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嫁禍栽贓
她聲音輕而淡,仿佛在說著舉無輕重的事情,“你想過嗎,默默無聞或許可以安分一陣子,卻不能讓你安心地過一輩子。”
“隻是訂親,沈氏便能毫不留情對你下這樣的毒手。而離你及笄尚有五年之久,你即便安然地度過今日,接下來的日子你又要怎麽平安無事地熬過?”
安慕雲每說一句,安憐雲對沈氏與安若雲的恨意便愈刻骨一分。
她忽然生出玉石俱焚的念頭,可這個念頭剛剛冒起,她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窮途末路到這般地步。
安慕雲見時機已到,目光帶上誠摯之色。
“既然如此,何不考慮與我聯手。論身份,我是安家嫡女,論依仗,我身後有愛護我的父母,即便是窮途末路,你跟著我,依舊有一方天地可庇護。”
“你放心,我不是挾恩圖報。但你難道甘願屈居人下,終其一生都任人擺布拿捏嗎?”
“換句話說,就算你能熬到嫁給太子,但你沒有娘家庇護,又拿什麽在太子後院立足?”
安憐雲在她步步逼問中動搖信心,直到安慕雲最後一句話拋出,她心內高鑄的高塔轟然崩塌。
她淒然苦笑,是啊,什麽都沒有的自己,能得到什麽?
安憐雲因她的連番反問,深陷無盡掙紮與疑惑中。
她忽而抬頭,定定地看著安慕雲。
她開口,“我無權無勢,在府中人微言輕,所求不過自保。那你呢?你與我不同,你擁有了我沒有的一切,你又是為了什麽?”
擁有一切?安慕雲低聲複述著她這句話。
半晌,她搖了搖頭,那雙清亮的瞳眸霎時蔓延起一股寒而不滅的恨意與殺氣。
“就算我現在擁有又如何?若是沒實力,這些東西隨時都會失去。”
說著,她對上安憐雲的眼神,黑瞳伸出泛著驚人的亮意。
“你問我所求什麽?我所求的是無人攔我,欺我,辱我。”
“誰從我身上剜下一塊肉,我便要她千夫所指,萬人踐踏,一生都不得好死!”
安慕雲稚嫩的麵龐在月色下顯得微微有些蒼白,那目光卻如滿天星火般的亮。
不知是她說服了自己,還是內心其實早已動搖,安憐雲想起青鴻先前說的話,她忽然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從今往後,我與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安憐雲垂下眼簾,微翹的睫毛輕輕一顫,“但若是你負了我,我便是窮極一生,也要你不得好死。”
狠厲的話語自眼前稚嫩的少女中脫口而出。
安慕雲靜靜看著她,卻輕輕地笑了。
沈氏在庭中時不時的抬頭算著時辰,見安憐雲遲遲沒有出來,她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見身旁的夫人轉過頭來,沈氏連忙換上一副擔憂的神色,她有些不安的往安憐雲離去方向探去,微微一歎道,“不知憐兒怎麽回事,為何遲遲不見人影。”
那夫人安慰她,“興許是落水後身子不適,回去休息了,說不定等會兒就會讓丫鬟過來告知你一聲,切莫擔心了。”
沈氏好似還是不放心,她倏然起身,“不行,我還是得去看看。”
那夫人以為她是真的關心,便一道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吧。”
沈氏自然求之不得。她強壓下嘴角的笑意,麵上帶著幾分感激。
二人結伴而行,沈氏故意將她帶到方才二人換衣裳的偏院中,見屋內燈光昏黃,她心中一喜。
沈氏大步向前,抬手瞧著門,有些擔憂地問道,“憐兒,母親見你半晌沒出現,可是身子不適?”
她在門外問了半天,卻始終不見有人回應。
她身旁的夫人皺眉,“怪了,屋內明明有燈光,怎麽不見人回應,難道是睡著了?”
那夫人性子向來直接,她索性伸手推開門。
手指隻是輕輕觸碰,那門就向內推開,從裏頭突然傳出意味不明的曖昧聲。
沈氏與另外一位夫人都是嫁了人的,怎會不知這聲音是什麽?
沈氏麵色大驚,連忙衝了進去,見床榻上似有兩道人影交織,她大驚失色,高呼一聲,“憐兒?”
裏頭的二人忽然停下動作,隻聞得女子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門外的夫人臉色紅白交錯,她此生最恨這般恬不知恥的齷齪事。
那夫人高聲嗬斥,“你們這是做什麽!小小年紀,怎如此恬不知恥!”
她這一聲驚動了大觀園內的所有人。
太子扭頭,不解地問道,“發生什麽了,怎如此嘈雜?”
俞小王爺斜斜半倚著山石,他目色光華流轉,正含笑挑逗著在場麵紅耳赤的官家小姐。
他顯然也聽見了響動,鳳眸微挑,那眼角下美人痣愈發妖冶。
他笑得神秘,“不如過去看看?”
眾人麵麵相覷,有好奇心重的人開始蠢蠢欲動。
不知誰先起了頭兀自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隨後一幫人浩浩蕩蕩的走了過去,安府眾人想攔也攔不住。
安老夫人眉心緊蹙,不知為何,她心裏突然冒出不好的念頭。
確認大觀園那幫人會被吸引過來,沈氏往前一步,猛地伸手抓住榻上女子的手臂往外一抽,剛想恨鐵不成鋼地叱責。
卻在看到來人時,落到嘴邊的話戛然而止,眼中的興味漸漸化為不可置信,到最後的恐慌。
見沈氏突然顫著身子,那夫人以為她受到衝擊太大緩不過來,便也好奇地上前。
待她走近一看,目光頓時一陣不可置信。
“安大小姐,怎麽會是你?”
沒錯,如今在榻上滿麵淚痕,衣冠不整的女子,竟是安雲若!
安雲若猛地撲到沈氏身上嚎啕大哭著,她語無倫次,“娘,我差點……差點就被……”
說著,她羞憤開不了口,隻是埋首大哭。
沈氏愕然愣在原地,她腦子如一團亂麻。
直到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傳來,她飛快地整理好安若雲身上的衣裳,腦子一轉,忽而失聲大嚷,“來人啊,快將闖入府中的刺客抓起來!”
隨後,附近經過的侍衛飛快將男子擒住。
直到安老夫人一行人匆匆趕來,見狀黑沉著臉問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沈氏一改神情,心疼地摟住安若雲,她道。
“我見憐兒遲遲沒出來,便與這位夫人前來尋找,卻沒想到碰上闖入府中的刺客欲綁架若兒。若非侍衛恰好經過,隻怕若兒命喪他手!”
安老夫人大驚,“怎會如此?”
她怎麽也想不到,竟有刺客膽敢夜闖安府。
何況今日有貴客到臨,若是刺客圖謀不軌闖入大觀園導致太子等人受傷,隻怕他們安府今日過後,將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孟子晉聽聞,卻突然覺得不對,“你說此處是安二小姐和安三小姐更換衣裳的地方,那她們二人去了哪裏,安大小姐為何又在此處?”
此話一出,仿佛點醒了眾人。
就連沈氏也是醍醐灌頂,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對啊,原本該在這的安慕雲和安憐雲去了哪裏?
“咦,你們怎麽都聚在這兒?”
說著曹操,曹操就到。
眾人方有這個疑問,安慕雲與安憐雲二人從身後出現,一臉茫然地望著他們。
沈氏眸光銳利,惡狠狠地瞪向她們,“你們去哪兒了?為何不在這屋裏?”
安慕雲一臉莫名回道,“大伯母這句話好生奇怪,我為何非得在這屋裏?”
眾人也覺得奇怪,沈氏自知事態,她連忙改口,“你誤會了,我見你們二人遲遲沒有出現便心生擔憂,隻是沒想到你們不在此處。”
這句話,無形的提點了在場所有人,為何該在的人不在這,不該在的沈氏卻偏偏出現在這間屋內。
安慕雲這才恍然理解,回道,“我們原打算在這換了衣裳,可此屋地處偏涼,我與三妹妹先前又落了水,怕染了風寒,我們便拐道去祖母堂內的裏屋更換衣裳,這才遲遲趕來。”
安老夫人聞言,抬著眼皮淡淡道,“沒錯,是我讓她們二人去我屋子換衣裳,此事與她們毫無關係。”
沈氏恨得幾欲咬碎牙齒,她道,“誰知道她們是不是知道有刺客在,故意引來我的若兒,然後才利用母親您脫身!”
安慕雲臉上笑意倏然收斂而起,她冷冷道,“大伯母慎言。”
沈氏怒瞪著她,一副要吃了她們二人的模樣。
她正欲起身教訓二人,就見安老夫人麵色大怒,手中青木拐重重對著地麵一敲。
“她們二人是落水之後便直接去我屋中,怎麽,老身的話你都不信了是嗎?”
“我……”沈氏剛想頂嘴,抬眼猛然觸及到安老夫人那可怖的麵色。
理智告訴她,不能再說下去了。
沈氏不甘心,卻也隻得作罷。
安憐雲一如既往怯怯地低著頭,好似想知道發生什麽,卻又不敢好奇地打探。
安慕雲風輕雲淡的立在那兒,她視線一轉,恰好對上俞子宸那雙滿含深意的鳳眸。
她心內陡然一驚,連忙錯開與那人的視線。
直到那股打量自己的奇異感消失後,安慕雲掩在袖下的指尖一動,一道石子如風般打在侍衛的穴道上。
那侍衛手莫名的一軟,被他生擒的蒙麵男子眸光一閃,身形如鬼魅般躍上房頂朝屋外瘋狂逃離。
見刺客竟在眾人眼皮底下逃離,安老夫人氣得差點心梗暈倒過去。
孟子晉目光一轉,對安老夫人道,“此刺客深知太子與我等在這,恐怕是針對我們有備而來,安大小姐不過是為我們所連累。”
“安老夫人請放心,此次我必將全力出手生擒刺客,給安府一個交代。”
聽完這句話,安慕雲一聲冷笑,差點撫掌拍手,為他這一惺惺作態稱奇。
孟子晉一番話,硬是將刺客圖謀不軌的對象變成給他們自己,既賣了安老夫人一個臉麵,又保全了安府的名聲,正可謂一箭雙雕。
一旁的太子也看出他的意圖,氣得差點爆粗口。
孟子晉這隻狐狸,果真狡詐!
安老夫人也知曉他此話的深意,她臉色緩和不少,硬是受下了這份情麵。
“事已至此,勞煩八殿下了。”
發生了這種事情,安老夫人也沒臉繼續接待眾人。那幫官家夫人小姐也知曉情況不對,紛紛自覺退席。
俞子宸離席前,輕悠悠的說了一句話,差點把安老夫人再度氣到心梗。
“安府還真是大方,以天地為戲台,夫人小姐親自演了一出好戲,比我在畫舫看得還過癮,奇哉妙哉。”
沒人知曉他這話的深意,隻有安老夫人氣得眼冒金星,卻不得不強撐笑臉把這位大佛送走。
待人悉數散去後不久,已是夜露深重。
府中的燈籠一盞盞熄滅,每個宅院隻在門口處留了兩盞。
安慕雲確實未曾入眠,她在院子裏坐著,似乎在等什麽人來。
隨後,程風帶著一名身形猥瑣的男子從暗處走出。
仔細一看,那男子竟與先前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采花賊長得有七分相似。
他搓了搓手,躬著身子道,“安二小姐,你讓我假扮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親薄安大小姐的事情已經完成,您看……”
那意思,是索要銀兩了。
安慕雲不語,她身後的青羽扔了一袋沉甸甸銀錠給他。
那男子接到手時手臂竟微往下一沉,切實的感受到那銀錢重量後眼眸一亮。
拿了報酬,他本該直接離去,可此人賊眉鼠眼,眼中欲望橫生,竟一時胃口大開,繼而開口。
“安二小姐,隻怕這點不夠吧?”
此話一出,程風與青羽齊刷刷的看向他,麵色漸漸染上一層薄怒。
安慕雲不慌不忙,反而挑眉,“噢?你還想要多少?”
那男子興奮不已,連忙開口,“銀兩太少,至少要黃金的!”
殊不知,說完這番話後,他身後的程風已經緩緩抽出劍,對準他後心。
“可以啊。”安慕雲忽而笑出聲來,那笑意有輕蔑,有嘲諷,望向他宛如待一個將死之人。
“但前提是,要拿你的命來換。”
說完,一柄長劍從他後心穿透。
那男子麵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劍挑出自己的心髒,隨後“噗通”一聲倒地。
程風麵無表情收回劍,拎著人跳上圍牆,消失在夜色中。
安慕雲冷笑,“你若是老老實實拿了銀兩離開京都,我倒是會留你一命。可惜啊,有些人總是不會知足。”
今日得到的結果,總算沒讓她的籌謀白費。
讓沈氏丟了麵子與威信,讓安若雲名譽受損,更是招攬了前途無限的安憐雲。
她自是知曉沈氏所有計劃,自己隻不過從中推波助瀾,將沈氏對安憐雲的惡意放大了而已。
馬車一事她親自籌謀,隻為了在安憐雲心中種下一顆種子。
落水一事,既有為安憐雲解圍,亦有與她拉近關係的念頭在。
直至最後,她故意讓青溪假扮老夫人身旁的人引自己離開,任由沈氏派來的人實行他的任務,然後自己途中轉回,成為安憐雲的救命恩人。
至於安若雲?嗬,不過是她咎由自取罷了。
安慕雲指尖百般無聊轉動著茶盞,忽而低聲輕笑。
“今日隻不過是個開始,我前世受的痛,必要你們千萬倍的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