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夫君要從小養起(6)
兩人戴上麵具,一路暢通無阻,葉濯林隨手買了禮盒,將小路路寫的字裝進去封起來。他不喜歡帶侍從,所以這次也沒帶,幹脆將劍丟給了小路路,自己右手拿東西,左手牽人。
又步行了一陣子,兩人到達了皇宮。
然後被攔住了。
“什麽人?報上名來!”一個臉上有疤的門衛吼道。
小路路沒經曆過這架勢,嚇了一跳,本能想護住葉濯林,葉濯林卻對他低聲道:“別怕,這群人沒什麽排麵。”
繼而,葉濯林轉身,朝門衛們一笑,緩緩摘下了麵具,露出一張白白淨淨的臉:“我啊,應該不用報名吧?”
然後小路路就看見麵前拿刀的,使劍的,玩鏢的,一群看起來凶神惡煞仿佛下一刻就要打架的人全部低下了頭。
“恭迎鋒止將軍回宮!”
隻有門前護衛的幾個人喊,卻就是讓人覺得聲勢浩大。
那一刻,小路路再次清晰認識到了自己和葉濯林的差距。
十七歲時的差距。
小路路暗自握緊了拳,一言不發跟在葉濯林身後,其實他這兩年協助葉濯林打了蠻多勝仗,也同軍營裏的人混熟了,加上和葉濯林的關係,小路路的地位已經不算低,擱蒙古的話將將得算個千夫長。
可還是和將軍統帥差的太遠。
差太遠會不會配不上?
由於想的出神,小路路沒注意到腳下的台階,一個沒踩穩,直接往前一滑,撲到了葉濯林背上。
小路路已經不是蔥高的小少年了,身形也就是比普通男子瘦了點,葉濯林被撲得“臥槽”了一聲,差點栽倒,忍住想罵罵咧咧的心回過身將小路路拎起來:“你啥情況啊,看皇宮看傻了?”
這種情況下,鬼才會說“我想你然後想得差點被跘了個跟頭”,小路路不是那種扭捏的人,但少年人情竇初開,難免含羞,本能回避這種話題:“嗯……皇宮很好看,我第一次來。”
剛認識那會,小路路顯得不善交際,跟他說話磕磕巴巴像個羞澀的小媳婦,後來混熟後交流便好多了,並且隨著年紀增長,小路路的羞澀逐漸變成了溫順,加上讀過書,文縐縐的,又是那種偏儒氣的長相,聲音也清,舉止言談間,有了點“溫潤如玉”的端倪。
不過葉濯林本人不大喜歡這種性格,他覺得這種性格容易遭欺負,而且說話之乎者也的,太做作。
所以他的個人觀點是:“可以有君子如玉的外表,但不一定非要一顆柔順的心”。
如今看來,小路路的外表已經是鐵定的君子相了,至於性格,目前而言……還真有之乎者也的勢頭。
就像現在!低著頭輕聲細語的,什麽樣子!
“小路路我和你說啊。”葉濯林神情嚴肅,“咱們這些混戰場的,就要有混戰場的樣子,一定不能學京城公子哥的騷樣,拿著扇子搖來搖去,咳一下就要死要活,我們這種人,哪怕劍入了腹,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也不能吭一聲,懂嗎?”
小路路:“……”
咋又突然說這個了?
不過沒給他回答的機會,因為他們麵前突然出現一個穿著黃色衣服的人,然後一向抬頭挺胸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葉濯林突然規規矩矩作了個揖。
小路路愣了愣,稀裏糊塗的,也隻得跟著作揖。
“參見陛下。”
葉濯林道。
小路路又愣了一下,不過並沒有慌神,大概是葉濯林平常給他灌輸的各種“皇帝好無聊”“皇帝就一弱智”“趙封跟個憨憨一樣”的洗腦起了作用。
“皇帝”這個詞,並不遙遠,但“參見”就用的很少了,畢竟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見到當今聖上一麵,包括小路路,若不是托葉濯林的福,小路路這輩子都不一定能踏進皇宮。
腳步聲臨近,小路路抬頭瞄了一眼。
眼前人青年模樣,五官抵不上特別好看,但還算養眼,走姿端正,身著黑金色大袍,繡的是龍紋,自帶一種貴氣,全身上下仿佛散發著“有錢”的氣息,好像隨時能用金條砸死人。
這就是皇帝嗎?活的皇帝?小路路一點都不激動那是不可能的。
可這和葉哥哥說的“憨憨”有點不符合啊。
“起來吧,葉將軍千裏迢迢而來,真是辛苦了。”這是一道渾厚但不粗糙的男聲,“數月不見,葉將軍的個頭已經比朕還高了啊。”
葉濯林朝四處環顧了一圈,發現沒有外人,舒了口氣,便露了本性:“那是,陛下成日裏待在殿上也不活動活動,這樣下去得提前發福。”
小路路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沒想到葉濯林不僅敢背後說皇帝壞話,而且當麵還敢懟。
不過皇帝趙封看起來並不生氣,反而笑了一下,是那種哥哥對弟弟式無奈的笑:“聽聞葉將軍一個月前在山穀中行走時,腳滑跌下一塊大石,受了傷,不礙事吧?”
葉濯林擺擺手:“皮肉傷,沒什麽值得礙的。”
“這位……就是你在信中說的小路路?”趙封轉了視線。
哪怕語氣很客氣,但小路路依舊本能站立端正:“是的。”
趙封一笑:“不用那麽緊張,朕和你的葉哥哥是多年的好友,他還曾經將麵粉糊到朕的臉上呢。”
葉濯林誇張道:“是啊,陛下當時可,帥,了。”
趙封抬了抬下巴:“不過葉將軍後來也被朕用蛋液糊了臉。”
“是啊,就應該搓一起做個蛋糕得了。”
麵前兩人說好聽點叫相談甚歡,說激烈點就是隨時能吵起來,小路路夾在中間瑟瑟發抖。
他經常聽其他士兵吐槽,說他們將軍是朝廷上的攪屎棍,仗著和皇帝關係好,整個人都撒了歡似的,懟遍眾臣,隻要不涉及謀逆,那基本啥話都敢說。
小路路之前不信,畢竟君臣有別,葉濯林再放肆也不會逾越。
現在信了。
兩個時辰後更信了。
“陛下,臣再敬一杯。”
葉濯林起身,端著酒杯,大有一種要把趙封灌死的勢頭,並且絲毫不愧疚。
畢竟他仗著自己酒量好,到處禍害人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幸好趙封酒量也不差,能應付,而且有其他大臣變著法灌葉濯林,圍魏救趙似的,葉濯林喝了一陣,怕自己扛不住,幹脆也不喝了,而是引出話題:“陛下的壽辰,末將自牢牢銘記再心,壽禮早已備好,不知陛下可有興趣閱覽一二?”
趙封已經收了一堆東西了,但葉濯林不等同於普通人,自是大喜:“好,拿上來。”
葉濯林畢恭畢敬將小路路寫的字呈了上去,小路路手心出了點汗,還不忘感悟真理:原來無論關係多好,這種時候還是要恭恭敬敬的。
隨著趙封緩緩展開字卷,葉濯林開始一輪爾來四萬八千歲不曾見過的扯淡:“這字乃是民間文客所書,此文客的姓名無人知曉,但真跡名揚八方,可他三十年前歸隱山林,所以一副字千金難求,末將也是機緣巧合下,得見真跡,於是花了身家所有銀子,將此字買下,贈予陛下,隻為得陛下一笑。”
“……”
小路路酒杯裏的酒撒出來大半杯。
群臣目瞪口呆。
連其他不懂字的武將都不忍直視。
太能扯了!
通常來說,武將的俸祿是不能和朝廷文官的人比的,畢竟一個在外一個在內,武將通常俸祿都不高,遠不及那些帶著帽子一天天喊著吾皇萬歲的文官。
葉濯林是個例外。
鋒止將軍位高權重,外帶各類獎賞,一年的俸祿何止白銀千兩?加上鋒止將軍常年征戰在外,鮮少有時間回京瀟灑,那俸祿堆一起跟個錢莊似的,堆兩三年,估計得上萬兩。
什麽字值萬兩白銀?神仙下凡的?
葉濯林扯犢子麵不改色,被扣“神仙”帽子的小路路差點原地暈過去。
小路路現在是個不大不小的官,一個月也就二十兩銀子,如果這樣原封不動的幹,幹到告老還鄉都不一定能拿上萬兩白銀,葉濯林……不是獅子大開口,是饕餮大開口。
他忽然想起自己至今沒還的錢。
小路路一直記得自己欠錢的事,他目前的水平也不是沒能力還,可他拖到現在。
他察覺到葉濯林似乎不記得了這事了,因為從來沒提過,說明葉哥哥應該不在意這些。小路路也算是市井中長大的孩子,深知“錢”這個話題能不提就不提,十兩銀子不是什麽大數目,反而是他記到現在,如果真突然提了,會不會顯得生分?
戲本子寫的都是這麽寫的:關係好的人之間會不拘小節,過於拘泥反而顯得生分。
考慮太多,於是小路路至今沒思索好在什麽恰當的時候還,便一直拖著,直到如今。
話說現在,大臣們集體掉下巴,如同團結一心的被雷劈骨折,趙封也懵了一會,仔仔細細觀察字體,仿佛這白紙黑字下一刻就能五彩斑斕。
趙封一直不說話,仿佛在細細鑒賞,葉濯林都開始覺得奇怪了,小路路的字雖算不上驚豔,但也是很好看的,趙封怎麽不誇?
又過了一會,大概是不知道怎麽誇,趙封便將字展示給了群臣,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確實是好字啊,眾愛卿有何看法?”
眾愛卿集體啞巴片刻。
葉濯林和小路路同時呆愣住。
那……那不是小路路的字。
那是葉大將軍的!
拿錯了臥槽!
好醜的字!
然而葉濯林剛剛都已經把話說到那份上了,不誇讚一番豈不是顯得自己愚昧無知不懂欣賞?於是大臣們看著醜不拉幾“身體健康”四個大字,咬著牙拍馬屁。
“果然是好字啊。”
“簡單樸素,卻是最單純的祝福。”
“灑脫不羈,不拘泥於形式,高人也!”
“高人也!”
高人葉濯林:“……”
小路路:“……”
是他倆審美出問題了?還是這群人腦殘了?
最終趙封還是把字卷收起來了,之後葉濯林尷尬了好一陣子,再也沒提過這事。
損他一世英名,太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