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座橋

  被趕出研究所的於麗正孤身一人站在馬路邊打車。


  清宇仿生科技研究院地處京華市開發區,現下剛過正午,也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她站了有一會兒了,別說出租車,連人影都沒見著幾個。


  渺無人煙的路上,一輛外形張揚的豔紅色跑車突然呼嘯而過,剛過去沒多久又在前麵路口掉了個頭,開了回來停在於麗身邊。


  “美女,你去哪兒啊?”


  於麗正補著口紅,見狀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蓋裏酒店。”


  男子聽罷咋舌了一下,表情誇張地問道:“不會是金華路上那家吧?我聽說那邊普通標準間一晚上都得大好幾萬呢!”


  於麗挑了挑眉,臉上閃過一分得色。


  “就是那家,怎麽?瞧你姐姐我住不起啊?”


  聽著女子刻薄的語氣,男子也不生氣,朗笑一聲回道:“姐姐你肯定是住得起的,不過估計我這輩子都舍不得住上一次。”


  男子說罷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繼續道:“對了!我也正好往金華路走,姐姐你要不嫌我這座駕寒酸,不如我順道載你一程?”


  於麗聞言定睛看了眼男子,見他濃眉大眼有點模樣,跑車上的四個圈看著也不差,於是拉開車門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


  “行,你把姐姐我好生送回去,姐姐要是心情好了,就帶你去看看房間裏麵長什麽樣。”


  男子笑著應是,幾聲引擎轟鳴聲後,跑車呼嘯著從路上飛馳而過。


  “對了,姐姐你沒事跑這兒幹嘛?前不著村後不著地的,方圓幾裏內就一家沒什麽名氣的破研究院。”


  “我可不就是去那破研究院。”


  “姐姐去那小研究院幹嘛?”


  於麗是個嘴上沒把門的,訴苦式的一股腦說了個沒完沒了,男子意外地有耐心,接起話來也格外到位,每個字眼都說在了她心坎上。


  於麗見狀更是收不住嘴,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倒了出來。


  男子眼底閃過一抹幽光,試探著問道:“姐姐你剛說那喬什麽何的,還有什麽柳什麽的?聽起來都是有錢人啊。”


  “就是一爛好心的學生仔,拿他爹的錢裝好人呢。”


  “現在到處都是這種拿錢買名聲的,不過姐姐你是怎麽認識他的啊?”


  “跟我家那個賠錢貨一個學校的。”


  “哦哦,慶城高校對吧!”


  於麗愣了一下,她記得自己並沒有提起過學校的名字,但念頭劃過她也懶得多想,繼續七嘴八舌地說著不幹不淨的話。


  待到酒店門口,男子笑著跟於麗互換了聯係方式,不等她裝模作樣地挽留,隨口找了個由頭開車走了。


  等到離遠了,言笑晏晏的男子神色瞬間冷了下來,眉頭緊皺拿出消毒濕巾把車裏上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又用酒精衝了好幾遍手才掏出電話。


  “雲先生,喬何預計這三天都在京華。”


  “還有呢?”


  男子整理了一下信息,把有價值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


  “知道了,這個於麗可能還有用,你把她吊好了。”


  男子眼中閃過一抹厭惡,嘴上卻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好的,雲先生。”


  “記住,在我發話前離他們,尤其是柳大那幾個越遠越好,千萬不要讓他們察覺到你。”


  “我知道,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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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吃烤鴨時,喬何一直在旁陪同,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談笑著,氣氛格外活躍。


  不過他脾胃虛弱吃不了太油膩的東西,再加上感冒未愈也沒有什麽胃口,坐了半天下來連筷子都沒動過。


  不知是沒休息好還是其他什麽原因,飯局快到尾聲的時候,原本降下去的低燒又不死心地升了起來。


  何子憫見他耳尖無故泛紅,趕忙伸出手探了探他額頭溫度,片刻後厲聲道:“怎麽發燒了也不說?!”


  說罷不等他回話就要拉他起身回去休息,喬何聽何子憫口氣不好,連忙溫聲解釋道:“就是身上有些發熱,可能是這邊暖氣開得太大烘的。”


  何子憫聽著他蹩腳的理由,心裏又是生氣又是好笑。


  喬何見她半天不說話,有些著急地軟聲討饒道:“子憫,你別生氣。”


  何子憫心頭一軟,剛燃起的火氣又噗嘰一下滅了下去,“等你乖乖躺床上了我就不生氣了。”


  喬何含笑應了下來,跟大家大致說了下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後就先行請辭了,隨即站起身同何子憫回了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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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上。


  何子憫側過頭安靜地看著靠在肩上假寐的少年,動作輕柔地抬手撫過他有些淩亂的發梢。


  坐在對麵的柳二突然低聲問道:“何醫師,你對小何真的是你所以為的姐弟之情嗎?”


  “不然呢?”


  “既然隻是姐弟之情,你又為何對於冉他們那般不喜?”


  何子憫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窗外的霓虹燈光打在她的側臉,整個人看上去有些失真,她像是被定格了般半晌沒有動作。


  過了一會何子憫收回手,抬頭看向窗外沒有回話,看似平靜的表情下,紛亂的心緒像匹受驚的小獸般來回亂撞,撞得她胸口都有些隱隱作痛。


  不是姐弟情,那又能是什麽呢。


  何子憫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片刻後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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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老住的山不高不矮、普普通通,雖說與世隔絕,但細細算來是歸入京華市管轄範圍之內的,勉強算得上是市郊。


  不過因為沒什麽特別的景色也沒什麽曆史記載,基本除了周邊村民外,知道這兒還有座山的人都不多。


  從山上下來開車進到市裏,順利的話要不了三個小時就到了。


  這天清晨,張老帶著小徒弟一大早天還未亮就下了山,兩人一改往常的樸素(破爛)穿著,顯得格外仙風道骨。


  張老身著一整套新式唐裝,立領和對襟襯得人格外精神,他左手持著一串烏黑鋥亮的檀木手串,在搖搖晃晃的車中肅然危坐,整個人看上去不苟言笑。


  小徒弟張躍雲見狀忍不住在一旁偷笑,他師父一輩子隨性慣了,居然也有這麽人靠衣裝的時候。


  “正經點!上次柳門主和小何過來的時候,咱們有多寒酸你怕不是忘了個一幹二淨!這次得把氣派撐起來知道不?至少不能在外丟小何的人!”


  張老見小徒弟努力憋笑、沒個正型的樣子就心裏來氣,趕忙叮囑道。


  “知道啦,師父!”


  張躍雲朗笑一聲應下。


  兩人出發得早,等坐上車了天色都還沒大亮,加上又是周六,阡陌縱橫的道路上一改以往的擁堵,隻有零零星星幾輛跑夜班的出租車正往家趕。


  順暢的路況讓幾人用了不到三小時就駛入了市中心,又過了大概刻鍾,車子在一座古樸大氣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喬何接到電話後估算著時間,提前了半刻鍾就走出來等在門口,一身黑衣黑褲的柳大陪在一旁。


  張老見狀沒等車停穩就要開門下去,迫不及待的樣子把給他開了十幾年車的老師傅都嚇了一跳。


  “小何!”


  張老大跨步地走到喬何身前,和他明明隻是兩月未見,卻自覺恍如隔世,看著麵前的少年心中莫名湧上一絲酸脹。


  張老回過神後,禮儀周全地向柳大作揖行禮,身後的小徒弟張躍雲也跟著行了一禮,看起來還挺有模有樣,已不見初到柳宅拜訪時那不可一世的少年模樣。


  “張老,躍雲,你們那麽早下山估計也沒顧上好好吃飯,先進來一起用點,時間還來得及,咱們吃好了再出發也不遲。”


  聽著這無比接地氣的開場白,原本有些拘謹的張躍雲一下感覺放鬆了不少。


  張老性格爽朗,一貫不愛推三阻四,聽罷拉上小徒弟跟著喬何進了院子。


  三進的四合院比起慶城占地數畝的柳宅還是要差上不少的,但張老初剛一進到院內就感覺神清目明,心中一直積壓著的濁氣都吐出不少,忍不住暗讚一聲好地方。


  何子憫端著湯藥晚一步趕到膳廳,點頭簡單跟張老打了聲招呼,隨後徑直走到喬何身旁。


  “小何,先空腹把藥喝了。”


  “好。”


  喬何牽過她在身側坐好,接過藥盅後一飲而盡,隨後獻寶式地把身前護著的小碗遞給她,“昨天見你喜歡吃,我讓阿姨又做了一碗,快趁熱嚐嚐。”


  何子憫接過巴掌大的小碗,隻見碗裏白白嫩嫩的糖蒸酥酪上點綴著幾瓣桂花和幾顆幹果,看上去十分可人。


  帶著米酒香氣的奶凍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度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寡,不冷不燙的溫度正好適合入口,配上初春清晨的暖陽,一切都顯得剛剛好。


  怕她吃不下主食,喬何特意囑咐阿姨不要做多,何子憫吃了沒幾口就見底了,心裏還有幾分意猶未盡。


  聽她放下碗勺,喬何嘴角含笑溫聲道:“我昨天查了查,糖蒸酥酪的做法不難,等回家了我試著做給你吃。”


  何子憫兩日來的糾結在這一刻突然煙消雲散,那天柳大問她究竟對他抱著什麽樣的感情,她徹夜未眠想了一整晚都沒能找到一個答案。


  看著和自己咫尺之隔的喬何,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從始至終,她都在試圖成為喬何的全部,無論是親情、友情、甚至是愛情,她一個都不願放過。


  她與他姐弟相稱寄希望被視作至親,她同他無話不談、形影不離以盼成為他的至交好友,直到柳大提及,她才發現她竟連他心愛之人的位置也要占了去才肯罷休。


  何子憫不懂什麽是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如此行徑究竟算是愛,還是偏執的占有。


  但她明白當他痛時她隻會更痛,當他難過時她隻會更難過,當他開心時她願放下所有去陪他開心,甚至他不經意間的一個微笑都會讓她不由自主勾起嘴角。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每一種感官、每一分情緒都與喬何息息相關。


  在遇到他前,對於何子憫來說,景色就隻是景色、人就隻是人、飯就隻是飯,但從在藥鋪門口初遇他的那日起,沉寂二十餘年的所有感官和情緒,在這一刻競相蘇醒了過來。


  從此以後,她的世界裏景色有美有醜,人有善有惡,飯有香有臭。


  她不知道自己愛不愛喬何,卻變得非他不可。沒有喬何的何子憫就像一座停擺的時鍾,不死但也不生,而喬何就是那雙為她上弦的手。


  何子憫伸手把他鬢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聲音裏盛滿了溫柔。


  “好,等回家後吃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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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女主打通了任督二脈,離確認關係還遠嗎?

  何子憫:在此我要謝謝幾個人,首先謝謝柳二先生不遺餘力的讓我認清自我,再來感謝於冉同學的傾情相助。


  柳二:。。。


  於冉:。。。


  (一句去年買了塊表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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