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身後事
項畏隻好耐心等著。
房間裏兩人仍在膠著。
“我隻是好心提醒你。”乾陵悅畢竟不是願意受委屈的人,認輸是不可能認輸的,當然是卯著勁兒要扳回一城。
項天禮懶得與她多言,轉身重新坐回到榻上,執筆處理政務。
她憤然看著他的背影,並未追加,離他遠遠地坐下,抱臂靠在椅子靠背上,誠然這樣十分孩子氣。
房間一度陷入尷尬的沉默中,她撐著想了半晌,決定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草率行事。
“項天禮,我們好好聊聊。”她清清嗓子,擺出正經姿態。
“聊什麽?”
“所有。”即便隻是短暫的存在,她也應該對原主的牽扯人物負責人,更何況原主說過原本是讓她幫忙圓王爺的心願,眼下他的心願也完成不了,自然需要周到的安排。
不知她的深意,項天禮快速處理完最後一份奏折,合上,頷首示意她坐在自己對麵,“來,聊。”
他看看能聊出什麽花來。
乾陵悅依言在他對麵落座,盤起腿,端端正正,直視他的眼睛,“假如我有朝一日遭遇不測,還請你照顧好我母親。”
“嗯?”他萬萬沒想到,前一秒兩人還在爭吵吃不吃醋,後一秒就變為生死?
“司空長嬋是誰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她難得認真,剛好有這樣的機會,趁機一起說清,“而且聽說皇上已經決定京城不準流民乞討,為何會突然做這樣的決定,你比我更清楚。”
項天禮眼神終於認真起來,盯她半晌後緩緩抿口茶,“這事是誰惹出來的?”
“現在怪我沒用。”說到這件事,乾陵悅還是有幾分歉疚,有些躲避他的視線,“你的大哥已經盯上你了,而且絕對不是我的原因。”
他眼神微閃,不願和她聊得太深,女人遠朝政才是保命之道,故意岔開話題,“若非你祖父醒來,大哥也不會貿然行動。”
她眼睛一瞪,剛想罵他還在怪自己,忽然意識到不對,“你早知道你大哥對你提防?”
“本王還沒傻到這地步。”他淡笑著又喝口茶,在她再度開口前打斷,“這些不是你該管的事,最近乖乖待在王府,等風頭過了,再去救濟你的東城百姓。”
她又是一愣。
剛開始他不是反對自己嗎?還說會引起大哥的懷疑,怎麽這會兒不怕了。
她臉上藏不住事,疑惑都落在項天禮眼中,他無意解釋太多,隻回到最初話題,再三叮囑她,“不要冒然行動,安心做你的王妃,其他有我。”
這話讓她心中一暖,隨即又一涼。
若是她不在了,前相國府豈不是暴露在危險中?
“我母親……”
“有我。”他淡然接話,見她還是一臉疑慮,好脾氣地安慰,“那邊有三百鐵騎,以及父皇的暗衛,不會有事。”
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下,但還有其他的石頭,“假如我出了意外,你便把我的俸祿都給東城外的人們。”
“那個二當家這麽重要?”項天禮陡然發問。
“嗯?”他又在吃什麽飛醋?她無語地白他一眼,看在最後幾天的份兒上,沒有和他計較,“不是他重要,是他守護的人重要。”
在現代,她雖不是大戶人家,但會盡自己所能幫助他人。
現在有了條件,自然要搞大事。
“他守護的人,難道是你的同鄉人?”項天禮實在無法理解她為何執著於幫助素不相幹的人。
她眼神一暗,“也許是我有自己的堅持,心疼人一定需要理由嗎?”
“那你的堅持是什麽?”他眼神深深地望著她。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沒有多少思考,這話流暢地從她嘴裏說出來。
不確定他是否聽過,也不在乎他是否聽過。
“好一個獨善其身、兼濟天下。”他眼神忽的一亮,流露出明顯的慨歎與欣賞,“王妃當真讓我刮目相看。”
“如果這份刮目相看可以讓你支持我的想法,我還可以給你更多驚喜。”她被誇得有些害羞,歪著頭故意岔開話題。
他笑笑,“你的要求我自然會答應,隻是你這個人,也要好好活著。”
乾陵悅悵然望著他,活著是不可能活著的。
縱然他長得再好看,這個身份再尊貴,可她的心思,終究不在這裏。
這裏的一切對她來說隻是看得到摸不著的蜃樓罷了。
“王妃可是有話要說?”項天禮並非毫無機敏的人,再加上乾陵悅事情藏得深,情緒卻外露得徹底,幾乎瞬間就察覺到她的落寞,有心追問,又不願問得太明顯。
“沒有,我就是愁啊,”她扯起嘴角笑笑,帶了調侃,“王爺這麽心軟,萬一等我不在了,真的被長嬋勾了魂去,那我的叮囑可就都聽到狗肚子裏去了。”
項天仁看樣子是與前相國有嫌隙,派司空長嬋來,可能是為了監視,可能是為了和解。
若是後者,如果她離開後,王爺因為心軟改了主意,豈不是把母親和祖父推到刀刃上。
“王妃不用擔心。”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他選擇到此為止,並給她一顆定心丸,打消她的疑慮,“本王答應的事自然會做到。”
“謝過王爺。”這聲道謝誠懇真摯。
項天禮望著她的眼神更深,下榻緩緩走到她身後的窗戶邊,悠悠道,“本王知王妃有難言之隱,若你不願說,本王也不會勉強。”
乾陵悅沒有作聲。
“隻是賤賣本王饋贈之事,還是莫要再做。”話題不知道怎麽一拐重新回到最初,他聽上去有些委屈。
清楚他在開玩笑,她很快接過話頭,“放心吧,以後不會賤賣。”
“……”他們之間果然有層不可說的隔閡。
“話都說開了,就別讓外麵兩人等著。”她理理衣服起身,將昨日的諸多情緒歸結於對相國府前程的不確定以及沒有收到禮物的不滿。
沒有多想,也不可能多想。
偶爾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不該有的心思,但她的腳步不能被牽絆。
“你真的不會對司空長嬋心軟對吧。”在項天禮走向門口時,她不放心地追問一句。
王爺腳步微頓,回首與她對視,“你就這麽信不過本王?”
“嗯。”她毫不猶豫點頭。
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之中,隻要是人,就會有意外和反悔。
“……放心。”
兩人剛說完,便聽到外頭一聲驚訝的嬌嗔,“綠竹、項畏,你們怎麽在這兒?王爺可在裏頭?”
“在。”直腦筋且不擅長撒謊的項畏不假思索,引來綠竹嗔怪的一瞥。
“王爺,臣妾不知您的喜好,擅自做了桂花糕,您嚐一嚐。”司空長嬋巧笑嫣然,也隻有項畏這個木頭能目不斜視。
屋裏的兩人交談停了片刻,乾陵悅故意捏起嗓子,小聲學著,“您嚐一嚐~”
項天禮白她一眼,麵上平靜,“本王還有事要處理,交給項畏吧。”
“是。”她十分溫順,沒有多言,轉身交給項畏,一眼瞄到門上的鎖鏈,故作驚訝,“這門怎麽鎖上了?”
“本王的命令。”他適時解圍,與身前的小女人又對視一眼,警告她不要搗亂。
“原來如此。”她恍然大悟一般,離開時又貼心追加,“桂花糕涼透了就沒有口感了,您就算再忙碌,也該注意身體。”
這柔柔的關心任誰都無法躲過,乾陵悅都聽得渾身一暖,更別說正被她惹得頭疼的項天禮。
她聞言看向他,果然見他眼底微動,危機感瞬間湧上來,她戳戳他的胸膛,故意狠著臉提醒他,“你說了不會心軟的。”
項天禮心裏本來有個計劃,被她這麽一戳,想法全無,低頭看著她蔥玉般的食指,垂在袖子裏的手動了動,想握住,又生生忍著。
“多謝長嬋。”他語氣淡漠,仿若隻是尋常問候。
自信滿滿候在外麵的司空長嬋麵上閃過詫異,又迅速掩飾好,甜甜一笑,又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自己的落寞,“是,為王爺分憂是應該的,臣妾告退。”
說完就緩緩退下。
乾陵悅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像一個凶神惡煞的正宮在逼男人做出選擇。
“滿意了?”注意到她探頭的小動作,項天禮覺得好笑,麵上卻不苟言笑。
“嗯,表現良好。”她拍拍他的肩,從袖子裏拿出早些時候給他備好的褪黑素,“這是獎勵。”
項天禮認得瓶身,這才想起自己的藥似乎快用完,沒想到她對自己的劑量記得如此清楚。
他沉默接過,深邃看她一眼,心情更為複雜。
她的坦誠熱情總是讓他無法招架,可越是坦誠,就越讓他心懷疑慮。
“要是哪裏不舒服趁早告訴我。”一想到這樣悠閑的日子馬上要結束,她不免有些失落。
“自然。”在她手中看過好幾次的項天禮相當相信她的實力,答應下來。
乾陵悅咳了一聲,衝外頭喊,“綠竹,把門打開。”
“是!”立刻聽到她激動地回應。
她無奈扶額,對項天禮解釋,“綠竹腦袋裏隻有情啊愛啊,有時候會為了撮合我們做蠢事,還請王爺多多擔待。”
“無妨。”他寡淡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