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雨夜驚魂
當夜堂主書房裏的燈光一直亮著,竹葉走進去之後,門被關了起來。兩個人的剪影貼的很近,沒有一個人直到他們在計劃什麽。
半夜的時候竹葉離開,堂主走到院子裏,靜靜地望著月光下的竹林。心裏澎湃不定,人魔之間難道必須要一戰?到時候又要再現當年的場景,鮮血遍地,荒野萬裏。
曾經他也覺得亂世之中必須以惡製惡,以毒攻毒。他的手上也沾染過不少鮮血,斬殺的妖魔,死在眼前的師兄弟的,鬥爭一直都在他沒有想過這天下可以不通過屠殺而變得和平。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兩種不同的物種沒辦法共存。
回憶退到了當年,那時的他一襲青衣,背上背著祖傳的虯木劍。他是一方稱頌的除魔大師,那一夜他趕路策馬狂奔,正是寒秋。天公不作美,冰冷的雨水傾盆而下。馬蹄踏破了樹林中的寂靜,雨水落在層疊的樹葉上沙沙作響。
出於幾經生死的警覺,黑暗的森林中藏著冷意和詭異。他擒住韁繩,馬一聲嘶鳴之後,不耐煩地在原地打轉。雨越下越大,將他渾身淋透,寒氣從皮膚中滲透,就連心髒也被詭異的不安控製了。
他扔出了虯木劍,大喝一聲“破”,絢爛的紅光閃過。黑暗的樹林發生了扭曲,視野中的景象也發生了變化。雨水衝刷大片的屍首,鮮紅的血凝在一起匯成了溪流,從馬蹄下緩慢流淌。
利落的翻下身子,他扶起被洞穿胸膛的屍首一一擦看。血肉翻出的景象令他惡心,哪怕他殺過無數的妖魔,也不曾見過如此嫣紅破碎的景象。
雨水靜靜地落下,世界一片寂靜,出現在他眼前的一切像是地獄深處的噩夢。等他抬頭的時候,手一抖將虯木劍緊緊握住,警惕地盯著眼前出現的小女孩。
黑發被雨水淋濕,披散在臉前,看不清她的模樣,隻覺得蝕骨的恨意從她身上傳來。如此幼小的女孩就算是妖物也不值得畏懼。他提著劍緩緩走近,布鞋踩在冰冷的水汪裏,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雖說準備將劍刺進女孩的胸膛裏。
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碎,渾身都是血汙,她像是唯一從地獄裏爬出的幸存者。當時,他已經發覺不對,這孩子身上深沉的恨意不像人類,足以毀滅一切。
當她昏倒的那一刻,冰冷清明的眸子望向他,小聲地乞求“救我,救我……”他提著虯木劍上前,將泛紅的劍尖抵在她瘦弱的脖子上,遲疑了許久依舊沒有落下。
等她醒來的時候,自己小小的身子被一個人抱住。那個人是捉妖師,身上帶著殺意懷抱卻是無比的溫暖。就是因為這樣的溫暖,小女孩眼中閃爍的寒光淡了下去。
人類都該死。她永遠記著那個夜晚,同樣大雨不停。他們所有的人圍著自己的母親,用長矛不停地戳下,直到母親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母親眼睛血紅,對著自己嘶吼“紅姝快跑,不要給人類捉到……”一聲聲血肉被刺穿的聲音在耳邊機械地響起,她躲在樹叢後麵,手指嵌入自己的手心裏,眼睜睜看著母親成了一團惡心的屍首。
她們有什麽錯?隻因為是妖,她們不曾殺人,為什麽也會落得如此下場?紅姝記住了在場所有人的氣味,在同樣的雨夜中,她肆無忌憚地複仇,捏碎了他們的心髒。
她費盡了自己所有的妖力,本該死去,死在冰冷的雨夜中。可是她卻被自己仇恨的人類救了,他的手上甚至還粘著同族的鮮血。
看懷裏的紅姝醒來,他表情淡淡,“我知道你是妖,告訴我之前林中的人是誰殺的?”她稚嫩的小臉上一片平靜還帶著倔強,殘忍的倔強。
“都是我殺的。”
馬還在急行,他心中僅存的善意瞬時間消失殆盡。雙手在顫抖,自己居然救了一個殺人如麻,殘忍至極的女妖魔。
可是懷中的人還是這麽的小,冰冷的身子縮成一團,眸子清冷,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殘忍。
許多年後,他初見轎子裏走下的黑衣少年時,似曾相識。曾經也有一隻小刺蝟般的女孩蜷縮在自己的懷裏,無比貪戀他的溫暖,而他做了些什麽?
這是他的噩夢。他做了堂主再也沒有接受過除妖的任務。他害怕鮮血,他再也沒有勇氣對上妖物垂死前憎恨冰冷的眼神,在午夜夢中,他總會夢見相似的眼神,殘忍帶著笑容,清澈無比像是一麵鏡子能看清自己是多麽的猙獰殘暴。他知道自己這麽多年沒有原諒過自己,曾經乞求他救命的小妖是不是也不肯原諒他?
他鬆開了顫抖的手,如果不是在克製,他早已捏死了懷裏的小妖物。手腕飛快地一推,瘦弱的小身體從馬上掉了下去,滾了好遠才停下。
憤怒和被欺騙的感覺侵蝕了他的思維,他拔出虯木劍冷冷地指著紅姝。甚至沒有發現她已經摔斷了腿,再也爬不起來。
她輕輕地笑著,長長的睫毛閃動像是兩隻折翼的蝴蝶。
“你想殺我?”
冰冷緋紅的虯木劍抵在她的脖子上,他用行動做了回答。
紅姝低下臉,眼角落下陰影,看不清表情。隻有瘦弱的身子在顫抖,“你要殺我,為什麽又肯救我?因為我殺了人所以你要殺我,可是他們也殺了我的母親,我們沒有殺過人。可是他們卻殺了我的母親……”
他詫異地望著眼前跪坐在地上,滿臉是淚水的小妖物。他遇見過很多妖物,他們或是妖冶詭魅,或是猙獰殘忍。他從沒見過妖會哭,會如此瘦弱可憐,像是一隻病弱被遺棄的小狗。但是她眸子裏的光芒永遠都是倔強而冰冷的,似乎不乞求任何人的可憐。
她抬起臉,清亮的眼睛像是雨後的天空,沒有一點雜質。她喉嚨裏還藏著哽咽,語氣卻絕望而平靜,像是在敘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殺了我吧,為你的人類同伴報仇。”
手指在顫抖,虯木劍也在顫抖。第一次無法下手,兩隻晶亮的眸子像是兩團跳動的火焰在他的心裏燃燒著。
虯木劍頂在她的脖子上,噴湧出的正氣已經開始灼燒她的皮膚。白嫩的脖子上,焦紅一片,她像是不覺得痛,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倔強不肯躲閃。
“捉妖師你下不了手嗎?你忘了那些人是怎麽哀嚎的,我的手洞穿了他的心髒,將他們扔在地上,看他們在劇痛中死去……”
“夠了!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青衣的他麵色蒼白卻沒有表情,與之相反的是內心的掙紮。出於私心他不想殺了這個小妖物,出於大道大義,她必須得死。
手指不停顫抖,幾次差點連虯木劍也握不住。在她清涼的眼神中,他一劍揮下,溫熱的血跡噴了他滿臉。瘦弱盤坐的身子緩緩倒下,嘴角的笑意殘忍而快樂。
後來他選擇了退隱,將虯木劍送給了女兒,一個人守著明鏡堂,不讓妖魔來犯,也絕不動手殺妖。
堂主望著如水的月色,聽著竹林搖曳的聲音,嗓子泛起一陣腐蝕般的酸苦。現在想來,自己傷害了她,小小蜷縮著的身體是貪戀溫暖的,假如自己度化她將她帶入明鏡堂,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是誰也回不到當初。同門師兄弟的竹葉與自己不一樣,他父母被妖物所殺,他的心中隻有仇恨。他要先下手鏟除妖物,甚至利用長安。
長安何其無辜,就像當年的小妖物一樣,可是自己什麽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