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3)
結果問到最後,胡子越還是不肯告訴我他到底要去找什麽東西,隻說應該不會很快回來,叫我別擔心他。
登山途中我們不時有跟藍沐雨那方的人馬聯絡,可是到了傍晚之後訊號就一直不良,每個頻道都收到了莫名的雜音,聽不出是人聲還是風聲。
“怎麽回事?是對講機壞了嗎?”
我問,黎皓接過對講機,看了半天,還是收不到聲音。最後一次通話時藍沐雨表示他們那裏起了大霧,正就地休息,前後也才過不到半個鍾頭,怎麽就突然沒聲音了呢?
“他們該不會碰到什麽危險了吧?”
其他人紛紛開始恐慌,有人提議要去找人,但被黎皓否決了:
“不行,也不知道霧散了沒,現在過去太冒險了,也許是他們的對講機壞了,聽不到我們的聲音,我相信藍沐雨不會亂跑的,我們先到無眠亭去等他們吧。”
無眠亭是我們約好的會合地點,位在山崖邊,附近有一大片空地可以紮營。沒有人知道當初建這座亭子的人是誰,也不曉得為什麽要叫做無眠亭,在亭子的旁邊立著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麵用篆體字刻著宋代李覯的《鄉思》。
人言落日是天涯, 望極天涯不見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 碧山還被暮雲遮。
這樣一座亭免不了引人遐想,而實際站在亭子上往下望,就如同詩裏一樣,一片霧茫茫地。好在今天天氣不錯,依稀能望見山腳下的燈火闌珊。
“烏裏山隨時都在起霧,我們算是幸運的。”
黎皓靠在亭子上,用力伸了個懶腰。
看來烏裏山,應該要叫做“霧裏山”才是。
在我們搭好帳棚後沒多久,藍沐雨和那兩個女孩子從另一邊的小路過來了。
一個女生說,她把袖子和褲管都卷了上來,瀏海也撥得亂七八糟,樣子甚是狼狽。
“早知道就跟你們一起走,那條路超陡的!對不對,藍學長?”
藍沐雨沒有說話,點了點頭,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部卻還是保持恒定溫度。
胡子越不知怎麽回事,看見藍沐雨就皺眉頭,而對方撇了他一眼,嘴角竟忽然彎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嗯,你還是別笑吧,好恐怖。
之後便是歡樂的圍著營火烤肉時間,不知道為什麽要特地跑到海拔這麽高的地方來烤肉,明明也可以去溪邊烤啊,還可以玩水,多棒。
藍沐雨獨自坐在角落,聽著眾人聊天,沒有要加入的意思,女生們很興奮地走到山崖邊,抬頭能看見天上繁星點點,低頭便能望見剪影般的大樓,閃著不同於星空的光芒。
這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合的把妹最佳場景啊!隻可惜我對這兩個女生不熟,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平時混在一起的除了男人還是男人,這難不成是要我把男人嗎……呸!我對產生這樣想法的自己感到悲哀。
不過為了不顯得那麽孤僻,我還是裝模作樣地走上前去,跟女生們並肩站在一起,我其實很想指著滿天星鬥說:“妳看,那是指引迷津的北極星,旅人隻要看著它就不會迷路,我願意成為妳的北極星,時時刻刻眷顧著妳。”這種有點蠢又不會太蠢的台詞,不過這裏應該看不見北極星,算了。
胡子越站在離我們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開始抽起菸來。他高中的時候很愛抽煙,常常下課抽不夠還要蹺課去廁所抽,上了大學之後就收斂很多,隻有在這種空曠的地方才會偶爾點一根。
“喂!山上不能抽煙!”
可惜地方不對,才剛點上的菸馬上被黎皓硬生生地搶走,丟在地上踩熄。
“……這樣很浪費,學長。”
胡子越不太服氣地扁嘴,他這個表情還滿可愛的,好像做壞事被逮到的小孩。請不要問我為什麽用可愛來形容胡子越,我腦子大概壞了。
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後,耳邊就隻剩下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了,不時還有些蟲鳴,我意識到現在已經是盛夏。
無眠亭旁,果真是無眠的一夜。
睡帳棚的感覺很不舒服,我隻能淺眠,睡到一半我發現身邊空蕩蕩的,戴上眼鏡一看才發現胡子越不在,難怪總覺得沒啥安全感。
“學長,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然後,帳棚外傳來了胡子越的聲音。
我停下動作,他口中的“學長”是藍沐雨嗎?
“什麽?”
果不其然,說話的是藍沐雨,雖然很少聽見他說話,不過他的聲音還挺好辨認。
“你的對講機在哪裏?”
“……”
對方沉默,胡子越又問了一次:
“你的對講機在哪裏?還有,藍沐雨呢?”
什麽意思?藍沐雨不就在我們麵前嗎?難道……我衝出帳棚,剛好撞見胡子越用桃木劍抵著藍沐雨的喉嚨,繼續逼問:
“我知道你沒有對講機,跟我說藍沐雨在哪裏,我就放過你。”
被壓製住的“藍沐雨”沒有掙紮,隻是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胡子越終於耐不住性子,舉起手中的劍狠狠往他的肚子刺下去。照理來說以木頭製成的劍,應該不可能有如此的殺傷力,但“藍沐雨”被這麽一刺,肚子竟噴出了血水。
“胡子越!你在做什麽!”
“別過來!這家夥是山魅!剛剛的藍沐雨是他假扮的!”
我想上前,卻被胡子越製止,他說的山魅,是傳說中山裏麵的妖怪嗎?
“咕啊啊啊啊……”
“藍沐雨”俊美的臉痛苦地扭曲,他倒臥在地上,身體慢慢縮小、變形,最後居然變成了一隻像是狐狸一樣的動物。
“帶我們去找藍沐雨。”
胡子越把桃木劍從動物的肚子裏拔出來,命令道。
“吱吱吱……”
動物發出像老鼠一般的叫聲,我走進一看,發現牠肚子上的傷口居然已經愈合了。牠一見我靠過來,就翻了個身,弓起背來露出尖銳的牙齒,映照在月光下發出森森寒氣。
接著牠掠過我的腳,繞了好幾個彎,胡子越大叫:
“抓住牠!別讓牠跑了!”
我追上去,沒想到動物左閃又躲怎麽也捉不著,連續拐了好幾個彎,我跟胡子越兩個人擋都拿牠沒輒。
“怎麽回事……哇喔,你們在幹嘛!”
聽到吵鬧聲從帳棚裏走出來的黎皓,看見我們就瞬間清醒了,其他人也跟著探出頭來。
“別問了!快幫忙抓住牠!”
我說這話的時候,那動物就從我兩腿之間竄了過去,我一個機伶,轉身就要抓到牠了,卻感覺腳下一涼。
然後就如同電影的慢動作鏡頭一樣,那隻動物站在崖邊一臉驕傲地俯視我,女孩子的尖叫、男生們的大吼貫穿我的耳膜。我的眼角餘光瞄到了一隻手伸出來,但僅僅一瞬之差,我隻稍稍擦過他的指尖。
“胡子越啊啊啊啊啊啊──!”
靠!為什麽壞事都是我!這就是傳說中的自殺式自由落體嗎!
掉下去的瞬間,我腦中的內容物依然很煞風景。
不過數秒的下墜對我來說訪佛半輩子那麽久,事實上,當我終於落在茂密的樹枝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壽命一口氣減少了十年。不等我為自己的大難不死感到喜悅,樹枝不堪負荷,啪嘰一聲折斷了,我硬生生地摔到地上,側身著地,不過我聽見了腳踝發出了清脆的哀號。
“噢,好痛!”
好樣的,我又不是八點檔的主角,為什麽這麽慘啊。
從這裏完全看不見原先的地方,憑著微弱的星光,還能稍微辨識地形。我不知該留在原地還是試著爬上去,但是直覺告訴我,留在原地才是安全的。
沙沙。
突然前方傳來了草叢的聲音,似乎有東西在裏麵。
“是誰?”
沒有人回應我,沙沙沙沙,聲音越來越近。
其實這時候我已經不太害怕,反正大不了是鬼。這不代表我不怕鬼了,而是如果草叢裏走出一隻鬼,跟走出一個人,看在我眼裏其實沒差,如果隻聞其聲不見其人,那才真的叫可怕。
“劉白。”
草叢中出現了一個人影,我一看,居然是藍沐雨!
“學、學長?”
藍沐雨走到我麵前,我才看清楚他全身的衣服都破破爛爛,臉上、手臂上都是傷口。
怪啦,總之就是這樣,我被牠陷害了!”
我有點語無倫次,藍沐雨也沒吐槽我,過了半晌才說:
“中午起霧的時候我迷路了,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
我肯定他經曆的絕不是迷路那麽簡單,人家說山裏起霧的時候就是山魅在撒網捉人,被牠抓到的人都給遮了眼,看見的全是幻覺。有不少人因此失足摔落山穀,還有人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吃了好幾天的牛糞,回來之後就發瘋了。
不過這山魅還是疼帥哥,沒喂他牛糞也沒讓他發瘋。
山魅不像厲鬼,牠們沒有惡意,隻是純粹跟人玩,但常常會不小心把人給玩死。
藍沐雨的對講機壞了,不過我相信胡子越他們一定有辦法找到我們的位置。我跟藍沐雨就這樣靠在山壁上,誰也沒說話,望著星星發呆。