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徐曼哭著說,“我求求你了,風眠,你再堅持一小會,一分鍾,就一分鍾…”
我笑了笑,想伸手抓住她的手,可是怎麽都抬不起來,隻好任憑胳膊落下去,我張了張嘴,氣若遊絲,“孩子…”
“孩子不會有事的,你也不會有事的!”徐曼哭著彎下腰來抱我。
聽到她說孩子不會有事,我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下一秒便閉上了眼。
時間仿佛格外的漫長,過了許久許久,我燥熱難安的掙紮,仿佛是在開水裏滾過一般,整個人都快要被燙熟了,我拚命的想要出去,在這個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空間裏出去。
終於,身上一輕,我睜開眼,嗅到濃濃的消毒藥水的味道,屬於醫院的味道。
眼皮很重很重,身上熱的受不了,我低下頭,看到被掖的緊緊的被角,怪不得會這麽熱…
正想將被子掀開,一旁突然伸過來一隻手,徐曼的臉探了過來,衝我搖搖頭說,“不行,你現在身體很弱,不能吹風,醫生說了,必須要這樣。”
我茫然的看著她,過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孩子…”
徐曼臉上的表情頓時悲戚起來,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孩子…”
我緊緊的盯著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孩子…怎麽了?”
徐曼緊緊握著我的手,眼眶紅的厲害,她對我說,“風眠,你別太難過了,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心仿佛在一瞬間沉下去,沉到了萬丈深淵,我呆呆的看著徐曼,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卻不知道她在說什麽,甚至有一瞬間,我覺得就連麵前的這個人都好陌生,這個地方也陌生,我為什麽會躺在這裏?她在跟我說什麽?
良久,我終於不堪忍受,閉上眼說,“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吧。”
徐曼一臉擔憂的看著我,好半晌,她終於點了點頭,說,“也好,你自己一個人待一會,但是,風眠,你要記住,不管什麽時候,你還有我,我會在你身邊,一直。”
我點了點頭,眼角有淚掉下來。
徐曼帶上門出去了,我翻過身,蜷縮在一起,看窗外的陽光燦爛,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我想不明白,為什麽總是我呢?老天爺啊,你到底有沒有長眼睛,你為難了我二十幾年,直到現在還都不肯罷休。以前那些苦也就罷了,我都認了,忍了,我不怪你,我安慰自己這是年輕時候必須要走的路,隻要熬過去就好了,可是為什麽,就連我唯一的希望,你都要奪走,這到底是為什麽?
這些事我想不明白,怎麽也想不明白。
也許,有些人,在這世上,注定就得不到任何的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巨大的錯誤,所以與她有關的任何事情,也都是錯誤。
一直以來,我都告誡自己不要哭,要堅強,時間能撫平一切不平和絕望,可是今天,我縮在病床上,淚眼朦朧,泣不成聲。
我睡了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徐曼一臉擔憂的看著我,“你終於醒了,餓不餓?有沒有哪裏還疼?”
我動了動身體,下意識的搖頭,頓了頓,我皺了皺眉頭看著她,有些奇怪的問,“你什麽時候換了這麽個發型?醜死了,還有,我怎麽會在醫院?”
徐曼愣了一下,語氣小心翼翼起來,“我…回國的時候就染了頭發啊,你忘了?還有,你被…”
頓了一下,她的表情有些蒼白,聲音也顫抖起來,“風眠,你還記得,你的孩子…”
我更加奇怪了,“孩子?什麽孩子?你別嚇我啊,我哪有什麽孩子!”
一向大大咧咧的徐曼竟然紅了眼眶,她緊緊的抓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跟我解釋什麽,半晌她卻又搖了搖頭,說,“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我更加奇怪了,不明所以的看著她,“什麽意思啊,你倒是跟我說清楚,別嚇我啊!”
徐曼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她卻笑著,“沒有什麽,剛剛是我開玩笑呢,你別聽我的,你好好的呢!”
我也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才問她,“那到底我怎麽會進了醫院啊?”
徐曼搖搖頭,“不是什麽大事,就是不舒服,來醫院查查而已。”
我點點頭,說,“是這樣啊。”
對啊,就是這樣啊,我怎麽會忘了呢。
我把自己關進了一個透明的小盒子裏,盒子裏麵是真實的我,盒子外麵是一個假的我。我用假的我和別人交流,對話,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把真實的我鎖了起來,那些事,我刻意屏蔽了。
是啊,我怎麽可能忘了呢?我不可能忘記的,我的孩子被他們弄沒了,我是一個失敗的母親,一個失敗的人,那個真實的我每時每刻都躲在小盒子裏一遍一遍的質問和絕望,而假的我,已經可以笑的雲淡風輕,和別人談笑風生了。
我隻是,無法麵對而已。
徐曼離開之後,我從床上坐起來,擁著被子看外麵的景色,臨近年關,醫院裏沒有多少人,外麵的道路空曠得很,再加上葉子已經落盡的樹木,蕭條氣息濃鬱的叫人心情沉重,這種情況下,迎著寒風兀自翠綠著的鬆柏,顯得過於不自量力了。
真傻,我嗤笑了一聲。
天空有些陰暗,仿佛快要下雨了,我聽到病房外麵響起腳步聲,還有江暮雲的聲音,“她怎麽樣了?”
接著是徐曼的聲音,“好像是忘記了,人安靜了許多,看起來還好。”
江暮雲似是不放心,“我進去看看。”
“她剛剛說想休息,這會兒應該已經快睡著了,你晚點再進去吧,現在風眠情況還沒有穩定下來,你別吵了她。”
江暮雲便長長的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外麵的聲音平靜下來,我嘲諷的彎了彎嘴角,下床將窗簾緊緊拉上,病房裏頓時黑暗一片,我覺得心安了許多,重新回到床上,擁著被子,在一片黑暗中,垂頭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再次響起腳步聲,緊接著響起敲門的聲音,江暮雲的嗓音溫和,小心翼翼的響起來,“風眠,你醒了嗎?”
我躺下來,縮進被子裏,假裝剛剛睡醒的樣子,說,“醒了。”
江暮雲推開門進來,似乎被黑暗嚇了一跳,他摁開牆邊的燈,走過來擔憂的看著我,“你怎麽樣了?”
我笑著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說,“你們怎麽都問我怎麽樣了,我不就是摔了一下來醫院檢查檢查嗎?怎麽一個個的搞的我好像出了性命攸關的大事似的,我有那麽柔弱嗎?”
江暮雲微微一頓,隨即搖搖頭,“沒有。”
然後他輕輕的歎了口氣。
不過幾秒,他又恢複了先前溫柔的模樣,問我,“想不想吃點東西?”
我想了一下,問他,“草莓有沒有?我好想吃草莓。”
這問題提的挺為難人的,我知道,現在不是草莓的季節。
可我就是要吃。
江暮雲隻是微微怔愣了一下,便點了點頭,站起來說,“有,你等一會兒,我馬上去給你買。”
我仰起頭來甜甜的衝他笑著,“謝謝你啊。”
江暮雲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聲音有些哽咽,“不用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