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環環相扣
撲簌簌的葉落聲潛入耳中，輕緩和煦的風暖拂入夢，軒窗外一枝帶雨的桃花，泛著雨後的水氣，剔透地伸進屋中。這裏還是她的淩霜院，浸在院子的水霧裏，她覺得渾身輕如柳絮，舒服得不願意睜開眼睛。
拽她清醒過來的是疼痛，心窩處刮刀剜了一塊般的疼痛。
沉沉睡了兩日，虛浮著睜開眼睛的前一刻，一些紛亂的景象便突然無比清晰起來。
眼睛看到的是滿目寂寥淒清的宮殿，幽暗的殿內再也沒有了無衣的身影。蘇雙月扶了扶發痛的額角，才想起來自從無衣被杖斃後，她已經把自己隔離在偏殿兩日。
“有勞幾位嬤嬤照顧，煩請幾位嬤嬤跟皇後娘娘說，我已經休息養好神了。”
門外的宮燈下映出影影綽綽的幾個身影，她知道有人還在這裏守著看她的笑話。
於是看見門外的身影微微一躬，幾句低聲交談後，其中一人邁步離開。
殿內重新掌起了燈火，通明的一片。蘇雙月起身對著妝台，忽然想到了枉死的無衣。一瞬間的恍惚，仿佛鏡子裏那個形容枯槁的人，不是她，而是無衣……
她咬了咬牙，迫使自己回過神。她必須振作起來。必須在這個波譎雲詭，踏著別人屍身前行的宮裏好好活下去。這次傅明敏是明麵上給她施威，如果她就這樣頹靡下去，豈不是正好讓那幫好事的人看笑話？
正殿裏正是燈如白晝，夜裏風大，卷起庭中枯葉，還折斷了幾段樹枝，驚得小太子啼哭不已，任奶娘怎麽勸哄也靜不下來。宮裏的人能明顯感覺到，皇後被嬰兒不絕的哭聲弄得心情煩亂，焦躁不已。
稟事的嬤嬤突然如風一般小跑著過來:“娘娘，蘇姑娘方才醒過來了，說是已經安好神了。”
“安好神了？”傅明敏咀嚼著這幾個字，看了一眼搖籃裏還在大哭的小太子，臉色一沉，“讓她過來。”
“娘娘，皇上這幾日都沒過來，現在蘇姑娘醒了，要不要告訴皇上……”采蓮在一旁提醒，見傅明敏臉色發黑，就沒敢再往下說。
果真，傅明敏唇齒相譏，恨恨地甩袖:“你們都當本宮受冷落了，需要靠她才能搏回寵愛嗎？！”
但這是事實，獨孤陵如今來朝鳳宮，有九成是衝著蘇雙月來的。傅明敏心知肚明，但心內鬱積的怒火，卻還是無處發泄，把她逼得要發了瘋。
“奴婢不敢！”登時，殿內的宮女嬤嬤都跪倒在地，不敢出聲。采蓮猶疑再三，試探地道:“娘娘冤枉奴婢了。奴婢不想挑撥是非，隻是吳公公之前傳話，要是蘇姑娘醒了，就知會那邊一聲。如果不如實稟報的話，奴婢怕皇上不開心，誤會了娘娘……”
傅明敏好一會兒沒有出聲，似乎在斟酌著什麽，片刻之後，才鬆開了緊攥的手心，緩緩地說:“告訴皇上一聲，就說本宮在朝鳳宮設了晚宴。”
蘇雙月簡單地梳好妝後，驀地聽見窗外木槿樹間倏然的一聲響。她循著聲音走到窗邊，很快被殿外傳來的腳步聲打亂了——
正殿過來的嬤嬤敲敲門，低聲喊:“姑娘，您準備好了嗎，皇後娘娘讓您趕緊過去。”
蘇雙月再仔細聽的時候，窗外再也沒有了風聲。
“跟皇後娘娘說一聲，我馬上到。”
還沒進殿，她便發現了朝鳳宮異常安靜和嚴肅的氣氛。等到嬤嬤引著她到殿門口的時候，突然響起了小太監陰陽怪氣的通傳聲。
獨孤陵今夜也在朝鳳宮，這倒是蘇雙月意料之外的。
“雙月，聽說你心神不太安寧，現在可好些了？”蘇雙月略為清減的身影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她隻是簡單地用雪綢挽了發，掃了個看起來顯得有幾分氣色的淡妝，獨孤陵已然看癡了，挪不開眼睛。
“勞煩皇上掛念，臣女已經無恙。”鳳麟桌上剛好剩了一個空位子，座位上擺了一副精致的碗筷，而那一桌皇家氣派的菜肴，恰好是紋絲未動。蘇雙月很識趣地避開了嬤嬤的牽引，隻是靜靜地站定了，做了個行禮作揖的樣子，神情辨認不出之前的一絲怒意。
獨孤陵的臉色似變了變。旁邊的小太監正想開口提醒，獨孤陵已經搶先一步，冷冷開口:“這個位置，是朕特意為你留的。”
稍有點識趣的人都聽得懂他的話外之音，皇帝親自留出來的位置，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蘇雙月自然是識趣的人，說了些拜謝隆恩的話，微微一笑，便很識相地在獨孤陵身邊坐下。
傅明敏見狀，心中暗暗氣急敗壞，硬生生地擠出了一絲笑，“是呀，妹妹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邊的夜宴都還沒有開動呢，妹妹趕了個好時候。”
“是麽？”一個宮女上前來將杯盞添滿，蘇雙月對傅明敏回應以酒，“臣女謝娘娘惦記。”
整個殿裏的人，似乎也隻有獨孤陵，帶著裝了幾分癡迷的目光看著蘇雙月，聞不出鳳麟桌上滿滿的火藥味了。傅明敏的神情凝在蘇雙月“惦記”兩個字上，愣了一下又笑開了:“妹妹不知道本宮之前有多擔心呢。幸好妹妹機智，沒有中了錦妃的計謀，還能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說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獨孤陵一眼，卻沒得到獨孤陵什麽反應。
“罷了，”在蘇雙月麵前提及顧春錦的事，獨孤陵有些不耐煩，“那些事就不要提了。”
“皇上說的是，反正錦妃也得了懲誡，算是個教訓了。”傅明敏說著，夾了一塊點心放在蘇雙月麵前的碗裏，“妹妹快來嚐嚐，這次是本宮親自到禦膳房學做的糕點，費了兩個時辰呢。”
蘇雙月沒動筷，這次裏麵有什麽毒藥蟲子，她實在不敢恭維。
“娘娘什麽時候喜歡做些粥和點心了？這次裏麵會有什麽獨特的配料呢？”瞧了好一會兒後，她才說道，語氣裏掩不住的譏嘲。
傅明敏隱下發作的神情，獨孤陵縱容地說:“雙月，你若不喜歡，朕讓禦膳房重做。”
“不必了。”蘇雙月觀察著傅明敏的神色，笑道:“臣女開個玩笑而已，娘娘不用在意。”說完，她夾起點心，在傅明敏的注視下，嚐了一口。
“你喜歡就好，以後朕會常來朝鳳宮，你有什麽想吃的菜肴，列個單子朕讓禦膳房照做。”獨孤陵看著她咀嚼著糕點，忽然覺得她太過瘦弱，心裏生出了一絲憐惜。傅明敏不語，慈和地笑道，“妹妹慢點吃，你若喜歡，以後住在一起了，哪個宮人虧待妹妹，本宮絕不輕饒。”
常來朝鳳宮？豈不是要日日杜對著他吃飯？蘇雙月眉間一蹙，冷道:“君王乃百姓之表，一國之的，君禮而臣忠。皇上與臣女君臣有別，臣女若得皇上如此厚愛，必會被眾人取笑僭越了君臣之禮，還請皇上收回成命，讓臣女做個清淨的女官便好。”
“眾人的言論？”不料獨孤陵勃然大怒，“朕是君！隻有你願與不願，他人的言論，算得了什麽？”
碗落，摔得粉碎。
“臣女惶恐。”
殿裏的眾多宮人齊刷刷地跪了一片。傅明敏也沒想到他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連忙添油加醋道:“皇上一片苦心，妹妹，你也太辜負皇上了。”
宮人連忙趕上來收拾碎片，又馬不停蹄地換上了新的碗筷，夜宴重開。
蘇雙月剛想辯駁些什麽，忽然，嘴裏冒出一陣熱辣的刺疼。牙齒中哢哧一聲碰響後，濃重的腥味在口中蔓延，蘇雙月驚覺，顧不得獨孤陵和傅明敏各異的神情，扭過頭，袖掩住口鼻，又因為洶湧的疼痛感，她急忙俯身，伸手捂住口……口中咯到的硬物倏地掉進了掌心，隨之而來的，是她霍然模糊的眼角和嘴角淌下的一絲鮮血。
“雙月，你怎麽了？”是獨孤陵的聲音。
她還來不及看清掌心裏的硬物是什麽，不動聲色地抹去了嘴角洇出的鮮血，又重新扭過頭，嘴角浮起一縷笑，將方才的刺痛都堵了回去。
“沒事。”她笑了笑，自然發覺了傅明敏的臉色好不精彩。
獨孤陵和傅明敏繼續說著話，其樂融融的一片，隻有她，默不作聲地收攏了右手心，指尖在那金屬摩挲不平的表層臨摹……接下來的記憶，永不磨滅的清晰。
她還是錯了，傅明敏不僅有心計，還比她想象的惡毒的多。
蘇雙月心底一窒，渾身陡然僵硬冰涼。指尖猛地一顫，那物什便骷髏頭一般，骨碌碌地滾進了她杏色錦裙下。
口中咯到的硬物，那是一粒耳環，她記得的，無衣的耳環……
一股更加濃重的惡心和窒息，牢牢地禁錮了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胃裏猛烈地翻滾，嗆得她淚意連連，“哇”地一聲，她俯在桌上，嘔出了一大口糕點……
“……放肆！！”這是她耳邊響起的聲音，她卻顧不得這麽多，聽著殿中轟然嘩響的一片議論聲，在腦中劈裏啪啦的作響，獨孤陵的詫異，傅明敏奸計得逞的宣耀，周圍的景象，也都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點。
“妹妹這是怎麽了？身子還不舒服麽？”
一片混亂中，傅明敏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是她的聲音，帶了點明知故問饒有趣味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