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昆山玉一斂衣袍, 朝著嘉禾跪拜叩首,“陛下恕罪。”
他做足了臣子恭謙的姿態,然而嘉禾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屑於給他, 她盯著棋枰上黑白交錯的殘局, “這一局我是贏了,可你卻也沒敗。你所執白子生機尚且充沛,你完全可以斷尾求存, 伺機反敗為勝。你認輸隻是因為你不想贏, 而非你不能贏。”
昆山玉愈加謙卑的垂下了頭。
“昆山玉, 你棋力不俗,朕過去甚至還曾想過,你有沒有可能成為一代國手。可朕完全錯了, 錯得離譜。真正善於下棋的人要在棋盤上心無旁騖, 而你瞻前顧後, 考慮了太多棋枰之外的事情, 實在是讓人討厭。正如你在下棋時慣於使用迂回戰術, 保存實力一般,在現實中,你亦是這樣的為人與性情,從不肯豁出去做什麽。也許你會覺得你明哲保身的手段很聰明, 會為此沾沾自喜,但朕要告訴你,越是不敢失去,失去的便會越多!”說到最後一句話時, 嘉禾已經遏製不住怒意, 指節重重的叩在黃花梨木製成的棋枰上。
“請陛下容臣為自己辯駁一句。”
“你想說, 宣府至今沒有得到可用的火.器, 不是你故意對京中的那些亂臣賊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是力有不逮?”
“是。”
嘉禾被昆山玉氣得笑了出來,“朕知道做臣下的難免會有貪墨之舉,古往今來如何治吏一直都是一樁難題。朝廷該如何養吏,高額的俸祿是否能夠養廉、嚴刑峻法是否可以根絕貪婪、又或是聽之任之,隻求社稷安穩?這都是問題。朕年少,不懂治吏之關竅,許多時候便隻能遵循太.祖一朝的舊法。然而太.祖一朝,可有人敢於膽大包天的在軍備之事上欺君?國之大事唯戎與祀。可端和四年年初下令鑄造的火.炮、槍.銃,一直拖到今年都尚未完工,戶部撥去白銀十一萬七千二百兩,朕從內庫之中又添七萬五千兩,現在那些銀子去了哪裏?是變作了硝.石、黃銅?還是各級官員流連勾欄的紅綃?”
昆山玉叩首一拜,額頭抵著濕潤的泥土,“治吏譬如治水,堵不如疏,可便是疏了,又會有潮波再興之時。曆朝曆代都治理過黃河,可黃河依舊屢屢決堤改道,釀成水禍——”
“你不必與朕說這些空泛的比喻。”嘉禾不耐煩的打斷他,“你當朕是什麽?幾年前才登基什麽都不懂的小娘子?需要你來言傳身教,也可以任你隨意糊弄?朕當然清楚官吏難治,若不徐徐圖之,將有大禍,可朕的宣府要如何防守?朕的將士沒有趁手的武器,你讓他們如何退敵?”
她聲色俱厲的質問出了這些話,一時之間四周安靜無聲。侍奉一旁的宮人各個都意識到了情況不妙,噤若寒蟬。
嘉禾深吸口氣,語調複又平複:“恐怕真正讓你踟躕的不是吏治,而是對朕的忌憚。”
“臣是陛下的臣子,與陛下同心。陛下不信?”伏跪在地的昆山玉微微一動,抬起了頭。
“你與朕同心,那麽你的曾祖父呢?內閣諸臣呢?”嘉禾問。
昆山玉不再言語。
朝臣們近些年來對皇帝的攬權行為愈發的恐懼,他們害怕宣府邊軍徹底落入皇帝手中成為嘉禾掌握的禁軍,這些年來不止使過一次絆子了。隻是嘉禾沒有想到,這些人居然敢在軍備上也鑽空子耍陰謀。
“你不願朕與內閣六部撕破臉皮,這些年你為了朕,與他們費心竭力的斡旋交涉,其中辛苦,朕不是不知道。若是沒有你,朕未必能有在宣府施展手腳的機會。然而這一次,京中朝臣實在是——”她用力抿了抿唇,吐出一個森冷的詞,“該殺。”
耽誤軍國大事,死不足惜。昆山玉的手段過於優柔,說到底還是希望嘉禾與那些人維持住暫時的和平。
昆山玉再拜,“陛下恕罪。”這一次請罪,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京中官僚。
“昆山玉,朕再給你一個機會。你即刻再度回京,持尚方寶劍,領朕親筆諭旨,朕要你為朕申斥六部,敲打內閣,做得到麽?”
昆山玉沉默不語。
“朕要你今年入秋之前,為朕交出足夠宣府應對胡虜的火.器,做得到麽?”
昆山玉思慮良久,緩緩搖頭,“前者臣不敢做,後者臣做不來。”
嘉禾從椅子上站起,怒視自己的心腹良久之後,冷著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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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很早的時候就知道禦下不是一樁容易事。
過去做公主的時候,身邊的侍從,包括宮女宦官內傅姆媽,加起來也不過十多人,十多人性情各異,心思不同,有些會幫著她的母親一起管教她,有些則會縱著她玩樂,有些忠心耿耿的護衛著她的安危,有些則常有偷奸耍滑之舉。
自嘉禾有記憶起,身邊就圍繞著一大群的人。她在這樣的環境下逐步學著要怎樣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要如何擺正自己身為主子的地位,要如何讓每一個人的的本事都最大程度的為她所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方麵的本事究竟如何,但總之那時候她心想,自己就算有朝一日出嫁建府,也有信心打理好府邸的上上下下。
現在她成了夏國的皇帝,身邊的人與事紛亂繁雜了不止一倍。她一度很是頭疼,有些時候看著跪在麵前的臣僚,卻茫然不知所措。隻能一邊羨慕史書上那些知人善用的君王,如劉邦、李世民之類,一邊自己摸索著用人之道。
但這很難。就拿眼下堪稱是她左膀右臂的兩個人來舉例子,昆山玉與趙遊舟,他們是兩個極端,一個太過慎重,一個決絕到幾乎瘋狂,都讓她用著不順手。
她在昆山玉的宅子中表現得憤怒非常,可實際上那些都隻是做給昆山玉的假象。昆山玉的圓滑謹慎她心中早就清楚,出身仕宦之族的他不可能反過來幫著她一起對付和他同氣連枝的文官。她眼下身在宣府,不能與內閣直接交鋒,隻能借著向昆山玉發怒的機會來震懾內閣。
不過她猜,這樣的用處不大。或許接下來還是得用趙遊舟才行。
然而以趙遊舟為首的那批人行事又過於酷烈,是鋒利到讓她都心生寒意的刀,她又有些害怕趙遊舟出手,會破壞昆山玉好不容易才為她與文官建立的紐帶,激化她與京師諸臣的矛盾,最後鬧得下不來台。
心裏想著太多的事情,她登上轎輦的時候一不留神沒有踩穩,幾乎摔倒。一旁的董杏枝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嘉禾靠著董杏枝,抬頭望向蒼穹時,隻覺天旋地轉,世間萬物都是模糊的。
“陛下、陛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在耳畔隱隱約約的聽到董杏枝驚惶的呼聲。
“閉嘴。”她搭在董杏枝胳膊上的手微微用力。
不要聲張,不要讓人注意到她脆弱的模樣。
“臣為陛下去請太醫。”董杏枝飛快的說道。
嘉禾沒有搭理她,她進入轎內,將簾子放下,遮蔽住了眾人望向她的視線,過了一會之後,董杏枝及其餘靠的近的侍從,聽見女皇冷冷的報出了一個地名。
錦衣衛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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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獄關押的人不少,混入宣府的敵方細作、玩忽職守的官僚、囤貨居奇的商賈——隻要是錦衣衛捉拿的犯人,大多數都在這裏。錦衣衛擁有獨立的審訊之權,無需刑部、大理寺插手。
如今錦衣衛獄中還關了一個人,那個人遲遲不曾被審訊,甚至在這座牢裏一點苦頭都沒吃,千戶趙遊翼偶爾還會來探望他,雖然每次來探望,都要指著這人罵罵咧咧好一陣。
今日趙遊翼卻沒有來,來得竟是本該在紫煌宮中的女皇。
她看守牢.獄的錦衣衛說:“不必驚動趙鎮撫使,也不要在名冊上記載朕來過這裏。”
守卒不明所以,隻連忙點頭稱是。
“康彥徽在哪?”稍作停頓之後,嘉禾才問出這個問題,好像之前是在猶豫什麽。
跟著守卒一路走到了最深處的地牢,她總算見到了那個年輕人。
地牢沒有窗子,卻點著很亮的油燈,蘇徽在燈下聚精會神的看著什麽,聽見牢門被打開的聲音之後頭也不抬,估計以為是來送飯的,便隨口說了一句,“放在角落裏就好。”
嘉禾揮退身後侍從,大步走了上去,在蘇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拿起蘇徽正在閱讀的書籍。
“你居然看這個?”她撇了撇嘴。
原以為見識和心智都頗為不俗的蘇徽,應當會成日裏抱著些經世治國的書籍,再不濟至少也該是對儒經、史書感興趣,誰知蘇徽居然是在看一卷風俗誌,記載的是京中市民的日常瑣屑,題材、行文頗類南宋孟元老所著《夢華錄》,卻是某個不出名的文人隨筆所寫,若是放到翰林院的儒生麵前,隻怕會被他們嫌棄。
“陛下來了?”蘇徽抬頭看著她,對上她的目光時大大方方一笑。
他又忘了要向她行禮。
以及,他總是這樣笑著,輕佻……卻並不讓人討厭。嘉禾心裏默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