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從高空墜落的失重感差點讓蘇徽吐了出來。按照之前那幾次的經驗來看, 時空穿梭的過程短暫卻並不輕鬆,穿過時空隧道的人能體會到一種類似於暈車一般的惡心感,但沒有哪一次蘇徽像現在這樣難受過。
這也許是因為他受了傷的緣故?
隨身攜帶的緩衝裝置確保蘇徽從高處墜落不受傷, 但蘇徽在落地之後很明顯的感受到了不適, 迎接他的不是熟悉的科研實驗室,而是帶著腥味的泥土。
這……不對勁。蘇徽在因疼痛昏迷之前強撐著四下環顧了一圈,見到的一重重雜亂的樹林。他這是降落地點出現差錯, 落到哪裏的公園了麽?
這是哪裏?他問他大腦中藏著的AI。
沒有回應。AI似乎是在衝擊之中出現了什麽故障。蘇徽揉了揉腦袋, 想起來了, AI在強製啟動穿梭裝置之後,他就被吸入了時空隧道。但不知道為什麽,穿越的過程好像出現了一點意外。
他仔細回憶了在成為誌願者之前接受的訓練, 猜測自己或許是碰上了時空亂流——這是科研工作者一直沒能研究明白的一種現象, 類似於自然界的台風, 出現之後必定會擾亂穿越活動。但這種情況出現的概率極低。
又或者是穿梭機器出現了故障?那本來就是還在試驗階段的產物, 有些毛病也在正常不過。
蘇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降落到了哪裏, 他的傷口裂開了,再不止血治療他可能要完蛋。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隻能無奈的摳著被雨水浸泡過的爛泥往前挪動幾厘米而已。
腳步聲靠近,有人撥開林木朝他走了過來。蘇徽鬆了口氣, 不管來的是誰,應該都可以成為他的求救對象,就算他是不幸空降到了敵對國家,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對方也不會看著他死。
那人一步步的走近了, 聽聲音是個女子, 缺血造成的眩暈使蘇徽視線模糊, 他看不清那個女人的長相, 隻模模糊糊的瞧見對方似乎是穿著一條長裙。
在崇尚簡潔的二十三世紀,很少再能看到有女生穿這麽長的裙子了,還是複古的款式……等等,這款式何止複古,簡直越看越像夏朝的馬麵裙。他在昏過去之前迷迷糊糊的想道。
*
蘇徽能夠感受到自己像是被兩個人架了起來。
之後他像是被放到了一張床上,有人解開了他的衣服,給他處理傷口。
真疼啊。這些人難道沒有麻醉劑的嗎?
“這是誰……”
“殺了……”
“長公主!”
蘇徽隱約聽到了這樣的幾句話,空白遲緩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他聽到的這些信息,他又再次失去意識。
醒來的時候蘇徽第一眼見到的是黯淡的紅褐色,這是原木家具在上過幾層漆之後的顏色。來到夏朝之後,他天天醒來映入眼中的都是這個色調。
他閉上眼睛把頭一歪,想要再睡會。
等等!這時他猛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不是該回到二十三世紀了麽?為什麽還會見到原木家具?原木家具在二十三世紀都是古董收藏品,再闊氣的家庭也不可能整間屋子都用木頭的!
他緩緩打量著自己眼下所在的房間,從門窗到房梁再到地磚,他確信了這就是原汁原味的夏式建築風格。確切說,是宮廷建築風格。
隻不過這座宮殿很老舊了,與他每日見慣了的乾清宮大有不同,殿內朱漆斑駁,每一處腐朽的裂縫都透著時光的滄桑。這裏應當是許久不曾住人了,就連空氣中都有塵埃盤旋飛舞。
蘇徽心中一寒,頓時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想要爬起來再確認一下,結果稍一動彈立刻牽動傷口,痛得他下意識的低聲慘叫。變聲器還沒有關,他發出喉嚨的依然是又甜又軟的蘿莉音,惡心得蘇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把變聲器給關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胸口,對方既然脫了他的衣服,那肯定是知道了他的性別,他再開著變聲期自欺欺人也沒什麽意思。
這時蘇徽又猛地想起,自己在宣府受傷之後醒來,身上的傷也是被處理過的。也就是說——有人已經看光了他。
完了,他的性別暴露了。朝夕相處的“好姐妹”竟然是男人,嘉禾大概會被嚇出很深的心理陰影吧……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是熟人。
“杏、杏枝姐姐?”蘇徽下意識的按照過去的稱呼這樣叫她。
所以說穿梭機出問題了他根本沒有走成?他現在是因為身份暴露,被嘉禾一怒之下打入了冷宮麽?
董杏枝冷冷的掃了他一眼,蹙著眉帶著淡淡的嫌惡說:“休要胡亂攀親!”
果然生氣了。蘇徽心想。
董杏枝平時本來就是不苟言笑的女人,現在麵對著他這個犯有欺君大罪的家夥能有什麽好臉色才怪。
好在董杏枝雖然沒給他好臉色,但至少給了他飯吃。她端著一碗粥走到了蘇徽麵前,聞到那股香味之後,蘇徽忽然發現自己很餓很餓。
“……謝謝。”接過碗的時候蘇徽問:“我昏過去多久了。”
“四天三夜。”
“難怪會這麽餓。”蘇徽嘟囔著拿起了瓷勺。
粥並不好喝,用的是並不算好的糙米,往日裏蘇徽嚐過好的,再喝這種時難免就有些不適應。不過人要是餓了就什麽都顧不上了。吃完東西稍稍恢複了些體力之後,蘇徽將碗交還給董杏枝,“陛下打算怎樣處置我?”
在他吃東西的時候,董杏枝一直沒有說話,而是坐在一旁用一種半是複雜半是警惕的目光觀察著他。聽到他這句話之後,才慢慢的開口用略啞的嗓音說:“陛下?嗬。”
蘇徽被她話語中的嘲弄嚇了一跳。
董杏枝繼續說:“你且認命吧。長公主自己都自身難保,顧不得你了。”
長、公、主?
她是不是誤會什麽了。蘇徽最開始到嘉禾身邊的時候就被懷疑過是榮靖派來的細作,他花了半年的時間總算讓嘉禾打消了對他的猜疑,現在他的真實性別暴露,看樣子過去做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
“對了,你到底是哪一方派過來的人?榮靖長公主麽?”董杏枝問。
蘇徽連忙搖頭。
董杏枝一臉興致缺缺的樣子,她看起來就好像是許久不曾睡好,憔悴的仿佛深秋幹枯的蘆葦,“罷了,等會長公主來了再審問你吧。”
怎麽?嘉禾是要把他帶到榮靖麵前對質麽?大可不必這樣哪,他真的和周嘉音不熟的。
蘇徽在心中吐槽,董杏枝則站了起來,依次打開了房間裏的窗子。窗外的景象和窗內一樣,凋敝、蕭瑟,透著頹然的意味,枯枝猙獰的伸向灰白的天穹,像是絕望者瀕死時的手。
蘇徽記得宣府已經下雪了,可此刻的窗外看起來分明還在秋天。
因為傷痛而遲鈍的腦子漸漸的恢複運轉,他總算明白了自己從見到董杏枝時就有的違和感是從哪裏而來。
眼前的董杏枝比起他記憶中的董尚宮來說,要落魄了許多,身上的衣裳都是半舊的,麵容也變得蒼老,眼中全無半點精神氣,就好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醒了嗎?”
熟悉的嗓音傳入蘇徽的耳中,他被箭鏃所傷的心髒在這一刻忍不住加快了跳動的速度。這是嘉禾的聲音,卻又與他每日所聽到的有所不同。像是簷下清脆作響的風鈴生了鏽,音色因鏽蝕而憑添了蒼涼的華美。
接著門被推開,門外走入的是一個二十餘歲的女人,素色長襖、暗紋褶裙,披著純黑的鬥篷,長發鬆鬆綰起,唯有一支雕成騰龍的玉簪插在發間。
“長公主。”董杏枝朝女人一拜。
這是二十五歲的周嘉禾,被廢去帝位之後的寧康長公主。時空穿梭機果然出了問題,沒有帶他回到二十三世紀,而是將他送來了端和十二年,或者說,載佑元年。
這一年周嘉禾被迫禪位,之後被匆匆囚禁於皇城玉海中央的湖心島,臣子們迫不及待的宣布了新的年號,不等端和十二年過完便改元載佑,恨不得連女皇存在的痕跡都徹底磨滅。
鄉野農夫出身的夏烈宗這年十八歲,懵懵懂懂的被擁立為帝,將禪位後的姑母改封為了寧康長公主。
同年秋,寧康長公主暴斃,數百年後她的陵墓被挖掘,後人從她的屍骨中檢測出了致死的化學藥.劑。
蘇徽捂住胸口,有那麽一瞬間差點喘不過氣來。
周嘉禾茫然的注視著他,對他突如其來的痛苦和悲傷表示出了不解。這時候的她,也許還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也許知道了,卻又喪失了反抗的鬥誌。
她將一隻手按在了蘇徽的肩膀。
蘇徽渾身一顫,眼淚大滴的流下,卻聽見她輕輕的說:“傷治好之後你就離開這裏吧。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混進來的,可是為我死的人夠多了,你們縱然將我救了出去又能怎樣?放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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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十五歲的年上姐姐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