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章

  十八九歲的嘉禾, 與曾經那個怯懦柔軟的孩子有著天差地別。


  這些年她的確成長得很快——也許是太快了些。她竭力斬斷與過去自己的聯係,表露出與過往的自己全然不同的姿態,高傲且神采飛揚, 倒是有些像她的長姊周嘉音。


  以女皇之身親自率領年輕兒郎在馬球比試之中贏了高麗人之後, 有人因此而振奮歡欣,但更多的臣子則是敏銳的意識到了女皇性情上的轉變。


  勸諫的上書很快被送到了禦案之上,以馬球事件為契機, 群臣們開啟了一輪針對女皇言行的批駁。嘉禾對此則是毫無反應。昆山玉不知道她眼中的淡漠究竟是真的出於無所畏懼, 還是在故作鎮定, 但他告訴嘉禾,她不能再對言官的抨擊無動於衷下去。


  言官與煩人的蚊子不同,不能拍死, 也不能任由他們繼續吵鬧。文人的嘴向來是天下最利的利器, 若是不順著他們的意, 輕則落得一個“不納諫”、“性剛愎”的惡名, 重則……


  昆山玉不願再想下去, 嘉禾是女皇,她的性別就注定了她的皇位並不牢固,她能夠被挑出的錯處,也遠多於曆朝曆代其餘的君王。


  嘉禾靜靜的聽完了昆山玉的勸告, 在案頭繼續看著她沒有處理完的奏疏,說:“我父親生前,也曾打過馬球,更是曾在皇家獵場上勝過不知多少諸藩國來使。”


  “太.祖是太.祖, 陛下是陛下。”昆山玉垂首答道。


  “朕是皇帝, 父親也是皇帝, 有何不同?”嘉禾豁然站起, 罕見的暴怒。


  昆山玉沉默的看著他,兩人之間許久都沒有任何一句交談,許久之後,她又頹然的坐下,拂袖撂倒了桌上對著的奏疏,其中大半都是在對她進行毫無道理的指責。


  官員們試圖用世人對女子的規章來束縛住他們的皇帝,隻因這個試圖擺脫傀儡身份的少女讓他們感到了不安。


  “在朕身為皇帝之前,朕首先是個女人——這些人是想要提醒朕這一點。好,朕知道了。”她麵無表情的坐在燈下,“那麽,山玉,朕想問你,真正的皇帝,究竟是該怎樣活著的?朕要怎樣才能成為真正的皇帝?”


  昆山玉明白有些話不能太直白的講出,斟酌了一番之後,他答:“古往今來每一個皇帝,都有不自由的時候。確切說來,這世上就從無可以真正從心所欲之人。”他刻意將嘉禾的“不自由”與尋常人受法度約束的事情混為一談,即便他心裏清楚,嘉禾根本沒做錯什麽。


  少女用力的抿唇,在燈影下,昆山玉沉默的拾起一本又一本奏疏,將其帶離了禦書房,“陛下,今日便好好休息吧。”


  在那場風波過去之後,嘉禾比起過去消沉了許多,或者說,是更加沉穩。


  她的一言一行更為符合世人對女皇的期許,除了被人詬病的“養麵首”之外,她再也不做出所謂“有傷風化”的事情——不過太和殿上撤下的珠簾並未再裝回去,她依然大大方方的向諸卿展露自己的容貌,在觀察他們的同時,與他們對話。


  另一方麵,她開始迫切的進一步的擴充自己的勢力。每年的春闈她一定會親自主持,寄希望能夠挑選出能夠收入彀中的英才。除此之外,錦衣衛、東廠也在急速的擴張,光明處與陰影中,她都在飛快的成長,任何人都可以是她的棋子,她則隨時都可以戴上麵具。


  她甚至會刻意給予趙氏兄弟一些錯誤的暗示,像捕獲獵物一樣誘使那兩個不更事的少年一步步的向她靠近,隻為了能夠換來他們誓死的效忠。而這一切昆山玉都沒有阻止。


  這也不怪她,因為她的壓力數年來的確從未減輕過。


  榮靖公主越發的咄咄逼人,她不得不打起全部的精神去應對越發難纏的榮靖。


  其實最開始她登基的時候,是信任並依賴著這個同母姊妹的。她想過要將皇位直接讓出去給榮靖,可惜被阻止了。後來她用大方的授予榮靖各種各樣的要職,按照那個時候她的說法——反正她也不懂什麽治國、領兵,那些重要的事情交給長姊難道不好麽?


  後來是在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天真的丫頭才醒悟了過來?


  也許是榮靖第一次試著要她性命的時候?

  她意識到權力是什麽,也就清楚了權力的更迭絕不可能溫和仁慈。榮靖毫不留情的態度使她也逐漸忘記了童年時的姊妹感情,之後開始用盡全力的去反擊來自榮靖的一次次挑釁。


  沒有人的時候,她會悄悄的和昆山玉說起兒時與長姊相處的事情,用悵然的語氣。後來時間久了,她便連這些也不再說了。


  端和八年。


  嘉禾二十一歲,昆山玉二十三。


  與北邊胡人戰事正式結束,這一年嘉禾在太和門前舉行了受降儀式與封賞功勳的大典,也正是在這一年,昆山玉在女皇的眼中看到了殺意。


  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女孩終於有了要奪走某人性命的心思,獻俘大典之上,她含著端莊得體的微笑,接見自己的臣僚,藏在旒珠後的眼神,卻始終是冰冷的。


  一場持續八年才結束的戰爭宣告完結,接下來要降臨的卻絕對不會是和平。


  然而即便有了殺心,她又能殺誰?昆山玉不動聲色的遞給了她一個含著淡淡憂慮和勸阻的眼神。嘉禾沒有理會他。


  從端和八年至端和十一年,他的女皇變得越來越深沉,她每日都在冥思苦想該如何殺死自己的敵人,她很少能夠安眠,所有的精力都耗費在了各種各樣的鬥爭上。


  端和十年是個災年,瘟疫與洪澇交替,京師之中甚至都有流亡而來的災民。她在那年年末出京郊祭的時候見到了餓死的屍體,久久無言。


  她當然知道南邊的災情,然而那時正好到了她對付她的政敵的最緊要關頭,她沒有精力去理會太多。主張救災的大臣被她罷免,因為那人是榮靖的黨羽。趙遊舟隱瞞了災情的嚴重性,好使她不至於在關鍵時候分心,可是當她親眼看見餓死之人的屍骨的時候,所有的權力鬥爭都不再重要了。


  一個國家要怎樣治理?很多年前,還是孩子的她問過昆山玉這樣一個問題。


  她做了這麽多的皇帝,可是在她聽到自己子民哭號的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或許根本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她是皇帝嗎?不,她隻是一個想要保住自己性命的膽小鬼,一個玩弄權術的陰謀家。她想要做“真正”的皇帝,卻根本不知道怎樣做一個皇帝。


  “將計劃提前吧。”用兩天三夜的時間看完了受災地送上來的所有奏表之後,她疲憊的癱倒在金絲楠木製成的龍椅上。


  端和十一年,她殺死了鄭牧。用上了並不十分光彩的手段,一代名將,被她秘密的伏擊在皇宮之中。


  得到消息的杜銀釵憤怒的趕過來給了女兒一個耳光,嘉禾聽著母親的咆哮,說:“我動手殺人之前,您並沒有阻止。”


  杜銀釵沉默無言。


  杜銀釵何嚐不知道鄭牧該死。不止鄭牧,所有開國的功勳,都本該在是多年前就退出權力的角逐,如果不是先帝猝然駕崩,如果不是因為嘉禾的登基需要他們的支持,他們早該被鳥盡弓藏——雖說這很殘忍,可為了一個國家的安定,必需得這樣。


  鄭牧與榮靖勾結,鄭牧死了,接下來便是榮靖。嘉禾用堪稱冷酷的手段迅速的折去了長姊的羽翼,為此甚至不惜犧牲了己方不少的心腹。


  但是最後她也沒能狠下心來殺了榮靖,反倒縱容著長姊去了金陵。


  昆山玉自然感到驚訝,問她為什麽。


  她低頭,慘然的笑笑。


  端和十一年死了很多人。鄭牧和榮靖,背後都有著龐大的勢力,盤根錯節如巨木的根。


  那一年京師陷入了恐懼之中,隻是言官們已經不敢再像當年那樣大舉上書抨擊。帝都長達數月都籠罩在血腥之中,如同阿鼻地獄。


  也是在這一年,昆子熙死了。


  這個唯一能夠鎮住朝堂的老人在死前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大禍,他在斷氣之前見到了嘉禾,與她說了什麽。那天嘉禾神情黯淡的從昆府離開,眼中沒有一點點的光彩。昆山玉向曾祖父詢問這場談話的內容,昆子熙隻說:“她不是一個皇帝。”


  “這是大逆不道的話!”昆山玉道。


  “別忙著護她。”老人歎息,“她當初被送上帝位就是錯的。披著龍袍,卻沒有帝王的心,注定隻是個小女子罷了。”


  昆山玉感到憤怒,他陪伴了嘉禾十多年,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個女孩為了能夠做好皇帝付出了多少艱辛。


  可是昆子熙隻笑著對曾孫說:“你會懂的。京師很快要亂了,她在那個位子上,待不下去了。”


  不久之後,昆子熙死去。


  再後來女皇成為了長公主。


  為了鏟除榮靖,她消耗了太多的心血,在她沒有覺察的時候,反對她的、畏懼她的、厭惡她的人悄然聯合,他們找到了一個據說是太.祖血脈的少年,陡然發難,逼迫她讓出了她坐了將近十二年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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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小蘇,昆哥一番的世界o(*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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