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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鴻雁於飛(二)

  荒原上凜冽的寒風兜灌進船艙,凍得人一個勁地打顫。我拿著火簽子在暖盆裏翻了幾塊燒紅的木炭上來,搓著手對四兒道:“你先烘烘手,我去讓船夫把布篷放下來。”


  船艙外,一團團陰慘慘的烏雲在天空中翻湧著,遠處的樹林和高山灰突突的,顯得格外寂寞悲寥。


  “秦國的冬天來得可真早,這不是要下雪了吧?”伯嬴搓了搓手和我一起把厚重的布篷搭在船艙外麵。


  “下雪倒是不怕,要是前麵水流緩的地方結了冰就麻煩了。”我一張嘴,立馬灌進來一肚子的冷風。


  “怕真要被你說中了。你看,岸邊已經有浮冰了。”伯嬴皺起眉頭,跑到船頭看了一眼,衝我喊道,“前麵的船停下來了,怎麽辦?”


  我縮起脖子,拉攏衣襟走到船夫身邊:“老人家,你看這樣子我們還能走嗎?”


  “貴人,前麵的河道怕是已經凍住了,而且看這天,多半是要下大雪了啊!”船夫抬頭看了看天一臉的擔憂。


  “這要是困在船上是要凍死人的啊!我們得趕緊找個能擋風雪的地方紮營才是。”伯嬴俯身從渭水裏撈起一塊浮冰遞到我眼前,“這麽厚的冰難怪前麵的船走不動了。”


  “嗯,事不宜遲。老人家你把船往岸邊靠靠吧!”我對船夫交待了一句,轉身掀開布篷對四兒喊道,“四兒,前麵的水路結冰了,咱們今晚要在這裏紮營了。”


  “這裏除了荒山就是野林子,連戶像樣的人家都沒有,這種天氣怎麽在外麵過夜啊?”宓曹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嬌聲抱怨道。


  “那你就自己找戶人家借宿去啊!別以為阿匣寵著你,你就真把自己當公主了!我家院子裏,還住了個替卿父趕車的衛國太子呢!什麽德行!”伯嬴冷哼了一聲,轉頭對我說,“待會兒船停了,我先下去看看,你和小丫頭把重要的東西收一收,搬不走的就留幾個侍衛晚上在這兒看著。”


  “得趕緊了,要是下起雪來,在野地裏容易迷路。”我點頭道。


  “知道了!我走了!”伯嬴拎起劍,大步走了出去。


  宓曹盯著伯嬴離開的背影,緊咬著一口銀牙,胸脯因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在心裏歎了口氣,對四兒道:“我們收拾點吃的,再帶幾件厚一點的冬衣,今天晚上怕是要難熬了。”


  “公子利送了一張熊皮,我們也帶上吧?”


  “好,你去拿吧,我來收拾幹糧。”


  我和四兒迅速地把所需的東西打成了一個包袱,之後等了約莫一刻鍾,伯嬴沒有回來,與趙無恤他們同船的無邪卻找了過來。


  “阿拾,最前麵的船被冰卡住了,他們說我們要在前頭的林子裏過夜。”船與岸之間隔了半丈多寬的堅冰,無邪足尖一點輕巧地落在船舷上。


  “無恤他們都下船了?”我把收拾好的包袱掛在無邪身上,四兒和宓曹也相繼出了船艙。


  “都在前麵等著了。快上來,我背你跳上岸去!”


  “我自己能行,你背四兒先下去吧!”


  “走吧,小狼崽!”四兒笑著拍了一下無邪的腦袋,俯身趴在了他背上。


  宓曹看了看腳底下的冰,握緊拳頭僵在那裏,我放柔聲音對她說:“沒關係,待會兒讓無邪再上來背你一趟。”


  “我不要那小畜生背!”宓曹看了一眼無邪,鄙夷道。


  無邪不會人語的時候,她說他是妖怪。現在人家話說得好好的,她又說他是畜生。這宓曹真是有很多法子讓別人討厭她。“那你便在這站著吧!公主!”我撂下一句話徑自跳上了岸。


  “我們不能把她留在這裏吧?”四兒扯了扯我的衣服。


  “別管她!我們走!”我拉了四兒和無邪往前走去,很快就遇到了迎麵而來的燭櫝。


  “宓曹呢?”他問。


  “站在船上吹冷風,等著你這個大英雄去救呢!”我忍不住譏嘲了一句。


  燭櫝麵色一僵,點了點頭飛快地跑了過去。


  相逢還不如不見,說的就是他們兩個吧!我回頭看了一眼,對無邪道:“你以後找女人可要找個性子和善的,要是找個像宓曹這樣的,起碼少活二十年。”


  “我又不要孩子,找女人做什麽?”無邪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四兒和我麵麵相覷,敢情女人對他而言就是生孩子用的。


  風越來越大了,濃雲密布的天空中飄下了幾朵零星的雪花,我們幾個加快了腳步一路小跑。前麵伍封和趙無恤已經等在岸邊,後麵的燭櫝也背著宓曹趕了上來。


  “找到地方宿營了嗎?這雪恐怕會越下越大!”我對無恤道。


  “小丫頭,好久不見啊!”這時,從無恤身後飄出了一個讓我頭皮發麻的女人的聲音。


  “她怎麽會在這裏?”我一把拽住無恤的袖子,用力一拉躲在他身後。


  “這是鄭女蘭姬,她們的船也被冰困住了,今晚會和我們一同宿營。”無恤回頭道。


  “你們怎麽認識的?”我沉下臉色盯著趙無恤的眼睛。


  “試問這天下,哪有不認識我蘭姬的男人?燭櫝,你說呢?”蘭姬捂唇輕笑,一雙媚眼瞟向了我身後的燭櫝。


  燭櫝放下背上的宓曹,拿眼睛在蘭姬身上轉了一圈,嘴巴一咧又變成了往日那個放蕩不羈的遊俠兒。


  “蘭姬是晉國貴卿宴樂的常客,這次是到晉國赴智氏宗主智瑤的宴席。”無恤輕聲解釋道。


  “是嘛……”雖然知道眾目睽睽之下蘭姬不敢拿我怎麽樣,但是我想起她當日在教坊外與獸麵男子一同追殺我的樣子,後脊骨就一陣陣地發寒。


  “伍將軍還在跟前站著呢,才一年的時間小丫頭就換人啦?”蘭姬深深地看了無恤一眼,然後細腰輕擺走到我麵前,勾起一邊的嘴角冷笑道,“當初在牢裏連命都不要地往頭上澆冰水,我還以為你是個情深似海的癡女呢,原來也不過爾爾。”


  她話音一落,伍封、百裏大夫、伯嬴、趙無恤齊齊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沉了臉色高聲道:“阿拾不才,在將軍府裏倒也學過四年婦德,要我委身罪太子這樣的人,寧從死矣!”


  百裏大夫聽完捋了捋胡須,對伍封歎道:“你這小兒教得好啊,可惜我家紅藥沒這個福氣與她相互扶持。”


  伍封的臉上滿是痛色,他木木地點了點頭,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這時的天愈發得陰沉,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空飛落,頃刻間就給大地覆上了一層冰苔。遠方的山此刻已經看不見了,百丈開外的地方都已經是灰糊糊的一片。大家加快腳步鑽進了河邊的一片樹林,找了一處地勢平坦的草地搭起了營帳,升起了篝火。


  是夜,樹林裏格外的安靜,耳邊隻能聽見雪花落地的簌簌聲和幹柴被火燒裂的劈啪聲。伍封和百裏大夫坐在一處小聲地說著話,無恤和幾個遊俠兒坐在一起默默地擦拭著佩劍,燭櫝一反常態地撇下了宓曹鑽進了蘭姬和舞伎們的營帳,男子低沉的笑聲和女子的笑罵聲混在一處,讓人不禁浮想聯翩。伯嬴一眨不眨地看著伍封,宓曹時不時地拿眼睛去瞄蘭姬的營帳,但臉上卻仍擺出一副漠不在乎的樣子。


  “唉——”我揉了揉左邊一直亂跳的眉毛,把腦袋靠在了四兒的肩上,“頭好暈……”


  “你累了就早些睡吧!”四兒把披在我們兩個身上的熊皮往上拉了拉,“昨天晚上看你翻來覆去的就沒睡好。”


  “別睡!”我剛合上眼睛,一旁的無邪突然挺起身子往背後黑乎乎的樹林裏看了一眼,警覺道,“有人來了!”


  無邪一喊有人,無恤立馬給阿蓼幾人使了個眼色,六個遊俠兒齊齊提劍站了起來。話說這六人早前混入敵營半個月,後來因為表現太出色,居然在臨戰前被派去守護巴蜀聯軍後方的糧草。他們沒殺成太子鞝,但燒了敵軍的糧草迫使巴蜀兩國三日內投降也算是立了一份大功,因而人人都從秦伯那裏得了一百金。


  “我們不是搶匪,隻是過路的商人,船走不動了,見這裏有火光才尋來的。”一個清朗的男聲在黑暗中響起。


  阿蓼幾個人從林子裏帶出來四個人,走在最前麵的那個男子就算他拿著刀出現在我麵前,我也不會把他當作搶匪。他反而要擔心,我會不會突然想轉行,不當巫士當搶匪。


  這話沒有一點誇張。眼前的男子三十歲出頭的樣子,高額瓊鼻,眉目疏朗,戴金冠,著皮靴。金冠上一顆碩大的明珠,在火光的映襯下透著瑩潤的光澤,如一輪明月懸於頭頂。往下是一件靛藍色菱格紋底的夾絮錦袍,袍緣一圈用暗金線密密匝匝地繡了雲雷紋。這樣一件錦袍,除卻用料不說,僅那袍緣的金紋便要一個善繡的女子,花上三個月的時間方能成品。更不論他腰間那條鑲夔龍紋白玉片的革帶和腰際掛的串琉璃珠香囊,樣樣都是世間少有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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