染髒了。”
“不髒!而且爛了我也不介意的,隻要是葉哥哥寫的,我就喜歡。”
結果就是,葉濯林指揮著小路路翻來倒去,隻翻出一張焦黑的紙,上麵確實寫了“景行”兩字,不過已經爛得看不大清了。
葉濯林起身:“我手腕是好的,重寫一份給你吧,反正不是什麽難事。”
“不用!葉哥哥先好好養傷休息,不要做其他事了。”
“動動筆而已,問題不大。”
小路路無奈,隻能將毛筆遞過去,並思索著如何將葉濯林扶起來還不碰到傷口。然而就在葉濯林準備拿筆的時候,突然有士兵闖入軍帳:“報!將軍!我們的後備營地被人偷襲了!”
帳外的晨風被帶了進來,涼嗖嗖的,葉濯林拿筆的手瞬間僵住,小路路也怔忡片刻。
毛筆掉落在地,桌上的紙也被風吹走,刺啦刺啦的聲音格外刺耳。
後備營地,就是小路路來之前的所在地,那裏……貯藏了許多火|藥和鍛造火炮用的生鐵。
這種地方被襲,就像種地的農民被人偷走了肥料,損失的不僅是現在,更是未來,對於南昭打算速戰速決的作戰計劃,絕不是好事。
葉濯林立刻回神,邊下床邊沉聲道:“馬上調集一半軍力回去,那種地方絕不能丟!”
然而葉濯林腳剛碰到地,立刻閃了個趔趄。被炸傷可不是被劃兩道口子那麽簡單,除了外在的可怖傷口,還有內在的損傷。正常人被炸這麽一家夥,沒十天半個月甭想下床,葉將軍雖然沒這麽嬌氣,但目前也折騰不起半天的顛簸勞頓。
“我去吧葉哥哥,你好好歇著就行。”小路路扶住葉濯林,低著頭,咬咬牙,“我的錯,我不該來,太衝動了,賀嘯還在那裏。”
葉濯林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和你沒關係,你又不會緊急指揮,就算你在……也沒多大用處。”
葉將軍的情商一如既往的感人,感動得小路路眼角一抽。
“我必須回去。”葉濯林緊緊抓住小路路的手腕,略微喘氣,眼神卻堅定,“我是鋒止將軍,我不回去扛著,難道讓賀嘯那十三歲小孩扛?”
小路路脫口而出:“你信我一次,我可以幫你扛。”
葉濯林沉默片刻,繃帶都沒來得及纏,已經穿好了衣服,不顧小路路的阻攔,臨行前,對他說:“不用你幫我扛,你……我舍不得。”
…
葉濯林回去的時候,軍營裏已經格外熱火朝天了。
天知道這群大漢是怎麽潛到這來的,南昭軍團在葉濯林的管理下井井有條,布置得也很細致,這種重要的地方,自然是加強管控巡邏。然而現在,四個瞭望台已經悉數被炸毀,西樊氣勢如虹,就像是憋了十年突然來討債的仇人,扛都扛不住。
路上顛簸,葉濯林的傷口再次裂開,難得一穿的白色衣服被染紅一片,小路路一直跟在葉濯林身後,心疼又心急,巴不得把西樊所有人全殺了,省的葉哥哥到處奔波。
西樊這次學聰明了,發現援軍到來,並沒有莽撞,而是立刻後撤,停留在軍營周遭方圓百丈內,也就是弓箭射程範圍。
此時軍營裏已燃起熊熊烈火,滾滾濃煙直入雲霄,四處是慘叫與哀嚎,那是死亡的硝煙,定睛一看,還有些炸藥的殘骸。這種地方投石車進不來,估計是西樊的人手動把炸彈帶了進來,然後自殺般點燃了。這種獻祭式打法,葉濯林著實欣賞不來。
局勢算不上複雜,可他們現在一點辦法都沒有,就算把西樊打跑了,那估計軍營也燒成灰了,更何況……
葉濯林突然將水壺裏的水往自己頭上一澆,簡直完全無視了後背的傷口:“小路路,你臨時指揮一下,盡己所能就行。”
小路路一看到他這個動作,立刻明白了他想幹嘛,急道:“可現在火太大了,我們又被架著,葉哥哥,你說過處事要冷靜,不能感情用事!”
“是該理性,我也很冷靜,可那他媽是賀建元的兒子!”
話音剛落,葉濯林幾乎是莽夫般直接駕馬衝了過去,小路路驚呼一聲,本能想策馬去追,可剛一拉馬繩,他又停住了。
他還得指揮,這是葉哥哥給他的任務。
這麽一頓,小路路已經徹底追不上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葉濯林一次又一次同利箭擦肩而過,而後末入滾滾濃煙,再看不見分毫影子。
“……”小路路將自己的手腕掐出血痕,強迫自己回神,認真觀察局勢,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以一種恐怖的冷靜井井有條的指揮,毫無疑問的超水平發揮。
這是南昭目前的精英軍隊裏近一半的軍力,必須將損失降到最小,小路路的指揮非常謹慎,西樊那邊也不敢再莽撞。雙方一時膠著,誰也奈何不了誰。
而那邊,說是葉濯林時時刻刻都在與死亡擦肩而過,一點也不誇張。西樊那邊甚至一致覺得他入軍營是必死,因此都沒派人來這抓他。
“賀嘯,咳……聽到說話!”葉濯林踏入了火堆。
無人。
“賀嘯!在不在!”
這次回答他的是木頭斷裂的“吱呀”聲。
葉濯林用劍一次又一次地撥開被火燒落的房椽,被濃煙嗆的喘不過氣,眼睛已經被熏成了紅色。他隻覺得渾身都失了力氣,連意識都開始麻木,隻是重複不斷的依照本能做事。
腦中好像隻剩了一句話:賀建元的兒子必須活著,我也必須活著,不然小路路會傷心的。
又是幾次尋找無果。
一路奔波,傷口迸裂,外加劇烈運動下長時間缺氧,簡直是氣血雙重缺,縱然他命大,也著實有些撐不住了。葉濯林半跪在地,把劍當拐杖撐著,剛難得踏踏實實冒出了一絲絲退縮的念頭,卻突然聽到了微弱的咽嗚聲。
葉濯林立刻將劍立於身前,對聲音來源處定睛一看,總算舒了口沾了黑煙的氣。
終於,暈倒前,絕望之際,他在角落的桌底下看到了一個人影:小小的縮成一團,撕下衣服捂住口鼻,極力不讓自己害怕地發抖,保持著幼稚的倔強,眼睛到處亂瞟,像是在找尋對策。
喉嚨發澀,他連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以為自己必死的賀嘯也看到了葉濯林,先愣了愣,然後開心得磕到了頭:“葉……咳咳咳,將軍!”
葉濯林恍惚的眼神終於重新聚焦,心中暗罵一聲,將灰頭灰臉的賀嘯拽了出來,護在懷裏就往外衝。
就在此時,又一根木椽砸了下來,葉濯林護著賀嘯,躲閃不及,直接被木椽當仁不讓砸了腦袋,葉濯林耳邊一嗡,繼而感覺額頭濕漉漉的,差點以為自己飛升了。可他來不及多想,更來不及查看傷口,強製穩定平衡,一鼓作氣帶著賀嘯衝出了火海。
西樊那邊沒料到他真能出來,一時沒做好應對,南昭則集體呆愣了一時片刻,感慨:非人哉。
非人的葉濯林將賀嘯牢牢護在懷裏,兩個人像剛從炭火裏滾出來的,回去洗一個時辰澡都不一定能洗白白。而更嚴重的事接著發生了。
回過神的西樊,跟同時商量好的似的,紛紛朝葉濯林的方向射箭,密密麻麻如驟雨,和上萬人攻城那會受到的差不多,足以見得西樊有多想弄死葉濯林。
賀嘯在火裏待了太久,此時手腳都是軟的,走起路來拖泥帶水,葉濯林一隻手攬著這十二三歲已然不輕的娃子,還得騰出另一隻手撥開箭雨,這樣以來,移動的速度如蝸牛爬。而南昭趕來的時候追求速度,壓根沒帶盾,是以葉濯林現在算得上孤立無援,沒有任何人可以求救。
葉濯林再能扛,也是會累的,況且他也被濃煙嗆得不輕,此時已經有了脫力的征兆。
掙紮之餘,他的腦子裏蹦出了兩個選擇:要麽棄賀嘯保自己,要麽以自己為盾,保賀嘯。
鋒止將軍不怕死,可他不想死,二十歲大好年華,若不是對生活絕望,誰願意放棄往後光芒萬丈的日子?況且還多了個小路路,等於多了個指望和牽掛,死不是什麽大事,死後什麽都沒了才是大事。
可賀嘯更不能死,這可是他拚了老命拽回來的娃,不活著就是對不起他。
這種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走神說不定身上就得多個窟窿,葉濯林居然還能騰出精力糾結一番選擇。可他還沒做出判斷,就在他的大腦高速運轉分析利與弊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直愣愣就朝他奔了過來。
那人的個頭還不如他高,身形也不如他壯,卻就這樣像雛鳥一樣,不自量力地將他護在了身後。利箭破空,颯颯而來,那人沒有半分退縮,像是誠心打算赴死一般,這樣一個身影,在血跡斑斑的平原上顯得如此飛蛾撲火,渺小至極。
像是轉瞬即逝的絢爛。
葉濯林都不知自己哪來的力氣,大喊:“小路路,走開!”
“等會就走,我不會擋道的。”小路路背對著他,看不到什麽表情,但聲音很平靜,“你額頭受傷了,快回去包紮吧。”
葉濯林完全急了,猛的往回蹬,腿卻是一軟,於是關鍵時刻小腿順利抽筋,抽了個齜牙咧嘴。而賀嘯被他一嗓子吼了個清醒,迷迷糊糊抬起眼皮,便被眼前場景驚呆了:“路路哥哥?”
這一停頓,又是箭雨襲來。
葉濯林都快瘋了,顧不上小腿抽筋,手忙腳亂奔上前,將小路路護在了懷裏。
與此同時,一支箭插入了葉濯林的後肩肩胛骨處,葉濯林渾身一抖,感覺身上被戳了個洞,疼得發麻,小路路被他餓虎撲食一般的相護震到了:“葉哥哥你……”
“你個憨逼就知道幫倒忙。”葉濯林齜牙咧嘴,強行穩住氣息,“別給我訴衷腸了,你快把賀嘯帶走。”
賀嘯大概是知道自己是個拖後腿的,此時心中萬分愧疚,便信誓旦旦道:“路路哥哥帶葉將軍先走,我是我爹的兒子,不是廢物。”
“別嘰嘰歪歪的,這是命令,聽到沒?”葉濯林將身上的箭拔了下來,看傻子一樣的目光投過去,把賀嘯塞進小路路懷裏,“別跟個二愣子一樣熱血沸騰,你倆都滾遠點。”
小路路表情僵硬:“葉……”
“你若不走。”葉濯林沉下聲,難得有了慍怒的表情,“那你,以後便別跟著我了。”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習慣琢磨別人內心的葉濯林太了解小路路的性子了,他過於清楚這句話這對小路路來說,是個百用不厭殺手鐧,可他就用了這麽一次,心就如刀絞一樣疼。
小路路果然怔住了:“這……”
又一支箭紮入葉濯林的左肩,直接從背麵穿了過來,血染紅了葉濯林近乎上半身一半的白衣,就像是墨水倒在了紙上不斷蔓延,看著便令人可怖,難以想象這是怎樣的疼痛。
可葉濯林麵不改色,繼續盯著小路路,目光深沉又銘心,竟含著絲告別的意味。
小路路喉結微動,盯著那支箭,幾乎是哽咽般小聲道:“我錯了。”而後拉著賀嘯,以最快的速度離開。
葉濯林以實際行動告訴小路路:你走了我可能還會活著,可你若再不走,我就一定會死。
見小路路走到了安全區域,葉濯林舒了口氣,手裏的劍似乎變重了,撥箭的速度也越來越慢,直到……他沒有了揮劍的力氣。
大概真的要交代了。
倒下前,似乎有人攬住了他的肩膀,擋在了他的麵前,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看了。
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人說:“不跟就不跟了吧……你活著就夠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