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妥協
我跪在杜公館門口,從午夜一直跪到了天微明。風雨肆意地侵蝕我的身心,摧殘著我的意誌,同時也踐踏著我的尊嚴。
有那麽一瞬間,我真想死在這兒,因為快崩潰了。
似乎,這世上沒有比人心更狠的東西了,再大的暴雨,再強的狂風,都遠遠比不得人心狠毒時的一星半點兒。
我想,如果杜明熙真的被我打動救了媽媽,那這輩子我無論如何都要為他赴湯蹈火。
但他沒有出來,杜公館裏的燈亮了一晚上,也不曉得他有沒有看到我的虔誠。或者說他看到了,但他不屑理會。他要的是我,而不是我這份無謂的真誠。
我已經跪得心力交瘁了,腦子裏一片空白。我作踐自己一晚上一點兒用都沒有,非但杜明熙沒理會我,就連門口這兩個護衛都對我視若無睹。
杜家的人,涼薄起來真的令人發指。
我現在還能有什麽辦法,難道真要用自己作為交換嗎?對於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男人,我怎能與他共度一生,我肯定會被他摧殘致死的。
我不甘心!
“貝勒爺,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娘好嗎?”
我看到他了,他就在陽台邊站著,仍然是那樣高高在上,如君王一樣俯瞰著卑微渺小的我。我跪著挪了進去,一步步,把膝蓋磨得血淋淋的。
可這都麻木了,一點兒都感覺不到痛,我隻想杜明熙能夠放過我。
“我給你做牛做馬都可以,你救救我娘好嗎?貝勒爺,既然你們杜家當年能伸出援手救了我娘,就不能再仁慈一次嗎?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我跪進了杜公館院子,跪在了陽台下麵。昂頭看著滿目寒霜的杜明熙,我感覺他就是一個儈子手,比日本人還要狠毒的儈子手。
“我求求你……”
他眸光一沉,走進去了,可能也實在厭惡我了。陸劍倒是走了出來,冷冷瞥了我一眼,“貝勒爺說了,你要麽馬上滾,要麽就履行承諾以你自己做交換。”
“陸大哥,麻煩你幫我給貝勒爺求求情好嗎?”我抓住了陸劍的衣角,仿佛抓了跟救命稻草似得。
他用劍鞘打掉了我的手,不悅地道,“對不起,我愛莫能助!”,說完他就走了,頭也不回的。
這該死的杜明熙,怎麽如此冷漠啊?
以前我不曉得萬念俱灰是什麽滋味,現在感受到了。那就好像站在一片沒有光明,沒有色彩,更沒有出路的廢墟裏,汲取著稀薄的空氣,慢慢等死。
杜明熙很快也下樓了,穿了一身修身的西裝,英氣逼人。他的氣質很好,穿蟒袍貴氣,穿西裝洋氣,即使留著那麽突兀一根長辮子,也絲毫不損他完美的外形。
所以我不懂,如此完美一個男人,為何有那樣一副蛇蠍心腸,所謂的“披著人皮的狼”,大抵就是他這樣的。
他沒有出來,很愜意地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喝早茶,手裏還把玩著一把短劍。那是秦承炎的短劍,我再熟悉不過了。他仿佛在提醒我,他手裏的籌碼不光有娘親,還有我摯愛的男人。
我無法形容心頭的恨意,強烈得恨不能抓著他把玩的短劍刺進他的胸膛。而我沒有理由,因為他沒有義務對娘慈悲,也沒有責任去掩護秦承炎。這就是我萬念俱灰的地方,我恨及了他,卻又恨得那樣的蒼白無力。
“你不會是想把我這門前跪出兩個坑吧?夕夕,如果跪有用的話,那還要什麽規則和律例呢?你讀過書,這些道理應該懂吧?我不是聖人,沒那麽偉大,我不過是想用我擁有的東西換取屬於自己的福利而已。”
“可我會一輩子報答你的。”
“這世上想報答我的人多了去了,我不需要。我就要你,要你作我的妻子。”他說著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挑了一下眉,“如果我算得沒錯的話,你娘應該沒有多少時間了。”
“……”
……
回家的時候,我腦子裏一直回蕩著杜明熙的話,“婚期我會馬上找人定下來,在這段時間裏,我希望你把和秦承炎的關係處理好。我不想娶個女人回家時,心裏卻還裝著別人。至於那把劍,你什麽時候跟他斷了,我就什麽時候還給他。”
沒錯,我答應用自己做交換了,讓他隨便選個日子我就嫁過去。
我總算是明白,杜明熙為何會成為杜府的家主,為何會在這亂世中左右逢源。因為他心狠,他其實是沒有感情的動物,他所有的東西都能用來交易,哪怕是感情。
好在,他信守承諾派人陸劍來接娘了,因為馬車顛簸,所以我們坐的是火車,一起跟過去的還有小鈴鐺和杜鵑,嬤嬤則又回了漕幫總舵。
娘到杜府的時候已經昏死過去了,掌櫃的似乎已經接到了電話,早早做好了一切救治準備。掌櫃的就是給秦承炎紮過針的那個人,他看到娘全身迸裂都嚇了一跳,說再來晚一點兒恐怕真的回天乏術了。
我們合力把娘送進冰窖過後,他就開始泡製藥水,讓杜鵑給娘清洗傷口。這冰窖果然與眾不同,裏麵涼悠悠的清涼得很。冰窖大約一百來個平方,修建得像一間房子,裏麵也有床啊什麽的居家用品。
杜鵑說,娘在杜府這十多年,每年夏天就在這兒過的,所以身上的隱疾沒有大肆爆發。我看到這裏一塵不染的起居,心裏特別的不是滋味。十六年的折磨,我不知道娘是如何活下來的。
娘療傷的時候,我被掌櫃的請出了冰窖。孤零零地站在這偌大的宅院中,忽然間覺得好孤獨。這裏就仿佛就是囚牢,在不久的未來會成為我一輩子的煉獄。
我心情抑鬱,就帶著小鈴鐺來到了西湖邊上,身後還有個陸劍跟著,他奉了杜明熙的命令,負責一路上保護我們安全,或者說也叫監視。
盛夏的西湖很美,兩岸垂柳隨風起舞,就像妙曼的女子在跳舞一樣。清澈的西湖水麵宛如一麵浩瀚的明鏡,倒影著人間滄桑,萬物百態。
隻是,我無心賞這美景,它太美,太不符合我眼下的心境了。
我又來到了靈隱寺,見到了曾經幫我和秦承炎算命的老和尚,他居然還認得我,衝我和藹地笑道,“女施主,你又來了,今天要求簽嗎?”
“要!”
“求姻緣還是求事業?”
“我求人的生與死!”
“這……”
老和尚怔了下,還是把簽筒給了我,我跪在地上搖出了一根簽,給他的時候我瞥了眼,上麵似乎有個凶字。我心頭莫名咯噔了一下,開始不安了。
他看了簽許久,轉身去拿與簽對應的經文,看後忍不住唏噓了聲。“女施主,‘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正道是滄桑’,緣起緣滅一切都有定數,你且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